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迁宴上,谢建平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我面前时,脸上的笑僵住了。

郭雨馨拉过我胳膊,说这是她大学同学,现在跑外卖。

谢建平看清我的脸,手里的杯子“啪”地砸在地上,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满桌人看过来。

我坐着没动。

窗外鞭炮炸响,谢建平额头冒汗,嘴唇哆嗦。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他抖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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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省委办公厅三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灯还亮着。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四十七分。

桌上摊着今天下午送来的机要文件,还有一摞群众来信来访摘报。

我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伸手去够茶杯,茶早就凉透了。

门被敲了两下。

“小蔡,还没走?”韩蕾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

“韩处长。”我站起来。

“坐坐坐。”她摆摆手,把纸袋搁在我桌上,“刚收到的匿名举报信,按程序登记一下。彭书记明天要看。”

韩蕾是办公厅的老处长,四十出头,短发,说话办事干净利落。

她没多留,临走前指了指纸袋:“这个谢建平,你留意一下,信里说得有鼻子有眼。”

谢建平。

我拆开纸袋,抽出那几页打印纸。

第一页上赫然写着被举报人姓名、职务:谢建平,江城市城建局局长,正处级,拟提副厅。

举报内容涉及某市政工程回扣,金额巨大,还附了几笔转账记录的复印件。

我翻到第二页,目光停住了。

举报信里夹着一张照片,像是从什么宴席上偷拍的。

谢建平举着酒杯,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侧着脸笑,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

那个侧脸,我太熟悉了。

郭雨馨。

我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捏了一下,又松开。

三年前,我被彭国强书记选为专职秘书。

那天下午,彭书记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你在我身边,代表的是省委”。

第二句是“管住嘴,管住腿”。

第三句是“家里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

从那以后,我对外只说自己在跑外卖。

老家的亲戚问起来,我说给平台送餐,风里来雨里去。

大学同学群里有人张罗聚会,我偶尔冒个泡,发个外卖箱的表情包。

没人怀疑。

郭雨馨是大学时候的事。

那时候她是系里公认的校花,我暗恋了她整整四年,毕业前写了一封长信,塞进她宿舍门缝。

三天后她回了一条短信,说“谢谢你,但我们不合适”。

后来她嫁给了谢建平,婚礼我没去,礼金托同学带了。

我合上举报信,重新装回牛皮纸袋,在登记簿上写下来信时间、编号、经办人。笔尖在“被举报人”那一栏顿了一下。

手机震了。

是同学群的消息提醒。杨思婷在群里@所有人:郭雨馨老公高升,副厅公示了,周末摆酒,有空的都来啊。

下面一排“恭喜”刷过去。郭雨馨回了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杨思婷又发一条:蔡星驰你来不来?听说你在江城跑外卖,正好顺路嘛。群里几个同学跟着起哄,说大秘书现在忙得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

周末。

副厅公示。

匿名举报信。

我重新拿起手机,在群里打了三个字:我去。

发完就退出群聊。窗外的省委大院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围墙上,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

我站起来,把牛皮纸袋锁进铁皮柜,关灯出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又亮了,是一条私聊。

郭雨馨:你真来啊?好久没见了。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她秒回:那说好了,周六中午,凯悦酒店三楼。我老公这人爱热闹,你来了他肯定高兴。

我没再回。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办公厅厚重的玻璃门。外面起风了,深秋的江城,夜里凉得刺骨。我裹紧外套,走向公交站。

02

周六中午,凯悦酒店三楼。

我到得不算早,大厅里已经摆了十几桌,红毯从电梯口一直铺到主桌,两边摆着花篮,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鹏程万里”书法,落款是省里某个退休老领导。

杨思婷老远冲我招手:“蔡星驰!这边这边!”

她旁边坐着几个大学同学,有的胖了,有的秃了,见面互相打量,嘴上说着“你没变你没变”,眼神里全是比较。

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洗得有些发白,在一众西装革履里格外扎眼。

“你真在跑外卖啊?”杨思婷上下打量我,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嗯,跑跑腿,自由。”我拉开椅子坐下。

“自由什么呀,风里来雨里去的。”杨思婷撇嘴,又压低声音,“你看看人家谢建平,当年追雨馨的时候我就说他行,现在副厅了。雨馨命真好。”

我没接话,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一股廉价香精味。

正说着,郭雨馨从主桌那边走过来。

她穿了一条酒红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比大学时候更瘦了,下巴尖尖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蔡星驰。”她在我旁边坐下,手里还攥着手机,“你真来了,我以为你说着玩的。”

“恭喜你。”我说。

“恭喜什么呀,他升他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着。顿了顿,又问,“你还在跑外卖?多辛苦啊。”

“还行。”

“你要是有困难,跟建平说一声。”她压低声音,“他现在认识的人多,随便帮你安排个岗位,总比送外卖强。”

“不用,挺好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气氛有些冷。

杨思婷赶紧岔开话题,说起当年学校里的事,谁追过谁,谁挂过科,谁在毕业晚会上唱跑调了。

我跟着笑,心里却在数大厅里的人。

十五桌,每桌十人,差不多一百五十人。

门口设了签到台,两个穿旗袍的姑娘在收礼金,桌上摆着验钞机。

“雨馨,你老公呢?”我问。

“在休息室呢,一会儿出来。”她看了看手机,“说是跟罗市长在说话。”

罗市长。罗龙,分管城建的副市长,谢建平的直接上级。

我点了点头。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大厅里的嘈杂声忽然安静下来。

谢建平从侧门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方脸,背着手,步子迈得四平八稳。

罗龙。

谢建平比照片上胖一些,穿着藏青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挨桌握手。

走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他先跟杨思婷寒暄了两句,然后目光扫过来。

“这位是?”

“我大学同学,蔡星驰。”郭雨馨站起来,挽住他胳膊,“跟你说了,现在跑外卖的那个。”

“哦——”谢建平伸出手,笑容标准,“你好你好,辛苦辛苦。”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心潮热,手指粗短,握得很用力。松开的时候,他忽然顿了一下,盯着我的脸看了一秒。

“怎么了?”郭雨馨问。

“没、没事。”他笑了笑,转身去下一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凉菜。杨思婷在旁边嘀咕:“谢局长今天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我没说话。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主桌旁边的休息室门口。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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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下午,我把举报信登记好,附了一张便签,送到彭书记办公室。他正在批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把信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这个谢建平,上次考察组回来提过。”彭书记把信放在桌上,手指敲了敲,“举报材料先放我这里。你那边,按程序转纪委。”

“是。”

“小蔡。”我走到门口,他叫住我,“这个谢建平,跟你有什么关系没有?”

我站住,转过身。彭书记的目光很平静,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在他身边三年,他从不问没来由的话。

“他妻子是我大学同学。”我说。

彭书记点点头:“那你回避一下。让韩蕾去对接纪委。”

“好。”

出了书记办公室,我直接去找韩蕾。她正在打电话,看见我,三言两语结束了通话。

“彭书记说了,这个案子你回避。”我把举报信复印件递给她,“谢建平的妻子是我大学同学。”

韩蕾接过材料,看了我一眼:“同学关系,不涉及近亲属,其实也不用完全回避。不过你主动提出来是对的。”

“我不想掺和。”

“行,我接手。”她把材料放进文件夹,“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纪委那边初步了解了一下,谢建平这个事,可能不止他一个人。罗龙那边,也在摸排。”

罗龙。副市长。

我想起周六宴席上那个方脸男人,背着手走在谢建平前面的样子。

“我知道了。”我说。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打开电脑,调出谢建平的干部履历。

三年前,他从城建局副局长提为局长。

两年前,他分管的市政工程中标单位,法人代表叫贾俊德。

贾俊德。郭雨馨的表弟。

我靠进椅背里,盯着屏幕上那张一寸免冠照。

谢建平,男,汉族,四十六岁,在职研究生学历。

照片里的他微微发福,眼神里带着一股志得意满的劲头。

手机响了。郭雨馨发来一条微信:昨天招待不周,你别介意。建平说你看起来挺面熟的,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

我回:可能吧,大众脸。

她发来一个笑脸,又说:改天单独请你吃饭,就咱们俩,叙叙旧。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文件哗哗响。

我起身去关窗,看见楼下大门口,一辆黑色奥迪正缓缓驶出去。

车牌号我认得,是罗龙的车。

04

谢建平这几天眼皮一直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他两只眼睛一起跳,心里七上八下的。

副厅公示挂出来三天了,按说该有动静了,可省委组织部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给罗龙打电话,罗龙只说“别急,走程序”。

晚上回家,郭雨馨在试礼服。客厅沙发上摊着七八条裙子,她站在穿衣镜前,侧着身子看腰线。

“你帮我看看,这条是不是太紧了?”她转过身。

谢建平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行,都行。”

“你认真点。”郭雨馨把裙子往他身上一扔,“周六的宴席,我总得穿得像样点。你那个公示到底怎么样了?到底定没定?”

“快了。”他站起来,往书房走,“我再打个电话。”

书房门关上,郭雨馨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

谢建平最近不对劲,回家越来越晚,手机不离手,半夜还躲在阳台上打电话。

前天她帮他洗外套,口袋里掉出一张会所的会员卡,烫金的那种,一看就不便宜。

她没问。结婚十二年,她早就学会了不问。

谢建平在书房里拨通了罗龙的电话,压低声音:“罗市长,公示都挂三天了,怎么一点动静没有?是不是有人举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没有啊。”

“省委办公厅那边,有人在查你。”罗龙的声音很低,“具体谁在查,我还在打听。你那个小舅子贾俊德,最近安分点,别让他到处跑。”

谢建平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罗市长,那公示……”

“先别想公示了。”罗龙打断他,“周六的宴席照常办,场面上的事不能塌。把该请的人都请到,越热闹越好。”

挂了电话,谢建平靠在椅背上,额头上一层细汗。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两张银行卡和一份工程合同复印件。

看了半天,又锁回去。

他走出书房,郭雨馨正在玄关换鞋。“你干嘛去?”

“出去一趟。”他弯腰系鞋带,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六把你大学同学都请上。那个蔡星驰,也请。”

“请了,他说来。”

谢建平直起身,眉头拧着:“他到底干什么的?你真看见他跑外卖?”

“他自己说的啊。”郭雨馨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事。”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随便问问。”

门关上了。郭雨馨站在玄关,看着那扇门,忽然觉得丈夫的背影有些陌生。她拿起手机,翻到蔡星驰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条:周六早点来,帮我招呼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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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一大早,省纪委那边来了电话。

韩蕾接的,放下电话就来找我:“谢建平的公示暂缓了。蒋书记的意思,先不对外宣布,观察一下宴席上的情况。”

“我去合适吗?”我问。

“你不去才不合适。”韩蕾看着我,“你是他妻子同学,正常社交。去了,就看,就听。别的不用做。”

中午十一点半,凯悦酒店三楼已经坐满了人。

我在大厅角落找了个位置,背靠柱子,能看见整个大厅和签到台。

郭雨馨在门口迎客,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有些飘,时不时往休息室方向看。

谢建平站在休息室门口,跟几个穿夹克的男人说话,声音很大,笑声隔着半个大厅都能听见。

但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揣在裤兜里,左手夹着烟,烟灰烧了老长也不弹。

十二点差十分,罗龙到了。谢建平迎上去,腰弯得很低,双手握住罗龙的手摇了又摇。罗龙面无表情,拍了拍他肩膀,径直走向主桌。

十二点整,鞭炮在外面响起来。大厅里所有人都看向门口,谢建平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开始挨桌敬酒。

我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茶。郭雨馨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身上一股香水味,混着发胶的气息。

“一会儿建平过来,你多跟他说说话。”她低声说,“他最近压力大,你跑外卖认识的人多,看看有没有什么路子……”

“我认识的都是骑手。”我说。

“骑手也行啊。”她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多个人多条路嘛。”

正说着,谢建平端着酒杯走过来。他先跟旁边几个人碰了杯,然后转向我,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蔡兄弟,来,我敬你一杯。”

他举起酒杯,目光落在我脸上。我坐着没动,端起茶杯。

就在这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像被人一把抹掉了。手里的酒杯歪了一下,酒洒出来,顺着杯壁流到手上。他盯着我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你……”

“我姓蔡,蔡星驰。”我说。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玻璃溅了一地,酒水洇湿了地毯。

满桌人都看过来。

郭雨馨站起来:“建平?你怎么了?”

谢建平没有理她。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碎玻璃上,身子晃了晃。双手垂在身侧,止不住地发抖,抖得连西装袖口都在颤。

“谢局长?”旁边有人扶他。

他甩开那只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唇发白:“你、你不是……你不是跑外卖的吗?”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建平!”郭雨馨去拉他胳膊,“你到底怎么了?”

谢建平猛地转过身,踉跄着往休息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惧,有震惊,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谢建平狼狈的背影,又看看我。杨思婷凑过来小声问:“蔡星驰,他怎么了?你吓着他了?”

我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

走过主桌的时候,罗龙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跟他目光一碰,他很快移开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我推门进去,刚拧开水龙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建平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汗,西装领带歪到一边。

“蔡、蔡秘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你是蔡秘书,对不对?三年前,在江边会所,你陪彭书记吃饭,我见过你,远远见过一面……”

我关掉水龙头,抽了一张纸巾擦手。

“谢局长,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下去,“你那张脸,我记了三年!那天彭书记走的时候,是你给他开的车门!你、你是省委书记秘书!”

我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谢局长。”我看着他的眼睛,“公示暂缓的事,你知道了吧。”

他的脸刷地白了。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来。我伸手扶了他一把。

“别在这儿。”我说。

“蔡秘书,蔡兄弟……”他抓住我的胳膊,手心全是冷汗,“你帮帮我,你帮我说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那些钱是贾俊德自己搞的,跟我没关系……”

“松手。”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洗手间的门板上。镜子里的他,满脸是汗,眼眶发红,跟半小时前那个端着酒杯意气风发的谢局长,判若两人。

外面传来郭雨馨的声音:“建平?你在里面吗?”

谢建平浑身一激灵,看向我,眼神里全是哀求。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郭雨馨站在走廊里,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蔡星驰?建平呢?”

“在里面。”我说,“他不太舒服。”

她从门缝里挤进去,我听见她惊呼了一声。

我没有回头,沿着走廊往大厅走。

路过一个服务生的时候,我低声说了句:“地毯上碎了杯子,让人收拾一下。”

服务生点头去了。

我回到座位,拿起外套。杨思婷问:“就走啊?”

“嗯,还有单子要跑。”

我走出酒店大门,深秋的风灌进领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是郭雨馨打来的。我没接,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省委大院的地址。

车子开出去两公里,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韩蕾。

“情况怎么样?”

“谢建平认出我了。”我说,“他情绪失控,当众失态。”

韩蕾沉默了几秒:“你回来吧。蒋书记要听汇报。”

挂了电话,我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出租车广播里在播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寒潮,气温要降到零下。司机嘟囔了一句“这天说冷就冷”,我没搭话。

脑子里全是谢建平那双发抖的手。

06

回到办公厅,我直接去了韩蕾办公室。蒋和平书记也在,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神很锐利。

“小蔡,说说情况。”蒋书记说。

我把宴席上看到的说了一遍。签到台收礼金、验钞机、十五桌宴席、罗龙到场、谢建平认出我之后的反应,一五一十。

“他认出你了?”蒋书记问。

“是。他说三年前在江边会所见过我陪彭书记。”

“你怎么回应的?”

“我说他认错人了。”

蒋书记点点头,把茶杯放下:“这个谢建平,纪委那边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今天让你去,主要是看看他接触的人。你做得对,不表态,不承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接下来你继续回避。谢建平那边,我们会正式找他谈话。”

从韩蕾办公室出来,已经下午三点。我回到自己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郭雨馨发的微信,连发了七八条。

“蔡星驰你到底是谁?”

“谢建平回来就一直发抖,问他什么都不说。”

“他说你是省委书记秘书,真的假的?”

“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说话啊!”

最后一条是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蔡星驰,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天阴沉沉的,风把梧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响。我打了四个字:工作纪律。

发完,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面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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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谢建平那天从酒店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晚上没出来。

郭雨馨站在书房门外,听见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压着嗓子的打电话声。

她敲了两次门,谢建平都说“没事,你先睡”。

凌晨两点,她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股烟味。

第二天一早,谢建平从书房出来,眼圈发黑,胡子拉碴,像是老了好几岁。他看见郭雨馨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你没睡?”

“你也没睡。”郭雨馨看着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谢建平走到她对面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足有五分钟,才开口:“你那个同学,蔡星驰,他是彭国强的秘书。省委书记的秘书。”

郭雨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一直在骗你。”谢建平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什么跑外卖,都是假的。他三年前就当上秘书了,一直瞒着你。”

“他为什么要瞒我?”

“我怎么知道!”谢建平忽然吼了一声,又压下去,“现在的问题是,他手里有一封举报信。有人举报我,信在省委办公厅。”

郭雨馨的脸一点点白下去。“什么举报?”

“你别管了。”谢建平站起来,来回踱步,“你帮我约他,约他出来吃个饭。我得跟他谈谈。”

“谈什么?”

“你别问了,你约就行了。”

郭雨馨看着丈夫焦躁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

她想起昨天宴席上蔡星驰那张平静的脸,想起他端起茶杯吹浮沫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姓蔡,蔡星驰”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来都不认识这个人。

“我不约。”她说。

谢建平站住了,瞪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约。”郭雨馨站起来,声音很平,“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我不当你的传话筒。”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谢建平在外面砸了一个杯子。

郭雨馨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翻到蔡星驰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她昨晚发的那些话,对方只回了四个字:工作纪律。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