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658年,清顺治十五年,漠南蒙古喀喇沁部。
一场婚礼正在举行。新娘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的后代、辅国公翁古的女儿,一位县君格格。她带来的嫁妆里,除了珠宝绸缎,还有一样特别的东西——一株牡丹,从北京皇宫里带出来的。
这株牡丹被种在了喀喇沁部的土地上。此后三百多年,它一直在那里生长。1998年,中国牡丹芍药协会的工作人员对宁城县一株牡丹进行了鉴定,证实其品种为“富贵红”,株龄相当长。
这三百多年里,喀喇沁部与清皇室通婚114人次,是整个满蒙联姻中通婚次数最多的部落。娶皇家女93人次,嫁出女子21人次。
但喀喇沁只是一个缩影。整个清朝,满蒙联姻的规模,远比一株牡丹所能承载的要大得多。
先摆数据。
据皇族族谱《玉牒》统计,有清一代,满蒙联姻共595次。其中,清皇室下嫁给蒙古王公的公主、格格,多达432人;皇族娶蒙古王公之女为妻的,有163人。
432个姑娘。
她们不是数字。她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从北京城出发、坐上马车、一路颠簸到草原深处的少女。
这场联姻持续了多久?三百年。从1612年努尔哈赤迎娶科尔沁部明安贝勒之女开始,一直到清末宣统年间,满蒙联姻几乎没有断过。民国时期,这种联姻还在延续。
这在世界民族关系史上,都极为罕见。
满蒙联姻不是从皇太极开始的,是从努尔哈赤开始的。
明朝末年,建州女真崛起。努尔哈赤要统一女真各部,最大的敌人是海西女真的叶赫部。叶赫部背后站着谁?蒙古。蒙古各部的骑兵,是当时东亚最可怕的军事力量之一。
努尔哈赤做了一个判断:打不过,就娶过来。
万历四十年(1612年),他迎娶了科尔沁部明安贝勒的女儿。明安贝勒为了把女儿嫁给努尔哈赤,甚至不惜让女儿跟已经许配的人家悔婚。
这不是爱情,这是投名状。科尔沁部用联姻表明态度:我们站在建州这边。
努尔哈赤尝到了甜头。此后,他的儿子们纷纷娶蒙古贵女。代善娶扎鲁特部钟嫩贝勒之女,莽古尔泰娶扎鲁特部纳齐贝勒之妹,皇太极娶科尔沁部莽古思贝勒之女。
一个“满蒙联姻集团”,在努尔哈赤时期初步成形。
努尔哈赤的联姻,还是“点对点”的。皇太极把它变成了“系统”。
皇太极继承汗位后,继续执行努尔哈赤的联姻政策,先后娶了科尔沁部的3位女子为妻。但他做的远不止这些。他把联姻的对象从科尔沁扩大到巴林、扎鲁特、敖汉等新归附的蒙古各部。
天聪三年(1629年),皇太极将哈达公主下嫁敖汉部王公琐诺木杜棱。天聪七年,皇长女固伦公主13岁就下嫁敖汉部札萨克多罗郡王班第。
最狠的一步棋,是收降林丹汗之后。
察哈尔蒙古是漠南蒙古的霸主,林丹汗是成吉思汗的嫡系后裔,黄金家族的正统传人。皇太极打败林丹汗后,做了一件极具象征意义的事——把固伦温庄公主嫁给了林丹汗的儿子额哲。
黄金家族的嫡系传人,成了皇太极的女婿。
由此,漠南蒙古各部共尊皇太极,天聪十年(1636年),皇太极即皇帝位,改国号为大清。
一个“满蒙联合体”,在大清的旗帜下正式成形。
皇太极之后,联姻没有停。康熙、雍正、乾隆,一代接一代。
康熙将第五女和硕端静公主下嫁喀喇沁右旗札萨克郡王札什之子噶勒藏,那是1692年的事。康熙还把第十女纯悫公主指嫁漠北蒙古赛音诺颜部的策棱。策棱后来为清朝防御准噶尔蒙古立下战功,雍正三年,清廷特诏从土谢图汗部析出一部,成立赛音诺颜部,与清朝“世代姻亲” 。
到乾隆年间,联姻制度更“规范”了。从雍正九年(1731年)起,清朝实行令蒙古王公子弟入内廷教养的制度。乾隆二年(1737年)起,又在漠南蒙古科尔沁等七部十三旗,实行 “备指额驸”制——朝廷提前圈定适龄的蒙古贵族子弟,登记在册,到年底由皇帝指婚。
婚姻,从此成了一项“年度考核”。
但联姻的另一面,是什么?
是肫哲公主。
她是清朝第一位下嫁嫩科尔沁部蒙古王公的公主。祖父是努尔哈赤同母弟舒尔哈齐,父亲是舒尔哈齐四子图伦。舒尔哈齐因为跟努尔哈赤争权,被囚禁而死。肫哲公主被努尔哈赤“收养在皇宫之中”。
她的出身,从一开始就带着原罪。
努尔哈赤把她嫁给了嫩科尔沁部首领奥巴。这场婚姻,是努尔哈赤拉拢科尔沁部的“礼物”。肫哲公主小小年纪便身不由己卷入政治漩涡,成为清朝统治者推行满蒙联姻政策的牺牲品。
她一生无子无女,1648年死在嫩江之滨。
三百多年后,她的陵墓还在吉林大安,当地人叫它“后宝石公主陵”。一个没有子女的公主,死后只有一座孤零零的陵墓,守着那片她可能从未真正属于过的草
肫哲公主好歹是宗室女。努尔哈赤的亲女儿,命运就好吗?
穆库什,努尔哈赤第四女。14岁,父亲把她嫁给了乌拉部首领布占泰。布占泰是什么人?他是努尔哈赤的俘虏,被努尔哈赤“抚育了三年”后才放回去当首领的。努尔哈赤把女儿嫁给他,是笼络,也是控制。
布占泰不老实。他一边娶着努尔哈赤的女儿,一边又跟叶赫部勾勾搭搭,甚至想娶叶赫部的“老女”东哥。努尔哈赤翻脸了,发兵灭了乌拉部,把怀着身孕的穆库什接回了娘家。
18岁,穆库什再嫁。丈夫是额亦都,努尔哈赤最信任的“五大臣”之一。额亦都比她大33岁。这段婚姻还算平静,但没维持几年,额亦都就死了。
27岁,穆库什三嫁。嫁给了额亦都的儿子图尔格——继子娶继母。这在满族旧俗里不算稀奇。但后来她的女儿出了事,穆库什被革去了和硕公主的名号,跟图尔格离婚。
一个努尔哈赤的亲生女儿,嫁了三次,最后连公主的名号都没保住。
到了乾隆年间,问题来了。
承平日久,清朝皇室之女不愿意嫁了。
“公主、郡主多下嫁者,每苦游牧地方居处、饮食之异”——草原上的日子太苦了,住蒙古包、吃羊肉、没有京城的繁华,谁愿意去?
于是清廷想了个办法:让你们过得舒服点。
一方面,在漠南蒙古科尔沁等七部十三旗实行“备指额驸”制,提前圈定人选。另一方面,改善蒙古王公在京城的待遇,让他们经常来京城住,公主们不用长期待在草原上。
到了嘉庆、道光年间,情况反转了。蒙古各旗“附近内地之蒙古各旗,大都建造邸第,不复住蒙古包。饮馔丰美,亦与京师仿佛”。清朝皇室之女从“不愿嫁”变成了“愿嫁” 。
草原变成了“度假村”。联姻从“流放”变成了“出差”。
康熙说过一句话,被后人反复引用:“本朝不设边防,以蒙古部落为之屏藩。”
翻译过来就是:我不修长城,我用蒙古人当长城。
但蒙古人凭什么给你当长城?凭联姻。
满蒙联姻的底层逻辑,跟汉唐的“和亲”完全不同。汉唐和亲,是“我打不过你,所以我送你一个女人,你别打我”。满蒙联姻,是“我们是一家人,你帮我打天下,我分你天下”。
皇太极时期,满蒙是对等的联盟。清国地位最高的皇后,多为蒙古诸部之女。联姻是“双向”的——你嫁女儿给我,我也嫁女儿给你。
入关之后,满蒙联盟开始向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转化。清皇室与蒙古贵族的联姻,重点已经从“借助蒙古之力”变成了“对蒙古贵族进行有效控制”。
联姻成了一种统治术。蒙古王公娶了清朝公主,就成了“额驸”——清朝的女婿。女婿能造老丈人的反吗?就算他想反,他手下的部众也未必跟。因为部众知道,跟着额驸造反,就是跟大清翻脸,就是断了朝贡、断了贸易、断了所有好处。
婚姻,比刀剑更管用。刀剑砍的是身体,婚姻拴的是人心
三百多年过去了。
喀喇沁部的“陪嫁牡丹”,据说还在宁城县生长。1998年的鉴定说它是“富贵红”,株龄相当长。是不是当年那株,已经没法确证了。但那个故事是真的——一个从北京皇宫嫁到草原的姑娘,带了一株牡丹,在陌生的土地上种了下来。
432个姑娘,像432株牡丹,被移栽到了草原上。
她们中的大多数人,没有在史书上留下名字。她们被称为“公主”“格格”“县君”,她们的婚姻被称为“联姻”“和亲”“指婚”。
但她们是活生生的人。她们会想家,会哭,会在陌生的草原上看着从北京带来的东西发呆。
清朝用432个女人,拴住了蒙古三百年。这笔账,从政治上看,是划算的。从女人的角度看,是残酷的。
她们是长城。长城不会说话。她们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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