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圣三年,即公元1096年,岭南爆发了瘟疫。此时的苏轼刚刚被贬到惠州两年,他那本就身子弱的侍妾王朝云不幸感染瘴疠。

王朝云当年六月下旬发病,病倒后立马昏沉乏力、吃不下东西。苏轼全力施救,甚至亲自采药煎药,他还四处托朋友、门生寻药,请各地名医,连罗浮山道士邓守安也送来了药剂。

七月初三那日,王朝云醒来后想下床,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根本动弹不得,想说话也无力,只好看着苏轼哭泣。苏轼一边为她抹泪,一边对她说:“天女、维摩同居一室,本来维摩多病,天女永远是健康的。本来我是维摩,你是天女,你以前开玩笑喊我维摩,还是让我生病,让你的病快快好起来吧。”

王朝云哭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力气了,听了苏轼的话忍不住接话道:“先生,我这个天女,还想散花给你,甚至还想给你再生个孩子。”说到这里,她又哭了,她想起了他们那夭折的儿子了。那是苏轼被贬黄州时,儿子随他们乘船沿长江前往汝州,因船舱闷热潮湿,长途漂泊,襁褓中的苏遁染病夭折。

她想到:若那个孩儿未夭折,如今将满13岁了,到了可定亲的年岁了。

王朝云自那个孩儿夭折后,身体一直不好,此后再也未曾生育,她甚至都怀疑那之后她彻底失去了生育能力。可她毕竟还年轻,才刚刚34岁。她迫切想再为丈夫苏轼生个一儿半女,可奈何天不遂人愿。如今,自己又染上了瘴疠这种凶险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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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见王朝云脸色难看,忙安慰道:“你的病会好起来的,我们在白鹤观的新房子快建好了,等你的病好了,我们就搬进去。”

白鹤观的房子是苏轼来惠州后买的,为了买下这房子,王朝云将苏轼以前为她买的饰品也卖了。她想着:如今的住所不够清净,白鹤观清净,去了那里,喜欢静坐、读经的丈夫能更惬意。

见苏轼提到白鹤观,王朝云只艰难地笑了笑,她的心痛了一下,她感觉到自己不可能住进去了。

王朝云环视了一下屋内,屋子里到处都是一包包的药,那都是苏轼抓来的。她闻到家里浓烈的药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她明白:苏轼在全力救她。

只要明白这层,她王朝云就死而无憾了。她自幼父母双亡,幼年时长期生活在恐惧中。后来被亲戚卖进青楼,因还小没有受到接客的摧残。可那段刻骨铭心的痛苦,经常让她半夜从噩梦中惊醒。

若非12岁那年被苏轼买回苏府,成为侍女,去照顾苏轼正妻王闰之,她真的不敢想象自己究竟会遭遇什么。

苏轼一开始将她当孩子,天天教她认字、读书、学诗文。整整六年时间,他一直是她老师一般的存在。

她18岁那年,苏轼遭遇乌台诗案被贬黄州,人生跌入谷底。家里的仆人、姬妾纷纷离开,只有王朝云选择留下来。王闰之因感念她对自己的照顾,也有感于她患难中的情义,与苏轼商议后,给了她一个妾室的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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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台诗案,苏轼坐了4个多月的牢

也从那时起,王朝云才真正有了家。3年前,王闰之辞世,从此,王朝云成了苏轼身边唯一的伴侣。王朝云怎么也没想到:刚刚失去妻子的苏轼,又将失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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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的王朝云格外心疼苏轼,他一辈子重情重义,可老天爷偏偏一次次夺走他所爱之人。他年少的结发妻子王弗16岁嫁给19岁的他,两人恩爱非常,她还为苏轼诞下了长子苏迈。可病魔却缠上了她,两人婚后十年她就病逝了。苏轼在痛苦中写下“十年生死两茫茫”,他还在妻子眉山坟冈种下成片青松。

第二任妻子王闰之是王弗的堂妹,很早就爱慕苏轼,嫁给苏轼后,为他生下了次子苏迨,三子苏过。王闰之待王弗留下的长子若亲生,苏轼感激不已。婚后25年,两人感情日渐深厚。

王闰之陪苏轼度过了乌台诗案、黄州贬谪的艰难岁月,可熬过这些时日后,她也先他而去了。痛苦不已的苏轼为祭奠她,而在定州文庙亲手种下两棵槐树,后世称之为东坡双槐(龙凤双槐)。

王朝云比苏轼小了25岁,她一直以为自己会陪他到最后。可人算不如天算,自己刚来惠州时,还不停地酿桂花酒,以求桂花酒能让苏轼抵御岭南瘴疠,可最后她自己却染上了此恶疾。

一心想要守护住苏轼的王朝云,却没能保住自己。如今,桂花酒尚在,可她却已经不行了。

苏轼看着病床上虚弱的王朝云,心中涌出无限酸楚。但他的乐观心态让他还抱着一丝希望,他总觉得年轻自己二三十岁的王朝云病情会好转。

七月初五,王朝云病得愈发重了。苏轼照旧来喂她吃药,她病了的这些日子,每天都是苏轼一勺一勺地将药喂到她嘴里。王朝云看着端着药碗满脸关切的苏轼,突然用清晰的语言念出了《金刚经》里的四句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苏轼听到这四句偈语,瞬间明白了:她是在跟自己道别了,是在告诉自己缘分有聚有散。最后时刻,她依旧在为他想,想设法减轻自己的离去对他的打击。

“不要再为我找药了,也不要为我费心了。”王朝云泪眼望向苏轼继续道:“我去后,你把我葬在栖禅寺松林之中,面对大圣塔,这样我就安心了。”

说完这话后,王朝云便永远闭上了眼。十日后,苏轼按照她的嘱托,将她葬在了栖禅寺松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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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直到辞世,苏轼都未曾再娶妻纳妾,余生,他没有回避悲伤,常去朝云墓前凭吊,并写了很多诗文纪念她。

苏轼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能陪他到老的人,可历经三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后,他终顿悟:“永不分离”是执念,这份执念只会一次次伤害他。若心中有,便也算是一种“永不分离”。

苏轼终完全参透了王朝云死前念叨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缘分无法强求,离别是世间常态。

王朝云去世仅仅9月,苏轼就离开惠州被贬到了海南儋州。在儋州,苏轼将余生的心力放在了帮扶学子、爱护百姓上,他办了载酒堂(后世东坡学院),收当地子弟为学生,亲自讲学、讲解经书、孔孟道义,培养出海南历史上第一位举人姜唐佐,打破了海南无举人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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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校舍,他就在简陋茅屋授课,自己抄书给学生。当地人本不重视读书,在他的带动下,读书风气兴起,后世说“海南衣冠,自东坡始”。

苏轼还在海南写文介绍当地物产,教百姓因地制宜耕种;他还关心百姓赋税,记录底层民众的苦难在儋州创作了大量诗词。

在儋州的苏轼常在书信、闲谈里提及朝云。看信、陪聊的人都深切感觉到了他对朝云的思念之情,漫长孤寂的海岛岁月里,朝云一直藏在他心底,他认为:她以这种方式,陪他到最后。

苏轼终在历经三次生离死别后,在侍妾王朝云临终所念偈语中悟透了真正的修行。他将小爱升华成了大爱。

王朝云死前,他心里装着所爱之人,受别离之苦;王朝云死后,他心里装着苍生万民,懂得了万般苦楚。儿女情长的小爱,最终化成了泽被一方的大爱。

苏轼的涅槃,也终启示世人:唯把小爱化成大爱者,方能穿越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