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夜,红烛烧到半截,窗外零星鞭炮皮在风里打转。

徐曼妮坐在床沿,两手绞着红盖头,脸比盖头还红。

我递过去一杯温水,她没接,慢慢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句,我愣住。

第二句,搪瓷杯当啷掉在地上。

第三句,她声音发颤,我半天回不过神。

门外母亲拍门催关灯,父亲在院里扫鞭炮屑。

我盯着那三根手指,想起彭江山交人时那句看紧点,想起她手臂上的淤青。

这桩花光家底的婚事,像一口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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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十岁生日那天,我妈把一碗荷包蛋推到我面前,蛋煎得焦黑,像她那张垮着的脸。

“高邈,你爸心脏放了两个支架,你还打算让他抱不上孙子?”

我爸傅德昌坐在旁边,筷子夹着一粒花生米,夹了三回没夹起来。他手抖,术后落下的毛病。我没吭声,低头扒面。面咸了,我妈放了两回盐。

相亲这事,我从二十八岁相到三十岁。

县城的姑娘嫌我没房没车,乡下的姑娘嫌我店里机油味重。

上个月相了一个,女方开口要十八万彩礼,外加县城一套房。

我妈回来哭了一宿,我爸第二天心口疼,又进了趟医院。

那天下午我回汽修店,工友罗康裕正蹲在门口抽烟。他比我小两岁,嘴碎,心不坏。

“高邈,你妈又催了?”

我没搭理他,拿起扳手拧一辆面包车的轮胎。罗康裕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表姐去年找了个越南媳妇,总共花了十二万,现在孩子都怀上了。

我手上的扳手停了。

罗康裕掏手机,翻出一个号码。彭江山,跨国婚介,地址在省城,专门做东欧那边的。

“乌克兰的,便宜,长得也周正。”他把手机递到我眼前,“你搜搜。”

我搜了。彭江山的朋友圈里全是姑娘的照片,金头发,蓝眼睛,站在雪地里或者破旧的楼房前。配文写着:诚寻中国丈夫,能吃苦,不挑条件。

有一张照片,一个姑娘侧着脸,手里抱着个瘦小的女孩。姑娘眼睛很深,没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罗康裕在旁边说:“这个好像叫徐曼妮,彭老板说人老实,家里穷,妹妹有病。”

“多少钱?”

“登记费两千,见面再说。”

我转了两千块给彭江山。转账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那是我修了半个月车的钱。

回家我没跟我妈提。我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他怕吵。我妈在厨房剁饺子馅,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像在砍什么硬东西。

我躺在床上,翻彭江山的朋友圈。徐曼妮的照片只有三张。一张抱着妹妹,一张在厨房,一张站在一个破院子门口。每张都没笑。

我放大第三张,院子门口的雪地上,她用脚尖画了三道杠。也可能是三道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雪太厚,看不清。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窗外有狗在叫,叫了七八声,停了。我翻了个身,又打开手机,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02

彭江山是第三天来的,开一辆黑色二手车,车屁股上贴着“婚介”两个红字,被泥糊了半边。

他四十来岁,穿皮夹克,脖子上挂条金链子,说话嗓门大,笑起来牙缝里塞着辣椒皮。

跟他一起来的是卢薇,四十岁左右,扎马尾,穿羽绒服,手里拎个公文包。彭江山介绍说是翻译,乌克兰那边的事她熟。

我妈端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没坐。她站在我爸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蹭。

彭江山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摊开,推到我跟前。

“八万定金,人到了再付尾款。合同写的是涉外劳务咨询,不写婚介,懂吧?政策紧。”

我妈凑过来看合同,她不识字,但装模作样翻了两页。

“人靠谱不?”她问。

彭江山拍胸脯:“姐,我干这行五年了,没出过事。徐曼妮这姑娘我见过,老实,能干活。她妹妹有肾病,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就想找个中国男人帮衬一把。”

卢薇在旁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徐曼妮站在雪地里,穿件灰棉袄,身后是一排旧楼房。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徐曼妮。

我妈拿着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这姑娘金头发蓝眼睛,生出来的孩子得是什么样。

“定金能不能少点?”我妈问。

彭江山摇头:“姐,这已经是最低价了。你去打听打听,现在娶个本地媳妇多少钱?十八万起步,还得有房。”

我妈不说话了。我爸在沙发上咳了两声,手按着胸口。

当天晚上,我从银行取了八万。存折上只剩十万零几百。我把钱装进黑塑料袋,扎紧,放在床头柜里。

第二天一早,彭江山带我去省城。徐曼妮从哈尔科夫飞北京,再转火车到省城。彭江山说人已经到了,在宾馆住着,让我去接。

宾馆在火车站旁边,走廊里一股潮味,地毯上全是烟头烫的洞。彭江山敲了敲307的门,卢薇开的门。

徐曼妮坐在床边,穿一件灰色毛衣,头发扎在脑后,脸白得像纸。

她比我照片上看到的瘦,颧骨高,眼睛凹进去,睫毛很长。

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

她看见我,站起来。彭江山推了我一把:“说话呀。”

我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徐曼妮看了我一眼,用很生硬的中文说:“你好。”

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我注意到她毛衣袖子往下滑了一截,手腕上有块淤青,紫红色,边缘发黄。她发现我在看,把袖子扯了扯。

卢薇走过来,站在徐曼妮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她刚来,时差没倒过来,精神不太好。”卢薇说,“过两天就好了。”

彭江山把尾款的事提了,说人已经交到我手上,剩下的五万得结清。我说明天取,今天银行下班了。

彭江山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多说。他让卢薇送徐曼妮跟我回去,说熟悉熟悉环境。

回县城的车上,徐曼妮坐在后座,一直看窗外。高速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田里全是秸秆茬。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

我透过后视镜看她。她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继续看窗外。

我没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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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定在腊月二十六。我妈找人算的日子,说这天宜嫁娶,旺夫家。

酒席在村里祠堂办的,请了十二桌。亲戚来了大半,还有村里看热闹的。有人扒着祠堂门框往里瞅,说傅家小子真娶了个洋媳妇。

徐曼妮穿红色旗袍,我妈从县城租的,腰身大了两寸,用别针别着。

她站在我旁边,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有人来敬酒,她就低头,我妈在旁边替她挡:“她不会喝,我替她。”

我爸那天精神不错,穿件新夹克,坐在主位上,有人来敬酒他就端杯碰一下,嘴唇沾沾。我知道他不能喝,心脏受不了。

张秋菊一整天嘴角都翘着,嗓门比平时高。她端着酒杯满场转,跟人说徐曼妮多懂事,多勤快,一口一个“我们家曼妮”。

徐曼妮听不懂,就跟着点头。

晚上散席,我妈把礼金点了三遍,三万出头。她坐在堂屋里数钱,手指头蘸着唾沫,一张一张翻。

“高邈,这钱给你爸买药,剩下的还债。”她没抬头,“你媳妇以后得管住了,别让她乱花钱。”

我说知道了,往新房走。

新房在东屋,墙是新刷的,白灰味还没散。

床上铺着红被面,被角上放着花生红枣。

徐曼妮坐在床边,旗袍没换,背对着门,肩膀微微抖。

我走过去,看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俄语,我听不懂。她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

“跟谁打?”我问。

她摇头,说:“妈妈。”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外面黑透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只剩个影子。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隔几秒响一下,像谁在叹气。

我站在她身后,闻到她身上有股肥皂味,还有一点很淡的药味。我以为是香水,后来才知道是消毒水。

“你妹妹怎么样?”我问。

她没回头,过了好几秒才说:“不好。”

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看见她手指在窗玻璃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第三次划得很短。玻璃上留下三道水痕,很快就干了。

我妈在外面拍门:“高邈,早点睡,明天还得回门。”

徐曼妮转过身,看着我。她眼睛很深,瞳仁是灰蓝色的,像老家冬天河面上的薄冰。我被她看得有点慌,就低头去铺被子。

“我睡地上。”我说。

她没说话。我从柜子里抱了一床旧褥子,铺在床旁边的地上。脱鞋的时候,听见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俄语,我没听懂。

我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床上也没动静,呼吸很轻。过了很久,我听见她翻了个身,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我闭着眼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被子叠好了。地铺上的褥子也被卷起来,靠在墙角。她站在灶台前烧水,我妈在旁边看着,一脸不满意。

“哪有让男人睡地上的?”我妈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傻?”

我说她刚来,不习惯。我妈哼了一声,没再问。

徐曼妮把水烧开,倒进暖壶。她做事很利索,切菜、扫地、喂鸡,一看就是干惯活的人。但她不跟人说话,除了“嗯”

“好”

“谢谢”,没别的。

那天下午,彭江山打来电话。

他没打给我,打给徐曼妮。

我站在院子里,隔着窗玻璃看见她接电话,脸色越来越白。

她说了几句俄语,声音很急,然后挂了,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

我进去问她怎么了。她摇头,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当当当,比刚才重。

我注意到她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细长,渗着血珠。

04

洞房那晚的事,我一直没跟我妈说。

那天晚上徐曼妮坐在床沿,红盖头还没摘。我端了杯温水给她,她没接,两只手绞着盖头边,指节发白。

然后她抬起头,慢慢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