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摊在茶几上,王荷香把笔塞进我手里。
我刚要落笔,手机响了。
陌生女人声音发紧:千万别签,你岳父当年转移的账本全在我这儿。
我抬头,王荷香盯着我,岳父在阳台抽烟,烟灰掉在地板上。
电话挂断,短信进来一张泛黄账页照片,上面有我十年前的签名。
我手心出汗,协议上的字忽然模糊。
王荷香问谁啊。
我说打错了。
她伸手来拿手机。
我往后一躲,笔滚到沙发底下。
窗外天阴沉,像要下雨。
01
王家辉的筷子往桌上一拍,转盘上的清蒸鲈鱼跟着晃了晃。
“俊彦,给你姐夫倒酒。”
王俊彦坐着没动,嘴角挂着笑。那笑我太熟了,每次他想让我难堪,都是这个表情。
“姐夫自己能倒,又不是没手。”
我伸手去够酒瓶,王荷香在桌下按了按我的腿。我缩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岳母郭玉梅赶紧打圆场,说今天菜咸了,起身去厨房端汤。
这是王家每个月一次的家宴,二十三年了。
从我和王荷香结婚那天起,这顿饭就没断过。
早些年我坐末位,后来坐王俊彦下首,再后来挪到王荷香旁边。
位置在变,规矩没变。
“嘉懿,那个担保延期的事,你明天去银行签个字。”王家辉夹了块鱼肚,筷子停在半空,“老关系了,走个过场。”
我嗯了一声。王荷香往我碗里夹了筷子青菜,低声说银行那边她问过了,没事。
饭后王家辉叫我去书房。他坐在那把皮面开裂的老藤椅上,手指敲着扶手。
“公司最近紧,你知道。”
我知道。账上没钱,供应商堵过两回门。上周三有个戴安全帽的男人在厂门口骂了半小时,说再不结款就拉设备。王俊彦叫人把他轰走了。
“这笔担保续上,银行那边还能缓一缓。”王家辉从抽屉里摸出张纸,“签吧。”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我看了两遍,没看出什么问题。正要落笔,眼角扫到担保金额,三百万。比去年多了整整一倍。
“爸,这个数……”
“临时调了,续完再调回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你办事我放心。”
我签了。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像什么东西在挠墙。
下楼时经过厨房,郭玉梅在洗碗。她背对着我,忽然说了句:“郑广志那人,命不好。”
我停住脚。“谁?”
“以前厂里的会计,你不认识。”她拧上水龙头,碗沿磕在池壁上叮当响,“走都走了十来年了。”
我哦了一声。郑广志。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打了个转,没留下什么痕迹。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王荷香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
“签了?”
“签了。”
她嗯了一声,手指继续划屏幕。
我去阳台收衣服,发现下午晾的衬衫还在滴水。
楼下有辆黑色轿车没熄火,车灯照着垃圾桶旁的野猫。
那车我见过几回,停在厂区后门。
夜里翻身,王荷香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我想伸手搭上去,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银行电话就来了。
客服声音很客气,提醒我担保文件已经生效,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
我挂掉电话,站在办公室窗前。
楼下王俊彦正从一辆新提的越野车上下来,车漆在太阳底下锃亮。
厂里人都知道,王俊彦的车换得比手机还勤。他那个办公室去年刚装的中央空调,我这边还是老式挂机,夏天嗡嗡响,冬天吹冷风。
中午去食堂,听见两个老工人嘀咕,说郑广志当年走的时候,账上对不上数。我端着餐盘经过,他们立刻闭了嘴。
“郑广志?”我随口问了一句。
“没,没什么。”其中一个低头扒饭,另一个起身去加汤。
我回到办公室,翻出十年前的公司通讯录。
郑广志的名字在第五页,旁边印着财务部,分机号803。
我拿起座机拨过去,那边是忙音。
又拨了一遍,还是忙音。
这号码早就不用了。
下班时经过财务室,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新来的会计。她看见我,慌忙站起来。
“傅总。”
“以前这屋有个叫郑广志的,你听说过吗?”
她摇头。“我来的时候,档案都清过了。”
我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我。
“傅总,我整理旧柜子的时候,见过一个纸箱,上面写着郑广志的名字。后来被王总搬走了。”
“哪个王总?”
“王俊彦王总。”
我没再问。出了厂门,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里面的人冲我点了点头。我不认识他。车开走的时候,我记下了车牌尾号,367。
晚饭时王荷香问我银行的事。我说办好了。她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怎么了?”
“没什么。”她站起来收碗,手一滑,盘子磕在桌角碎成两半。她蹲下去捡,手指被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没接,用嘴吮着手指,眼睛看着地板。碎瓷片在灯下反着光,一片一片,像鱼鳞。
“嘉懿,”她忽然说,“要是……要是哪天我们分开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愣住了。她从来不问这种话。
“怎么突然说这个。”
“随便问问。”她站起来,把碎瓷片拢进垃圾桶,动作很轻,一片都没落下。
02
分家产的事,是韩永寿上门那天正式提的。
韩永寿是王家辉的律师,跟了二十年,秃顶,说话慢条斯理。他坐在我家沙发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足有二十多页。
“傅总,这是王荷香女士委托我起草的财产分割协议。”
王荷香坐在单人沙发里,手搭在扶手上,指甲掐进皮面。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韩永寿推了推眼镜,“王荷香女士提出,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分割。公司股份归王女士及其弟王俊彦所有,房产三套归王女士,傅总您保留现居住房,同时承担夫妻共同债务三百万元。”
我拿起协议翻了两页。上面的字我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放弃股权、承担债务、三套房产、公司归王家。
“荷香,这是你的意思?”
她没看我,盯着茶几上的玻璃杯。杯子里泡着枸杞,红艳艳的浮在水面。
“感情淡了。”她说,声音很平,“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了。四个字,二十三年。
韩永寿还在旁边解释什么条款,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结婚那会儿,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搂着我的腰。
那会儿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我身上有股机油味,挺好闻。
“傅总,您看要是没问题,在这签个字就行。”
我盯着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笔就在旁边,王荷香已经递过来了。她终于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考虑考虑。”
韩永寿看了王荷香一眼。她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两人在玄关低声说了几句,我没听清。门关上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你名下的三套房,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早几年。”
“哪几年?”
“你管不着。”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眼圈发红。
“傅嘉懿,你签就是了。房子给你,债你慢慢还。我不亏待你。”
“三百万叫不亏待?”
她不说话了,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砰一声。我在客厅站了很久,茶几上那沓协议摊在那里,白纸黑字,像一张判决书。
第二天去厂里,王俊彦在走廊截住我。
“姐夫,听说我姐跟你提了。”
“你早知道。”
他耸耸肩,从兜里摸出车钥匙在手里转。“厂里的事,以后我来管。仓库那边缺个人,你去盯两天。”
“我是副总。”
“副总?”他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姐夫,别逗了。你那副总怎么来的,心里没数?”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两边办公室的门都关着。
以前见了面点头哈腰的人,现在一个都看不见。
有个跟了我八年的销售经理,端着茶杯从旁边走过,眼睛盯着地面,像不认识我。
下午我去仓库。里面堆着两年前进的一批管材,锈迹斑斑。仓库管理员老刘给我搬了把椅子,又倒了杯茶。
“傅总,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坐下来,掏出手机。韩永寿发来短信,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王女士希望尽快。
我翻了翻协议照片,目光停在一个编号上。BX2014007。这个编号,我见过。
在哪见过呢?
我翻遍了手机相册和聊天记录,最后在邮箱已发送里找到了。
十年前,我发给王家辉一份扫描件,文件名就是BX2014007,内容是一份授权委托书。
我当时签过几张空白页,王家辉说银行要年检,需要预留签名。
我签了五张,每张都写了“仅供年检使用”的小字。
但发出去的扫描件上,那行小字没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仓库外面有人在卸货,钢管撞在一起,哐当哐当响。老刘在门口喊,说王总来了。
王俊彦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拎着两瓶水。
“姐夫,想通了吗?我姐那边等着呢。”
“这个编号,”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你见过吗?”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就半秒。
“什么编号,不知道。”他转身走了,矿泉水忘在窗台上。我拿起来,瓶身上有他的指纹,清清楚楚。
晚上回家,王荷香不在。茶几上多了张纸条,她的字:去我妈那住几天。协议你签好了放桌上,我来取。
我坐在沙发里,没开灯。窗外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老位置,车灯灭着,里面有人。我拨了110。
“你好,我要报案。”
接线员问我什么情况。
“我怀疑有人伪造我的签名,转移公司资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会安排片区民警联系我。
挂掉电话,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了个“傅”字,停住了。
万一呢?
万一这真是王荷香的主意,万一她就是不想过了。
签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不签,我也什么都没了。
03
民警第二天上午来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姓赵,一个姓李。他们坐在客厅里,翻看我整理的材料。
“傅先生,你说的空白签名页,有证据吗?”
“我发了扫描件给王家辉,邮箱里有记录。”
“那扫描件上,有没有‘仅供年检使用’的字样?”
我点开邮箱给他们看。小赵凑近屏幕,放大图片,摇头。
“没有。傅先生,光凭这个,很难证明什么。”
“协议上的编号能对上。”
“编号可以解释为巧合。”小赵合上本子,“我们建议您先找律师咨询,走民事途径。”
他们走了。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份协议。BX2014007,像根刺扎在眼睛里。
下午我去找郑广志。
通讯录上的地址是城东老居民区,我开车过去,楼还在,人早搬了。
楼下小卖部老板娘说,郑家搬走十来年了。
老头死了,闺女嫁人了。
“怎么死的?”
“车祸。”她嗑着瓜子,“骑电动车被撞的,肇事车跑了。那会儿这楼还没监控。”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闺女叫什么?”
“郑婧琪,嫁到外地去了。她妈前年也走了,房子空着呢。”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五楼那扇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报纸糊着,风一吹哗啦响。手机响了,王荷香打来的。
“你在哪?”
“外面。”
“协议你看了没?”
“看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傅嘉懿,你别逼我。”
“谁逼谁?”
电话挂断。我回到车上,导航去公司。路上接到老刘电话,说王俊彦下午带人把仓库的锁换了,我的东西都堆在门口。
“他说仓库重地,闲人免进。”
“我知道了。”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门口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是我的茶杯、几本书、一件旧工装。
工装口袋里塞着张照片,是二十年前我和王荷香的合影。
她穿着红毛衣,我穿着那件工装,背后是厂门口的老槐树。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1998年,嘉懿和荷香。
我坐在楼梯间,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那时她笑起来真好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城东派出所。值班民警帮我查了郑广志的案子,档案还在。
“2008年3月12日,郑广志骑电动车在建设路被撞,肇事车辆逃逸。三天后郑广志因伤势过重去世。案件未破。”
“肇事车查到了吗?”
“当时监控少,目击者说是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泥糊了。查了几个月,没结果。”
黑色轿车。我心里一紧,想起那辆停在楼下的黑车。尾号367。
从派出所出来,我给一个在车管所工作的老同学打了电话。
他帮我查了尾号367的车主,叫孙成功,在王家建材公司挂了个闲职,实际上是王俊彦的司机。
我站在路边,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件事:空白签名页、BX2014007、孙成功的黑车。
回到家,我把协议翻出来,找到编号那一栏。
BX2014007。
我打开电脑,搜索这个编号的格式。
BX代表“保险”,2014是年份,007是序号。
这是十年前的一份财产保险单。
我把家里所有文件翻了个遍,最后在王荷香的首饰盒底层找到了一张保单复印件。
投保人是王家辉,被保险人是王家建材公司,保险标的是公司名下所有固定资产。
保单生效日期是2008年1月1日。
2008年1月1日。郑广志是2008年3月12日被撞的。
我拨通了韩永寿的电话。
“韩律师,BX2014007这个编号,你解释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傅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这份保单和郑广志的死有关系。”
“傅总,说话要讲证据。”他的声音变了调,“我劝你签了协议,对大家都好。”
“包括郑广志吗?”
电话挂了。我坐在椅子里,手心全是汗。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铃声停了。过了半分钟,短信进来:傅先生,我叫郑婧琪,郑广志是我爸。明天下午两点,人民公园东门,我有东西给你看。
04
人民公园东门有棵大榕树,树底下摆着几张石桌。我两点到的时候,一个穿灰外套的女人已经坐在那里了。她面前放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傅先生。”
她站起来,个子不高,短发,眉眼间有股倔劲。年纪不大,看着三十出头。
“你是郑广志的女儿。”
“嗯。”她坐下来,把布包推到我面前,“这是我爸留下的。”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个黑色笔记本,塑料封皮裂了口子,用透明胶粘着。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记着日期、金额、账户。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我爸当会计的时候记的。”郑婧琪声音很轻,“他被逼走之前,把这些年王家转移资产的每一笔都记下来了。”
我翻到中间一页。
2007年12月,王家辉将公司名下三处房产过户给王荷香,对价为零。
2008年1月,公司核心设备作价转让给新成立的俊彦机械公司,法人代表王俊彦,对价仅为市场价的三成。
2008年2月,王家辉将一笔三百万的银行贷款债务转移至傅嘉懿名下,担保文件编号BX2014007。
“这笔债务,”我指着那一行,“就是我签的空白页?”
“对。我爸说,王家辉让你签了五张空白纸,其中一张就用来做了这个。他怕你发现,把‘仅供年检’那行字裁掉了。”
我继续往后翻。2008年3月,王家辉指使孙成功制造车祸,致郑广志死亡。后面附了一张手写说明,郑广志的字:如果我出事,找我女儿。
“你爸为什么不报警?”
“他报了。”郑婧琪眼圈红了,“出事前三天他去过派出所,做了笔录。但三天后他就被撞了,案子没查下去。”
我合上笔记本,手在发抖。
“你为什么现在才找我?”
“我妈去年走的,走之前让我回老房子收拾东西。我在墙洞里找到这个本子,还有一封信。”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我爸写给你的。”
我接过来。信很短:嘉懿,你是个老实人,别替王家背锅。账本在墙里,钥匙在电表箱。
落款是郑广志,日期是2008年3月10日。他出事前两天。
“你妈知道这些吗?”
“知道一些,但她不敢说。王家辉给过她一笔钱,让她闭嘴。”
我沉默了很久。榕树叶子落下来,飘在石桌上,郑婧琪伸手拂掉。
“傅先生,我不要钱。我只要我爸的名誉。他是被冤枉的。”
“我知道。”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王荷香电话。她声音很急。
“你在哪?我爸找你。”
“找我干什么?”
“他说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傅嘉懿,你听我的,把东西还回去,协议签了,咱们还能好好过。”
“好好过?”我笑了一声,“你爸害死了郑广志,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过了很久,她开口,嗓子哑了。
“你知道了。”
“你知道多久了?”
“去年。”她哭出来了,“我爸跟我说的。他说郑广志的事,当年是意外。他给了我一套房,让我别告诉你。”
“所以你提分家产,是怕我查出来。”
她没否认。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粗重,断断续续。
“荷香,那三百万的债,你早就知道是假的。”
“嘉懿,我没办法……他是我爸……”
“那我是你什么?”
她没回答。电话断了。
晚上我把账本复印了三份。一份藏在办公室天花板夹层,一份寄给了省里的媒体,一份存进了银行保险箱。原件我交给了郑婧琪,让她带回老家。
然后我拨通了王家辉的电话。
“爸,明天上午九点,来家里一趟。我把协议签了。”
“早该这样。”他声音满意,“我把俊彦也叫上。”
“叫上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孙成功坐在驾驶座上抽烟。我冲他招了招手。他愣了一下,发动车子走了。
天上有云,月亮时隐时现。
我想起刚进厂那年,王家辉拍着我肩膀说,好好干,以后厂子有你一份。
那年我二十五,浑身是劲,觉得天底下没有干不成的事。
二十三年了。
05
第二天上午,王家辉来得比约定的早。八点半就到了,带着王俊彦和韩永寿。王荷香跟在他们后面,低着头,不敢看我。
茶几上摆着那份协议。我坐在单人沙发里,面前放着一杯茶,冒着热气。
“签吧。”王家辉坐下来,掏出老花镜戴上,“早该这样了。”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王荷香站在旁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傅嘉懿,快点。”王俊彦催了一句。
笔尖落下去。刚碰到纸面,手机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郑婧琪”。我按了免提。
“傅先生,千万别签。”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所有人都听见了,“你岳父当年转移的账本全在我这儿。我手里有复印件,公证过的。你要是签了,这些东西我就交给警方。”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鱼缸氧气泵的咕噜声。王家辉的脸白了,他站起来,指着手机。
“谁?谁打来的?”
“郑广志的女儿。”我看着他,“爸,你认识吧。”
王家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韩永寿往后退了一步,公文包掉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
王俊彦冲过来抢我手机,我侧身一躲,他扑了个空,膝盖磕在茶几角上。
“傅嘉懿你疯了!”他捂着膝盖吼。
“我疯了?”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郑婧琪刚发来一张账页照片,上面清清楚楚,“这个签名,是我签的。但‘仅供年检使用’几个字,被你们裁掉了。”
王荷香捂住了嘴。她往后退,撞在墙上,挂钟晃了晃,指针停在九点零七分。
王家辉忽然笑了。他慢慢坐回沙发,摘下老花镜,拿在手里转。
“嘉懿,你听我说。那些事都过去了,郑广志的事是意外。账本你拿回来,协议作废,公司股份给你三成,怎么样?”
“三成?”
“四成。你说了算。”
“郑广志的命,值几成?”
他不说话了。韩永寿弯腰去捡地上的文件,手抖得厉害,纸都捏不住。王俊彦掏出手机要打电话,我一把夺过来,摔在沙发上。
“报警。”我看向王荷香,“你报,还是我报?”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哭。哭声很闷,像被什么堵住了。
“嘉懿……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是郑广志。”
门铃响了。我去开门。两个警察站在门外,后面跟着郑婧琪。她手里抱着那个布包,眼睛通红。
“傅先生,我把证据带过来了。”
警察走进客厅。王家辉看见他们,手一松,老花镜掉在地毯上,镜片没碎,弹了一下,歪在一边。
“王家辉,我们接到报案,怀疑你与2008年郑广志交通肇事案有关。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王俊彦想拦,被另一个警察挡开了。王家辉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他经过我身边时停住脚,侧过头,声音很低。
“傅嘉懿,你行。”
“爸,”我说,“这声爸,我叫了二十三年。今天最后一次。”
他跟着警察走了。王俊彦被要求留在原地配合调查,他坐在沙发上,抱着头,一声不吭。韩永寿想溜,被警察叫住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王荷香。她还蹲在墙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去年冬天。”她没抬头,“我爸来找我,说郑广志的案子可能要翻,让我想办法把你稳住。他说只要协议签了,你就不会再查。”
“所以你提分家产。”
“嗯。”
“那三百万的债,你知道是假的。”
“知道。”
我看着她。
蹲在地上的这个女人,跟了我二十三年。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二十岁,在纺织厂当挡车工,手粗,脸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现在她四十六了,手还是粗的,脸瘦了,眼睛不弯了。
“荷香。”
她抬起头。
“离婚吧。”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
06
郑婧琪坐在我家沙发上,面前那杯茶凉了,她一口没喝。布包放在膝盖上,她用手护着,像护着什么东西。
“傅先生,谢谢你。”
“别谢我。你爸的事,我也有份。当年那张空白页,是我签的。”
“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瘦,戴眼镜,站在一栋老楼前面,笑得腼腆。
“我爸。”
我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来。
有一年冬天,厂里发不出工资,工人们堵在办公楼下面。
王家辉让我出去安抚,我站在台阶上喊了半天没人听。
后来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过来,帮我一起喊,说再等等,老板在想办法。
喊完他冲我笑了笑,说他是财务部的,叫郑广志。
我竟然忘了。
“他帮过我。”我说。
“他就是那种人。”郑婧琪把照片收回去,小心地放进包里,“我妈说他一辈子老实,最后因为老实把命丢了。”
“你爸的案子,我会配合警方查到底。”
“我知道你会。”她站起来,“我回老家一趟,把我爸的遗像擦擦。等案子结了,我再来。”
我送她到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老位置,孙成功坐在里面。看见我们出来,他发动了车子想走,郑婧琪快步走过去,站在车头前面。车刹住了。
“孙成功。”我走过去,“警察在楼上,你跑不了。”
他坐在车里,手还握着方向盘,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傅总,我就是个开车的……”
“2008年3月12日,建设路,你开的什么车?”
他不说话了。警察从楼道里出来,把他从车里拽出来,按在引擎盖上。手铐咔嗒一声,在太阳底下反光。
郑婧琪站在旁边,看着孙成功被带走。她没哭,也没笑,就那么站着,像一棵小树。
“傅先生,”她转过头,“我爸要是活着,今年五十六了。”
“谢谢。”
她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楼上窗户里,王荷香在收拾东西,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07
王家辉被带走后第三天,警方正式立案。
郑广志的案子重启,王家辉被刑事拘留,王俊彦因涉嫌伪造证据被取保候审。
韩永寿主动交代了补充条款的事,说他只是按王家辉的意思办事,不知道背后有命案。
公司账户冻结了。
债主们堵在厂门口,有人拉横幅,有人搬设备。
我站在办公楼顶上往下看,黑压压一片人头。
王俊彦躲在办公室里不敢出来,打电话让我下去处理。
“我不是副总了。”我说。
“傅嘉懿,你不能见死不救!”
“救你?”我挂了电话。
下午去银行查账,发现公司账户里只剩下不到十万。
而王荷香名下三套房,有两套已经抵押给了小额贷款公司。
她拿走现金,留下债务。
我查了流水,发现她在提出分家产前一个月,就开始转移账户里的钱。
回到家,王荷香在收拾行李。两个大箱子摊在床上,衣柜空了一半。
“你要去哪?”
“我妈那。”
“你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叠衣服的手停住了。过了几秒,继续叠。
“去年冬天他来找我,说郑广志的事快压不住了,让我把你稳住。他说只要你签了协议,背上债务,就没精力再查。”
“所以你提分家产,是为了让我背债。”
“也是为了保住房子。他说房子挂我名下,离了婚也是我的。”
“你答应了。”
她把衣服放进箱子,拉上拉链。金属拉链卡住了,她用力拽了一下,拉链头崩掉了。
“嘉懿,我没办法。”
“你没办法的事,是看着我背三百万的假债,还是看着你爸害死郑广志?”
她蹲下去捡拉链头,攥在手心里,指甲掐进肉里。
“我嫁给你的时候,我爸不同意。他说你穷,没出息。后来他让你进厂,我以为他认了。直到去年他来找我,我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当自家人。你就是个工具。”
“去年。”
“去年到现在,快一年了。”
我看着她把箱子合上,拉链用胶带粘住。她拎着箱子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嘉懿,你是个好人。是我配不上你。”
她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坐在空了一半的衣柜前面,里面还挂着几件她的衣服,有件红毛衣,是刚结婚那年我给她买的。
毛球起了不少,袖口磨得发白。
手机响了。是郑婧琪。
“傅先生,我爸的案子,警方说证据链完整了。王家辉承认了指使孙成功制造车祸。”
“好。”
“还有一件事。我爸当年还留了一份材料,是王家辉行贿的证据。他让我在合适的时候交出去。”
“交吧。”
“你不怕牵连更多人?”
“该牵连的,一个都跑不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的位置空着,地上有摊油渍。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停车位。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回到屋里,打开郑广志的账本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是郑广志写的:做人要正,账要清。
笔迹工整,一笔一划。
08
警方来家里取证那天,下了场大雨。
小赵和小李穿着鞋套进屋,把王荷香留下的文件、银行卡、手机全部封存。
我在旁边看着,雨水顺着窗户往下淌,玻璃上水痕一道一道。
“傅先生,王荷香女士名下的三套房产已经查封。她本人目前在她母亲家,警方会传唤她配合调查。”
“她会被起诉吗?”
“目前看,她涉嫌协助转移资产和隐瞒证据。具体要看调查结果。”
他们走了。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盆绿萝蔫了,叶子耷拉着。王荷香在的时候,每天早上给它浇水。我从来不记得这些事。
下午郑婧琪来了,带了份盒饭。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傅先生,你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公司没了,婚离了,房子可能也保不住。”
“我爸的赔偿金下来了,够我生活。你要是需要……”
“不用。”我放下筷子,“你爸的事,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她把饭盒收好,“你也是受害者。”
她走了。我站在窗前,雨停了,西边出了点太阳,照着湿漉漉的马路。楼下有人在遛狗,狗踩进水坑,溅了主人一裤腿。
晚上接到王荷香电话。她声音很轻,像是躲着人打的。
“嘉懿,我爸判了。十五年。”
“我妈把房子卖了,给他请了律师。没用。”
“你打电话来,就说这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她顿了顿,“嘉懿,我……”
“别说了。”
电话挂了。
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屏幕暗了。
我闭上眼,想起很多年前,我和王荷香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在六楼,没电梯。
她每天下班爬楼,爬到一半就喊累。
我下来接她,把她背上去。
她趴在我背上笑,说以后有钱了要买电梯房。
后来买了电梯房。她没再让我背过。
09
王家辉的案子开庭那天,我去了。旁听席上坐着郑婧琪,旁边是她姑姑。王荷香坐在前排,旁边是郭玉梅,头发全白了。
王家辉被带进来的时候,朝旁听席看了一眼。看见我,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瘦了很多,西装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检方宣读了起诉书。
2008年3月,王家辉因郑广志掌握其转移资产证据,指使孙成功驾驶黑色轿车将郑广志撞伤,后郑广志经抢救无效死亡。
事发后王家辉通过他人向郑广志家属支付封口费,并利用关系阻碍案件侦破。
郑婧琪作为证人出庭。她站在证人席上,声音很稳。
“我爸出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他把账本藏好了。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去找傅嘉懿。他说傅嘉懿是个老实人,不知情。”
法官问她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请求法庭,恢复我父亲的名誉。他不是挪用公款的人,他是被冤枉的。”
法庭安静了几秒。王家辉低着头,手铐搁在桌面上,金属反着光。
休庭后,我在走廊里碰见王荷香。她靠在墙上,眼睛红肿。
“嘉懿。”
“我妈说,我爸把俊彦也害了。俊彦公司被查封了,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我看着她,“你照顾好自己。”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背影比从前瘦了一圈,走路有点驼背。我看着她走进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郑婧琪从法庭出来,手里拿着判决书复印件。
王家辉因故意伤害罪、伪造证据罪、行贿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孙成功因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傅先生,”她站在我面前,“结束了。”
“你回家吗?”
“回。”
她伸出手。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
“以后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走了。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手机响了,是老刘。
“傅总,厂子要拍卖了。你那些东西,我给你收好了。”
“还有,”他压低声音,“王俊彦昨晚跑了,听说欠了工人三个月工资。”
挂了电话,我沿着马路往前走。
路过一家五金店,门口摆着管材和工具,跟当年厂里进的一批货一模一样。
老板坐在门口喝茶,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声音沙哑。
我停下来听了一会儿。说的是《三侠五义》,包公断案。老板看了我一眼,递了把凳子。
“坐会儿?”
“不了。”
我继续走。走到城东老居民区,站在郑广志家楼下。五楼那扇窗户还糊着报纸,风一吹哗啦响。楼下小卖部换了招牌,老板娘还是那个。
“找人?”
“不找。看看。”
我抬头看了很久。那扇窗户后面,曾经住着一个老实人。他记了一本账,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丢了一条命。
天快黑了。我转身往回走,手机又响了。郑婧琪发来短信:傅先生,我把账本捐给档案馆了。我爸的名字,登在报纸上了。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影子在脚下拉长又缩短。前面路口有家面馆,灯亮着,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
我走进去,要了碗牛肉面。
10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下了入冬第一场雪。民政局门口,王荷香裹着羽绒服,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房子我不要了,都留给你。”
“不用。法院怎么判就怎么来。”
她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个信封。“这是郑广志那三百万的债,我爸让我签的假债务。我撤了,你不用担心。”
我接过信封,没拆。
“你以后住哪?”
“我妈那。她把老房子卖了,租了个一居室。”
她走了。雪花落在她肩膀上,一片一片,很快化成水渍。她没回头。
我站在雪里,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债务撤销确认书,盖着银行公章。
还有一张小纸条,王荷香的字:嘉懿,对不起。
三个字写得很轻,笔画歪歪扭扭。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去老厂门口看了看。
大门锁着,铁链上落了雪。
里面几栋厂房空荡荡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半。
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枝光秃秃的,雪压在上面,白花花一片。
二十多年前,我第一天来上班,就在这棵树下停的自行车。
那天王荷香也在,她来给她爸送饭。
她穿着红毛衣,站在树下冲我笑。
我问她是谁,她说她叫王荷香,王家辉的女儿。
那时我觉得,天底下最好的事,就是认识了她。
老刘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个蛇皮袋。
“傅总,你的东西。”
我打开看了看。茶杯、工装、那本旧通讯录。还有一张照片,是那年我和王荷香在厂门口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谢了,老刘。”
“傅总,你以后……”
“别叫傅总了。叫我嘉懿。”
他笑了笑,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站在厂门口,雪越下越大。远处有小孩在打雪仗,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我把照片翻到背面,那行字还在:1998年,嘉懿和荷香。
雪落在照片上,我用手擦了擦,揣进怀里。
手机响了。郑婧琪打来的。
“傅先生,报纸登了。我爸的名誉恢复了。”
“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老厂大门,铁链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门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又好像什么都有,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先回家。”我说。
“然后呢?”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再见。”
“再见。”
我把手机揣好,转身往家走。
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歪歪斜斜。
前面路口亮着路灯,照着湿滑的柏油路。
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厂。
大门上的雪又厚了些,铁链垂下来,像一道封印。
我继续走。雪落在头上,肩上,落在二十三年里每一个走过的脚印上。路过那家面馆,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老板认得我。
“还是牛肉面?”
面端上来,热气扑脸。我拿起筷子,忽然想起郑广志那行字:做人要正,账要清。
我低头吃面。汤是热的,面是软的,外面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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