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洋彼岸把成片的玉米和大豆送进炼油厂、变成汽车油箱里的乙醇和生物柴油时,另一端的实验室里,科学家却在尝试用电、空气和微生物"反向制造"出粮食。
同样是在重新定义"食物从哪里来",为什么两条路径会走向如此截然相反的方向?
要理解这种分歧,不妨先把目光投向赫尔辛基市郊的一间实验室。在那里,科学家们正在推进一项他们所期待的食物生产革命。这场革命的起点,是一种从自然界中发现的单一微生物。
整个过程的核心思路听起来颇有未来感:利用电力,把空气中的水分解出氢气;再将氢气连同从空气中捕获的二氧化碳以及氮一同"喂"给这种微生物。
Solar Foods(索拉食品)的创始人却强调,这项技术所依托的其实是一项古老的工艺——发酵。
创始人介绍说,整个流程出乎意料地简单。他们有一个发酵罐,里面装着这种微生物以及它"数以万亿计的伙伴"。
严格来讲,他们并不是"添加"微生物,而是在这个基本上充满水的发酵罐里,为它提供可以持续生命活动的条件,就像人类生存需要特定条件一样。只不过,这种微生物的主要能量来源,是通过气泡形式持续通入的氢气,再加上作为碳源的二氧化碳气流。
微生物利用这些气体来构建自身、生长和繁殖。
等到培养结束,工作人员把液体取出、烘干,最终得到一种干燥的粉末。
从营养成分上来看,这种粉末介于干肉、干大豆和干胡萝卜之间。
这家公司把最终产物命名为"Solein"(索莱因)。它是一种蛋白质含量高达65%的粉末。公司方面表示,Solein的环境足迹只相当于肉类蛋白的1%,以及植物蛋白的10%。
过去几千年,人类能生产多少食物,几乎完全取决于土地、水和阳光这三样东西。
一个国家究竟有多少耕地、多少可灌溉的水源、多少日照条件适宜的区域,很大程度上就决定了它能够养活多少人口。农业始终是一门"看天吃饭"的产业,粮食的上限被锁死在自然禀赋的框架里。
而现在出现的这类新路径,试图把其中一部分食物生产,从"地里长出来"切换成"罐里造出来"。
科学家们希望,这项技术能够回应传统农业系统带来的严峻问题。众所周知,现代农业导致了大规模的森林砍伐,并贡献了全球碳排放量的三分之一。而通过"空气制造食物"的方式,由于不需要大面积的土地,就有望从根本上改变现有的食物生产模式。
这样的生产方式,对像新加坡这样的城市国家也颇具吸引力。新加坡将农业食品科技视为实现"2030年本地生产满足30%营养需求"目标的另一条路径。
目前,新加坡已经有多家初创企业和研究机构在从事微生物蛋白方向的研究,其中包括新加坡食品与生物技术创新研究所的专家。
相关研究人员介绍,他们正在与另一家公司合作,着眼于微生物蛋白生物质的规模化生产,并把这些蛋白质转化为具有"肉类结构"的形态;他们也运用自身在临床营养学方面的知识,开展针对不同人群的应用研究。
而把视线转回东方,中国在这个方向上同样投入了相当的科研力量。
无论是人工合成淀粉的实验室突破,还是微生物蛋白的产业化探索,背后其实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意识:在耕地紧张、水资源分布不均的现实条件下,能否通过"用电造粮"的方式,为未来的食物安全多留出一条备用路径。
虽然这些技术距离大规模替代传统农业还很远,但方向本身,与赫尔辛基的发酵罐、新加坡的实验台已经殊途同归。
对比之下,大洋彼岸的技术路线则显得颇为"反向"。美国不仅没有把更多农产品引向食物体系,反而还在不断扩大玉米乙醇、大豆生物柴油等生物燃料的使用。
大量玉米、大豆和油脂进入能源体系,大片原本可以进入餐桌的粮食,最后流入了汽车的油箱。
一边是把能源变成粮食,一边是把粮食变成能源,两条路线的分野,本质上折射的是不同国家在资源禀赋、能源结构与粮食安全考量上的根本差异。
正因如此,微生物蛋白要真正进入主流市场,并不只是一个技术命题。它所使用的菌株必须满足严格的食品安全标准,才能够通过监管审批。
之所以要如此谨慎,是因为某些微生物在产生我们所需物质的同时,也可能同时产生我们不希望得到的东西,例如毒素,或者是一些我们尚未知晓的其他成分。
如果某家公司所使用的微生物是全新的、以前从未进入食品体系的物种,那么评估其潜在风险所需的时间就会相当漫长。
而要让空气蛋白真正进入主流市场,最大的挑战仍然是成本。专家指出,建立相应的基础设施需要大量资金,而且这是一项高科技工艺——"从空气中获取营养"本身并不是免费的。
为了给微生物提供可供生长的碳源,就需要电力,而电力需要花钱;之后,要把这些营养物质储存起来,供微生物使用;再之后,像所有发酵过程一样,还要处理培养基的废液;最后,还需要回收微生物生物质,并从中提取蛋白质。这一系列环节都会产生成本。
专家因此总结:这个想法本身很好,但在实际操作层面,必须想办法降低成本,才有可能真正走向广泛应用。
除了技术与经济层面的挑战,让消费者"接受"这种全新的食物同样是一项不容忽视的工作。在赫尔辛基,这些空气蛋白的制造者认为,除了科学本身,消费者也需要能够与自己所吃的食物建立起某种连接。
从赫尔辛基实验室里的发酵罐,到新加坡研究所中的"肉类结构"开发,再到对动物饲料、鱼饲料市场的潜在影响,空气蛋白正试图在环境可持续性、城市食品自给、以及未来蛋白来源多元化等多个方向上提供一种新选项。
它所倚仗的核心优势,是极低的环境足迹——相比传统畜牧业和部分植物蛋白生产,它几乎不占用土地,也不依赖传统农业所需的大规模水土资源。
美国把粮食送进油箱,背后是庞大的农业补贴体系、能源独立战略与过剩农产品的消化需求相互交织的结果。
而东方选择研究"用电造粮",则源自另一种现实压力:有限的耕地、庞大的人口、对粮食自给率的高度敏感,让任何可能突破土地约束的新路径,都值得被认真尝试与长期投入。
当然,无论是人工合成淀粉还是微生物蛋白,距离大规模替代传统农业都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成本、效率、产业化、监管、消费者接受度,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去验证和推敲。
更重要的是,农业本身绝不会因为合成生物学的出现而消失。
土地、阳光和水所孕育的食物,依然会在很长时间里占据餐桌的主导位置,新路径更多是补充,而非取代。
两条看似相反的方向,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当人口、气候与资源的张力持续加剧,人类该如何重新设计食物与能源的边界,为下一个百年留出更多的回旋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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