灯管在头顶嗡嗡响,闪了两下。
曹斌把笔录拍在桌上,斜眼瞅我儿子:“你儿子挺能吹,父亲职务填书记?”
我穿着旧夹克站在门口,没吭声。
三天前我刚空降市政法委,今天以家属身份来领人。
妻子在电话里哭,我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没给任何人打电话。
曹斌抬头看我,眼神像刀子。我翻开证件放在桌上。他低头一看,手一抖,笔录纸滑到了地上。
我没领人,只问了一句:“出警记录,为什么少一页?”
他嘴唇哆嗦,没答上来。
01
省里的调令是上周五到的。
我拿着文件袋从省委大院出来,司机小刘问我去哪儿。
我说回家。
路上给胡金凤打了电话,让她把阳台那盆吊兰搬进屋,降温了。
她嗯了一声,没多问。
这是我们夫妻二十多年的默契。我不说,她不问。
到家已经晚上八点。
赵梓睿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打游戏的声音。
我敲了两下,没反应,直接推开门。
他戴着耳机,屏幕上枪火横飞,桌上摆着吃剩的外卖盒子,筷子插在汤里,一股酸辣粉的味道。
“放假几天了?”
“三天。”他没摘耳机。
“天天这样?”
“不然呢?”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管过我吗?”
这句话堵在我胸口。我站了两秒,把门带上了。胡金凤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又吵了?”
我没回答,坐到沙发上翻文件。
全市政法队伍教育整顿的方案已经批了,下周要开动员会。
杨旺的名字在副局长名单里,排第三。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在市局干了十二年,从刑警支队长一路爬上来。
三年前竞争政法委书记,输给了空降的周某人。
这次周某人调走,他以为轮到自己了。
结果省里把我派了过来。
胡金凤端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在我旁边坐下,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说什么?”
“梓睿的事,你上点心。他班主任打电话,说这学期旷了快二十节课。”
“嗯。”
“嗯什么嗯?”她声音高了些,“儿子不是你亲生的?”
我把文件合上,看着她。她眼圈红了,别过头去。
我拍了拍她手背,没说话。
心里清楚,这些年我欠这个家的。
从县里干到市里,从市里干到省里,再空降回来,每挪一步,离这个家就远一层。
赵梓睿小学毕业那天我在北京开会,初中家长会我一次没去过,高中他早恋被请家长,是胡金凤一个人去的。
这些我都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有些东西补不回来。
周一上午,全市政法队伍教育整顿动员会。
我坐在主席台正中,台下黑压压两百多人。
杨旺坐在第一排,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我讲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他。他微微点头,嘴角挂着笑。
“这次整顿,刀刃向内,刮骨疗毒。不管涉及谁,一查到底。”
我说完这句话,杨旺的笑容没变。但我看见他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
散会后,他快步走过来,双手握住我的手:“赵书记,欢迎回来。晚上有空吗?我做东,给您接风。”
“改天吧,刚来,事情多。”
“那行,您忙。”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对了,梓睿是不是放假了?我上次在街上碰见他,长这么高了。”
他用手比了个高度。
我看着他,没接话。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正常。”他拍了拍我的胳膊,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机震了一下,赵梓睿发来一条微信:我妈说你升官了。恭喜。
就三个字,恭喜。连个标点都没打。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回了办公室。
下午四点,胡金凤打来电话。
我正在听郑梦璇汇报督察支队的线索核查情况。
她声音发紧:“梓睿出事了。刑警队打电话,说他在酒吧跟人打架,被带走了。”
郑梦璇停下汇报,看着我。
“哪个刑警队?”
“城东。曹队长打的电话。”
我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郑梦璇问我要不要打招呼。我摇头,让她继续汇报,但心里已经在盘算。
城东刑警队,曹斌。杨旺的老部下。
我没给任何人打电话。胡金凤又打来两次,我都没接。直到她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带着哭腔:“赵毅,你到底管不管?”
我回了三个字:我去领。
02
赵梓睿是被魏思源叫出去的。
魏思源是他高中同学,在本地念大专,平时不怎么联系。
那天下午魏思源突然打电话,说心情不好,让赵梓睿陪他去酒吧坐坐。
赵梓睿跟胡金凤说了一声就出门了,连外套都没穿。
酒吧叫“夜澜”,开在城东老工业区边上,门脸不大,里面却很深。
周宏志是老板,四十出头,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
他在城东开了三家这样的店,这家最偏,但生意最好。
赵梓睿进去的时候,魏思源已经喝了两瓶啤酒。
卡座上还坐着两个生面孔,其中一个就是黄泽洋,染了一头黄毛,耳朵上钉着颗钉子。
另一个没怎么说话,一直低头玩手机。
黄泽洋看见赵梓睿,倒了一杯酒推过去:“思源的朋友?来,走一个。”
赵梓睿没接:“我不喝这个。”
“不给面子?”
“我喝不了。”
黄泽洋把杯子往桌上一墩,酒溅出来一半。魏思源赶紧打圆场,说赵梓睿还在上学,不喝酒正常。黄泽洋没再说什么,但眼神一直往赵梓睿身上瞟。
后来赵梓睿去上厕所,黄泽洋跟了进去。
厕所在酒吧最里面,灯坏了一盏,只剩另一盏在头顶晃。黄泽洋靠在洗手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吐出来的烟圈正好喷在赵梓睿脸上。
“听说你爸当大官?”
赵梓睿没理他,打开水龙头洗手。
“我问你话呢。”黄泽洋把烟头扔进水池,“你爸是不是书记?”
“关你什么事。”
“你他妈再说一遍?”
赵梓睿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黄泽洋比他矮半个头,但壮实,肩膀宽出一圈。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厕所里的味道混着酒气和尿骚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我说,关你什么事。”
黄泽洋先动的手。
他推了赵梓睿一把,赵梓睿后腰撞在洗手台边上,疼得弯了一下腰。
等他直起身,黄泽洋的拳头已经到了。
赵梓睿侧头躲开,那一拳砸在墙上,黄泽洋嗷了一声,甩着手腕骂娘。
赵梓睿扑上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洗手台上的洗手液瓶子掉在地上,啪地碎了,满地的白色泡沫。
外面的人听到动静冲进来,魏思源和那个玩手机的男青年合力才把两人拉开。赵梓睿嘴角破了,黄泽洋鼻子在流血,白衬衫前襟红了一片。
曹斌带人赶到的时候,黄泽洋正坐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上,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下滴。周宏志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正弯腰递给他。
曹斌看了周宏志一眼,周宏志微微点了一下头。
“都带走。”曹斌挥了挥手。
赵梓睿、魏思源、黄泽洋,还有那个玩手机的男青年,四个人被塞进两辆警车。
赵梓睿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见周宏志站在原地打电话,脸上的表情不像刚才那么着急了。
到了刑警队,曹斌把赵梓睿带进审讯室,没急着做笔录。
他先把赵梓睿的手机收走,然后出去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周宏志,说了几句就挂了。
第二个打给杨旺,说了更久。
赵梓睿坐在审讯室里,手上的铐子冰凉。墙上的钟指向晚上九点四十。他想起出门前母亲问他去哪儿,他说跟同学聚聚。母亲让他早点回来。
他当时没回头。
曹斌回来做笔录的时候,赵梓睿已经等了快四十分钟。曹斌问一句,他答一句。问到家庭情况,曹斌头也没抬:“你爸干什么的?”
“公务员。”
“什么职务?”
赵梓睿犹豫了一下。
他想起父亲坐在沙发上翻文件的侧影,想起饭桌上父亲问他最近看什么书时那种例行公事般的语气,想起自己说“你管过我吗”时父亲沉默的样子。
“书记。”他说。
曹斌的笔停住了,抬起头看他。
“什么书记?”
“政法委书记。”
曹斌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裂开,像刀划开的布口子,越来越大。他拿笔杆敲了敲笔录纸:“行啊小子,挺能吹。”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杨旺的号码,发了条短信:那个政法委书记的儿子,笔录上填的父亲职务是书记。你看怎么弄。
杨旺回得很快:按程序办。别管他是谁。
曹斌看完短信,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笔录纸,把赵梓睿填的“政法委书记”四个字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无业。
然后他把划掉的那行字,撕了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但他没注意到,审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年轻刑警贾英叡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出警记录本。他本来是要找曹斌签字,看到这一幕,停住了脚步。
他悄悄退了回去。
回到工位,贾英叡打开电脑,把出警记录调出来。
系统显示晚上八点四十二分接到报警,八点五十七分出警,九点十一分到达现场。
但曹斌刚才在审讯室里跟赵梓睿说的时间,是八点二十分。
差出警时间二十二分钟。
贾英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备份”,把文件存进了自己的U盘。
03
胡金凤第三次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开完一个短会。
“赵毅,你到底去不去?”
“去。”
“那你倒是走啊!梓睿在刑警队待了一晚上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曹队长说梓睿把人家鼻子打骨折了,要拘留。他才十九岁,要是留了案底,以后怎么办?”
“我先了解情况。”
“了解情况?你是政法委书记,你直接打电话啊!”
“金凤。”我打断她,“我现在是以家属身份去领人。不是以书记身份去压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吸了吸鼻子:“你什么时候到?”
“四十分钟。”
我挂了电话,把郑梦璇叫进来。
她是督察支队最年轻的民警,做事细,嘴也紧。
三年前在县里,她查过一个派出所的案子,牵出七个人,谁打招呼都没用。
我调她上来,看中的就是这个。
“城东刑警队,赵梓睿,你听说过吗?”
她点头:“昨晚的事。曹斌办的案。”
“你帮我做一件事。以督察名义去调出警记录和监控,不要打招呼,直接去。如果曹斌问,就说例行检查。”
“现在?”
“现在。”
她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如果曹斌不给,你回来就行。”
“明白。”
郑梦璇走后,我换了件旧夹克。深灰色的,袖口磨了毛边,是五年前在县里买的。穿西装去,太扎眼。穿这件,跟那些来办事的家长没什么两样。
司机小刘要送我,我说不用。
自己打了个车。
路上堵了二十分钟,出租车司机骂骂咧咧,说这个点哪儿都堵。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
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
城东是老工业区,厂子倒了以后,地皮便宜,开了不少酒吧、KTV、洗浴中心。
周宏志的“夜澜”就开在最偏的巷子里,但生意一直好。
为什么好,大家都心知肚明。
三年前我在省里的时候,参与过一次对城东娱乐场所的暗查。
周宏志的名字就在名单上。
那次暗查因为证据不足,没有立案。
但周宏志的关系网,我多少知道一些。
曹斌是他的老关系。杨旺是曹斌的老上级。
这些线索像一根线,把一些零碎的东西串起来。但我不确定,赵梓睿在这根线的哪个位置。
到了刑警队门口,我付了车费下车。
这是一栋老式的四层办公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色的水泥。
门口的灯箱闪着“城东刑警队”几个字,有一个字笔画不全,看着别扭。
门口坐着一个年轻民警,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什么。我走过去,他抬起头。
“找谁?”
“赵梓睿的家属。”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穿着旧夹克,头发也没怎么打理,看起来跟那些来领人的家长没什么区别。
“登记一下。”
我拿起笔,在登记表上写了名字:赵毅。关系:父亲。
他看了一眼登记表,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指了指走廊尽头:“审讯室在二楼,左拐走到头。”
“谢谢。”
我往里面走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拿起电话,压低了声音说话。我没回头。
上了二楼,走廊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我走到审讯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曹斌的声音。
“你爸要是真书记,我跟你姓。”
我推开门。
04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赵梓睿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右手腕铐在扶手上,嘴角贴着一块创可贴,左边颧骨青了一块。
看见我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低下头去。
曹斌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沓笔录纸。他抬头看我,四十来岁,方脸,眉毛很重,眼睛不大但聚光。
“你是赵梓睿的父亲?”
“是。”
“身份证带了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看我,把身份证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笔录纸,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儿子挺能吹啊。父亲职务填书记?”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嘴角往右边扯,露出一颗金牙。坐在旁边的记录员也跟着笑了。
“什么书记?政法委书记?你知不知道全中国有几个政法委书记?你知不知道咱们市政法委书记刚换人?”
他把笔录纸拍在桌上:“你儿子把人家鼻梁骨打断了,伤情鉴定还没出来。要是轻伤,就是刑事案件。你回去准备钱吧,跟人家好好谈谈,争取私了。”
“我想看看笔录。”
“笔录你看不了。案子还没结,你是家属,回避。”
“那我能不能看看出警记录?”
曹斌的眼神变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打量着我。从我的旧夹克看到脚上那双沾了灰的皮鞋。
“你干什么的?”
“哪个单位的?”
“省里。”
“省里?”他又笑了,“省里哪个单位?说清楚。”
我没回答,走到赵梓睿旁边。他低着头,肩膀缩着,整个人比在家的时候小了一圈。我伸手想碰他的脸,他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疼不疼?”
他没说话,但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哭腔。
我收回手,转向曹斌:“曹队长,笔录上我儿子的家庭情况,我能不能看一眼?就看那一段。”
曹斌站起来,把笔录纸收进文件夹里:“我说了,回避。你要想看,等案子移送到检察院,让律师来调。”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你先回去吧。明天带钱来,跟对方家属谈赔偿。”
我没动。
他皱起眉头:“怎么,还有事?”
“出警记录,为什么少一页?”
曹斌的手停在门把上。他没有马上回头,肩膀有一个明显的僵硬。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让人去调了昨晚的出警记录。系统里显示,出警时间八点五十七分,但笔录上写的你到达现场的时间是八点二十分。差了半个多小时。这半个多小时,你们在哪儿?”
曹斌的脸色变了。那变化很细微,从脸颊往耳朵根蔓延,一层灰白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
“还有,”我往前走了一步,“笔录纸撕了一页。垃圾桶里有纸屑。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嘶哑。
我从内侧口袋里掏出工作证,翻开,放在桌上。
他低头看。
市委政法委书记,赵毅。
曹斌的脸一下子白了。那种白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的手从门把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
“赵……赵书记……”
“我儿子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现在要听你说。不是听笔录,是听你说。”
曹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旁边的记录员已经站起来了,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到桌子底下。
赵梓睿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陌生。他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父亲。
“曹队长,”我的声音很平,“你只有一次机会。”
05
曹斌没有立刻开口。
他回到桌子后面坐下,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然后又松开。反复了三次。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那根灯管还在嗡嗡响。
“赵书记,”他终于说话了,声音发干,“我承认,出警记录的事,我处理得不太规范。”
“不太规范?”
“我接到报警的时候正在外面吃饭。赶到现场的时候,黄泽洋鼻子已经流血了。我一看是酒吧打架,就想快点处理。”
“所以你就改了出警时间?”
“不是改。”他抬头看我,“是我记错了。做笔录的时候,凭印象写的。”
“印象差了三十五分钟?”
他没接话。
我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赵梓睿在后面叫我:“爸。”
“你等会儿。”我没回头。
曹斌看着我坐下来,身体往后靠了靠。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证件上,又移回来。
“赵书记,您今天来,是以什么身份?”
“两个身份。第一,我是赵梓睿的父亲,来领儿子。第二,我是政法委书记,来查案。你想让我用哪个身份跟你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赵书记,这案子其实不大。打架斗殴,双方都有伤。黄泽洋鼻梁骨确实骨折了,但也不是特别严重。按照治安案件处理,拘留几天就出来了。”
“既然不大,为什么改出警记录?为什么撕笔录?”
“我没有撕。”
“垃圾桶里有纸屑。上面有我儿子的名字和‘政法委书记’四个字。”
曹斌的脸色又白了一层。他没想到我会看垃圾桶。事实上,是贾英叡在门口看了那一眼,后来发短信告诉我的。
“赵书记,我实话跟您说吧。”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晚上,有人给我打了招呼。说这个案子要办得严一点。别管对方是谁,按程序走。”
“谁打的招呼?”
“这个我不能说。”
“杨旺?”
曹斌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一瞬间的闪烁,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赵书记,您也是从基层上来的。有些事,不用我说得太明白。您儿子这事,可大可小。大,就是刑事案件,走检察院起诉。小,就是治安案件,拘几天就出来了。您说句话,我这边好安排。”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试探。那种在权力夹缝里生存的人特有的敏锐,正在飞快地计算利弊。
我站起来。
“曹队长,你听好。第一,我儿子犯了错,该拘拘,该罚罚,我不护短。第二,这个案子的出警记录和监控,我今晚就要看到。第三,你跟谁通过电话,收了谁的好处,你自己清楚。我给你一晚上时间想。”
我拿起证件,转身走到赵梓睿面前。他仰着头看我,眼圈红了。
“爸,我没先动手。是他先推的我。”
我蹲下来,把他手腕上的铐子打开。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的手腕上有一圈红印,皮肤磨破了皮。
他摇头,但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我的手背上,热的。
“爸,你真是书记?”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还会填那个笔录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曹斌还坐在椅子上,像被钉住了一样。
“曹队长,我等你电话。”
我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嗡嗡声更大了。贾英叡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我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赵书记。”
“你是?”
“贾英叡,刑警队的。昨晚的出警记录,我备份了一份。曹队长改过的那版,原版我也存了。”
他从文件下面抽出一个U盘,递过来。
“监控呢?”
“酒吧门口的监控坏了。但是对面超市的监控拍到了。我昨晚去调的。”
“为什么帮我?”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考警察的时候,宣誓过。那句话我记着呢。”
我接过U盘,揣进口袋。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曹斌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我知道,那个电话是打给杨旺的。
走出刑警队大门,夜风灌进领口。
我站在路灯下面,掏出手机。
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胡金凤。
还有一条短信,是郑梦璇发来的:曹斌不让我看出警记录。
但我拿到了监控备份。
我回了一条:明天上午,带着东西来找我。
然后我给胡金凤回电话。她接起来就哭:“梓睿呢?”
“还在里面。明天我去接。”
“你为什么不带他回来?”
“他现在不能回来。”
“赵毅你什么意思?”
“他打了人,该承担的责任要承担。但这件事没这么简单。有人在背后做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
“金凤,你信我。”
她吸了吸鼻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信你。但你得把儿子完整地带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车。夜里的城东比白天安静,偶尔有摩托车从巷子里窜出来,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马路上拖得很长。
我看着刑警队二楼的窗户。有一扇窗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我知道那是曹斌。我也知道,今晚他会打很多电话。
而杨旺,大概也在等他的电话。
06
第二天上午九点,郑梦璇带着监控U盘和出警记录备份来到我办公室。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没有急着说话。
我先看了监控。
画面里,黄泽洋在酒吧门口先动手推了赵梓睿一把,然后挥拳。
赵梓睿还手,两人扭打。
魏思源在旁边拉架,那个玩手机的男青年站在几米外,一直举着手机在拍。
“这个拍视频的人,查了吗?”
“查了。叫彭俊杰,无业。跟周宏志有联系。”
“视频呢?”
“周宏志的人收走了。但彭俊杰自己留了一份。我昨晚找到他,他把视频给我了。”
郑梦璇又拿出一个U盘。我接过来,没急着看。
“出警记录呢?”
她把打印出来的记录递给我。
系统原始记录显示,接到报警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二分,出警时间是八点五十七分,到达现场时间是九点十一分。
但曹斌签字确认的纸质记录上,出警时间被改成了八点二十分,到达时间改成了八点三十五分。
“差了三十多分钟。这半个多小时,曹斌在哪儿?”
“他当时在周宏志的办公室。酒吧后门出去,隔一条巷子就是周宏志的办公室。我调了那边巷口的监控,曹斌的车八点五十五分停在那里,九点零八分才开出来。”
“也就是说,他先去了周宏志那里,然后才去的现场。”
我把两份记录并排放着。时间差、路线差、笔录撕页。这些证据串起来,指向一个方向。
“周宏志那边,有动静吗?”
“昨晚曹斌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今早周宏志的酒吧没开门,人也没回家。我让贾英叡盯着。”
“杨旺呢?”
郑梦璇顿了一下:“杨副局长今天上午去了省厅,说是汇报工作。但省厅那边,没人接到他的汇报预约。”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市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风一吹,黄叶子打着旋往下掉,铺了一地。
杨旺去省厅,不是汇报。
是找关系。
他比我早来这个城市十二年,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根扎得深。
城东的娱乐场所、刑警队的人事安排、甚至周宏志那几家店的位置,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三年前我在省里参与暗查的时候,线索查到杨旺这里就断了。
那次之后,他收敛了一阵。
周宏志的店关了两家,曹斌调去城东。
等风头过去,又慢慢开起来了。
这次他以为周某人调走,自己稳坐政法委书记的位子。结果省里把我派来。他慌了。
“赵书记,”郑梦璇打断了我的思绪,“还有一件事。”
“说。”
“昨晚赵梓睿在审讯室里,曹斌给他做笔录之前,接了一个电话。是杨旺打来的。我调了曹斌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长四分钟。”
“通话内容能查吗?”
“不能。但贾英叡在门外听到了几句。”
“什么?”
“杨旺说,这个案子要办成铁案。不管对方是谁。”
我沉默了很久。
赵梓睿在酒吧打架,本身是个治安案件。
但杨旺把它变成了一枚棋子。
他要办成铁案,就是要把赵梓睿钉死。
留了案底,我这个当父亲的,在整顿政法队伍的时候,腰杆就硬不起来。
一个父亲,为了儿子的前途,不得不妥协。
这就是他的算盘。
“郑梦璇。”
“在。”
“你以督察支队名义,正式约谈曹斌。让他把昨晚的事写清楚。周宏志那边,让贾英叡盯紧,有情况随时报告。杨旺从省厅回来以后,你来找我。”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赵梓睿的案子,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要因为我是他父亲就加重,也不要因为我是书记就减轻。黄泽洋的伤情鉴定出来以后,按法律办。”
郑梦璇看着我,点了点头。
“赵书记,您儿子昨晚在审讯室里,一直没怎么说话。但贾英叡跟我说,他听见赵梓睿跟曹斌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爸要是真书记,你明天就得给我道歉。”
我愣了一下。
“这小子。”
郑梦璇笑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证据。
一份是出警记录的原始版,一份是曹斌改过的。
两份记录并排放着,像两扇门。
一扇门通向真相,一扇门通向交易。
杨旺选了后一扇。曹斌也是。
赵梓睿那小子,虽然莽撞,但昨晚那句话,倒像是他说的。犟,不认输,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
中午的时候,胡金凤又打来电话。说黄泽洋的家属联系她了,要二十万私了。不给就告到底。
“你怎么说的?”
“我说要跟孩子爸商量。”
“你就说,不私了。走法律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赵毅,二十万咱们拿得出。你非要闹大?”
“不是闹大。是有人故意闹大。”
“谁?”
“你不用知道。你告诉对方,我儿子该赔多少赔多少,该拘几天拘几天。但想拿这件事威胁我,没门。”
胡金凤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杨旺从省厅回来了。他经过我办公室的时候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笑着说:“赵书记,忙呢?”
“进来坐。”
他走进来,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两份出警记录,笑容没变。
“上午去省厅了?”
“嗯,汇报一下近期工作。”
“省厅谁接待的?”
“啊,老同事,私下聊聊。”他把话题岔开,“对了,听说梓睿的事了。小孩子不懂事,赵书记别太着急。我跟城东那边打过招呼了,会依法办的。”
“你打过招呼了?”
“就是过问一下。毕竟是你儿子,我怕下面的人不好把握分寸。”
“那我要谢谢你。”
“哪里哪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赵书记,我听说你在省里的时候,参与过一个暗查。城东这边的娱乐场所,情况是有点复杂。但水至清则无鱼嘛,你说是不是?”
他看着我,笑容不变。
“杨副局长,”我也笑了笑,“水浑了,就得换。”
他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
“我还有个会,改天聊。”
他走后,我把郑梦璇叫进来。
“曹斌那边,怎么样?”
“约谈了。他交代了周宏志给他打招呼的事,也承认改了出警记录。但他没说杨旺。他说杨旺只是让他按程序办。”
“那就先放一放。等周宏志。”
“周宏志找到了。今早贾英叡跟踪他到了城郊一个仓库,他在里面待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拿了一个包。贾英叡跟进去看了,仓库里堆着账本和现金。”
“账本?”
“周宏志三家店的流水。上面有一些人的名字。”
“有杨旺吗?”
郑梦璇点了点头。
“证据固定了吗?”
“贾英叡拍了照,原件还在仓库里。要不要现在去查封?”
“不急。先别动。杨旺刚回来,他肯定要去见周宏志。等他们见面之后再动手。”
郑梦璇走后,我站在窗前。外面的梧桐叶子还在掉,风比上午大了些,吹得窗户嗡嗡响。
赵梓睿这会儿还在刑警队的留置室里。胡金凤说给他送了两件衣服,他让她别哭,说自己没事。
这小子。
我拿起手机,给胡金凤发了条短信:明天我去接儿子。
她回了一个字: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