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多,天还没亮透。
我睁开眼,看见苏琳穿着我那口子魏玉燕的旧碎花棉袄,蹲在床头柜前,拿块抹布擦遗像。
嘴里念叨着,大姐你放心。
我脑袋嗡一下,臊得满脸通红,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
遗像后头滑出一角信纸,那字迹我认得,是玉燕的。
我伸手去够,苏琳先一步把信攥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这信,得等英杰在的时候才能看。
同居才三四天,她怎么穿着我亡妻的衣裳?
那信里到底写了啥?
01
我叫谢福生,今年六十二,退休钳工,住老厂家属院三号楼四单元一楼。老伴魏玉燕走了快六年,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
那四个月把我熬干了。
白天跑医院,晚上守夜,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
她最后那几天,疼得整宿睡不着,也不肯哼一声,就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她走那天是个下雨天。
我给她擦完身子,换了件干净衣裳,坐在走廊长椅上发呆。
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着地砖缝,嘎吱嘎吱响。
我想抽烟,摸遍口袋没找着打火机。
后来才知道,玉燕早把我的烟和打火机藏起来了,她怕我守夜犯困抽太多。
她走了以后,我日子过得稀里糊涂。
早饭要么不吃,要么头天晚上多煮点面条,第二天热热对付。
屋里乱得下不去脚,衣服攒一礼拜洗一回,碗筷堆水池里泡着。
儿子谢英杰在市里做销售,一个月回来一趟,进门就皱眉头。
他说爸你搬我那儿去住吧,这房子卖了,添点钱换个大点的。
我没答应。
这房子是我和玉燕结婚时厂里分的,六十平米,两室一厅,墙上还有她贴的挂历,阳台还有她种过的花盆。
我舍不得。
英杰劝了几回,见我不松口,来得更少了。
有时候一个月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也不怨他,年轻人忙,再说他那个媳妇何妍,跟我处不来。
嫌我抽烟,嫌我说话嗓门大,嫌我上厕所不掀马桶圈。
去年冬天,我踩凳子换灯泡,脚下一滑摔下来,后腰磕在茶几角上。
躺地上动弹不得,手机在卧室充电,喊人也没人应。
后来是苏琳听见动静,敲门没人开,从阳台窗户翻进来,把我扶起来,打了120。
苏琳住我楼下,三号楼三单元一楼。
她四十岁,离异,带个闺女叫苏小雨,在附近高中读高一。
半年前她租的房子,搬来那天我帮她抬过柜子,算是认识。
她在超市做理货员,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两点到十点,轮着上。
不管早班晚班,她出门前都来敲我门,问我需不需要带啥。
有时候是一把青菜,有时候是几个馒头。
我给她钱她不要,说谢叔你一个人不容易。
我出院以后,腰使不上劲,弯腰洗脚都费劲。
苏琳隔天来帮我收拾屋子,洗洗涮涮。
我说给你点辛苦费,她摆手,说谢叔你跟我客气啥,你跟我爸差不多岁数。
后来她干脆跟我商量,说谢叔,要不咱俩搭伙过日子吧。
你出伙食费,我做饭洗衣,各住各屋,不领证,钱财分开。
你有个头疼脑热我照应你,我加班回不来你帮我接接小雨。
我一听,觉得行。
我这把年纪,找个保姆一个月得四五千,还不见得尽心。
苏琳这人实在,做饭也好,炒的土豆丝脆生生的,比我做的好吃。
我打电话跟英杰说了一声。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说爸,你可想好了,别被人骗了。
我说人家图我啥,图我六千块退休金还是图我这套老破小。
英杰说那你自己掂量吧,回头我回去看看。
苏琳搬进来那天,带了一个行李箱,一床被子,还有她闺女苏小雨。
小雨瘦高个,扎马尾,进门叫了声谢伯伯,就钻进次卧不出来了。
苏琳说这孩子认生,熟了就好。
头两天挺好。
苏琳把屋里擦得锃亮,厨房油污都铲干净了。
早饭给我煮小米粥,煎个鸡蛋。
晚饭一荤一素,米饭蒸得软硬正好。
我多少年没吃过这样的热乎饭了。
可到了第三天,楼里闲话就传开了。
对门丁广才,六十八岁,退休前在厂办管档案,一辈子好打听。
他在楼道里碰见我,挤眉弄眼地说,老谢,行啊,找了个年轻的。
我说别胡说,人家是搭伙过日子。
丁广才嘿嘿笑,说搭伙搭到一块堆儿去了吧。
我没搭理他,但心里不痛快。
更闹心的是,苏琳前夫周斌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苏琳上班去了,我在客厅看电视,听见有人砸门。
开门一看,一个穿黑夹克的瘦男人,嘴里叼着烟,说找苏琳。
我说她不在。
周斌说那你告诉她,欠我的六万块钱该还了,不然我天天来。
我问他你是谁。
他说我是她前夫,六年前她跟我借的钱,给她那个相好的看病。
我心里咯噔一下,相好的?
周斌哼了一声,说你不知道吧,她在医院伺候一个姓魏的老太太,伺候得可尽心了,钱都往人家身上贴。
我脑子转了半天。姓魏的老太太?我问他叫啥名字。周斌想了想,说好像叫魏什么燕。我手一哆嗦,扶着门框才站稳。
周斌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啥一点没看进去。
魏玉燕住院那会儿,确实有个护工,四十来岁,短头发,说话轻声细语。
她每天给玉燕擦身子、喂饭、翻身,比我这当丈夫的还细心。
玉燕走的那天,她也在,站在走廊尽头抹眼泪。
我没认出来。苏琳比那时候瘦了,头发也长了,我压根没往那上头想。
晚上苏琳回来,我盯着她看了半天。她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她又去厨房忙活,端菜上桌的时候,我终于没忍住,问她,你认识魏玉燕?
苏琳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
她稳了稳,把菜放桌上,说谢叔,这事我本来想晚点告诉你。
我说你现在说。
她坐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六年前我在医院做护工,照顾过魏大姐。
她走之前托我,让我以后有机会照顾照顾你。
我半天没说出话。心里翻江倒海,说不清是啥滋味。感动?生气?还是臊得慌?玉燕托人照顾我,我这个大老爷们,六年了过得跟要饭的似的。
苏琳说,我搬来半年了,一直没敢跟你说。后来你摔了,我才狠下心搬进来。谢叔,我没图你啥,就是答应了魏大姐的事,得做到。
我说那周斌说的六万块钱是咋回事。
苏琳低下头,说魏大姐最后那俩月,进口药医保不报,你那时候手头紧,我帮着垫了六万。
后来周斌知道了,非说我拿家里的钱贴外人,就为这离的婚。
我坐在椅子上,腰上的旧伤隐隐发酸。玉燕最后那俩月,我确实到处借钱,后来医院说欠费结清了,我还以为是厂里给报的。原来是她。
我说苏琳,这钱我还你。她摇头,说谢叔,不用,魏大姐对我好,我刚做护工啥也不会,是她教我认的药名,教我咋跟医生说话。这钱我花得情愿。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多,我起来倒水喝,看见苏琳房间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我没敲门,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就听见外头有动静。
我披上衣服出来,看见苏琳蹲在床头柜前,穿着玉燕那件碎花棉袄,拿抹布擦遗像。
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那件棉袄压在樟木箱最底下,我六年没动过。
她一边擦一边小声念叨,大姐你放心,谢叔挺好的,我给他做饭洗衣,没让他受屈。
我站门口,脸上热得跟火烧似的,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又觉得不对,赶紧坐起来。
遗像后头掉出一角信纸,我认得那字,玉燕的字,一笔一划跟刻钢板似的。
我伸手去够,苏琳先一步攥住了。
我说你凭啥替我做主。她说大姐交代的,信里写了,得当着英杰的面拆。我把被子一掀,光脚站地上,说你给我。她不给,把信揣兜里了。
我俩正僵着,外头有人咣咣砸门。
苏琳去开门,谢英杰站在门口,后面还跟着一个人,西装革履的,夹着个公文包。
英杰说爸,这是中介小赵,来看房的。
我说看啥房,谁让你来的。
英杰说爸你别急,我先看看行情。
他往里走,一眼看见苏琳穿着我妈的棉袄,脸一下就沉了。
他指着苏琳,说爸,这是咋回事。
我说你苏姨擦擦遗像。
英杰说擦遗像穿我妈衣裳?
他转头瞪着苏琳,说你把衣裳脱了。
苏琳没动。她把兜里的信掏出来,说英杰,这是你妈留的,你来了正好,拆开看看吧。
英杰没接信,盯着苏琳,眼睛红红的,说我妈就是让你给害的。
你当护工那会儿,我妈的药钱是不是你拿的。
苏琳说是我垫的。
英杰说那你为啥不早说,六年了,你安的啥心。
我说英杰你闭嘴,人家替你妈还了六万块钱。英杰愣了,回头看中介小赵,小赵尴尬地往后退了两步。
苏琳把信塞我手里,说谢叔你拆吧,我先出去。她拉着小雨出了门。小雨临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她妈一模一样,又倔又委屈。
我捏着信,手抖得厉害。信封上玉燕写着,福生亲启。我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02
信纸一共两页,密密麻麻写满了。玉燕的字我太熟了,她以前在厂里做统计,写字跟印刷体似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第一句话就把我看懵了。
福生,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走了有些年头了。别怪苏琳,是我让她瞒着你的。
我往下看。
玉燕写着,她住院那会儿,苏琳刚离婚,带着小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但苏琳照顾她照顾得仔细,夜里玉燕疼得睡不着,苏琳就坐床边给她念报纸,念着念着自己先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报纸角。
玉燕说,苏琳这人心实,认准的事就一根筋。
她垫的那六万块钱,是她离婚分的那点家底,原本打算给小雨攒着上大学用。
玉燕说,福生,这钱你得还,砸锅卖铁也得还,人家孤儿寡母的不容易。
第二页开头,玉燕的字有点抖,大概是最后几天写的。
她说,福生,我走了以后你肯定过得稀里糊涂。
你不会做饭,不会收拾屋子,袜子攒一堆才洗。
英杰那孩子忙,顾不上你。
我想来想去,苏琳最合适。
她一个人带小雨也难,你一个人过也难。
你俩搭个伙,互相照应,别领证,别扯那些麻烦事。
最后一行字,墨迹晕开了一小片,像是被水滴过。
玉燕写着,福生,别怪我替你安排。我走了,你得好好活着。
我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英杰坐我对面,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中介小赵不知道啥时候走了,门虚掩着,楼道里丁广才的收音机在放京剧,咿咿呀呀的。
英杰说,爸,我妈这信,你咋不早拿出来。
我说我今天才看见。
英杰说那苏姨呢,你打算咋办。
我说你苏姨替你妈还了六万块钱,这钱得还。
英杰说钱呢,你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六年了,存了多少。
我说你妈治病那会儿,家里积蓄花光了。这六年我攒了八万,本来打算给你。英杰不吭声了。
过了会儿他说,爸,那房子呢,我妈信里咋说的。
我说你妈没说房子的事。
英杰说那房子有你一半也有我妈一半,我妈那一半得归我。
我说你妈那一半我认,但这房子现在不能卖,我住哪儿。
英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他说爸,我不是跟你争,我实在是难。
公司裁员,我在名单上。
何妍跟我闹离婚,说我挣不来钱。
你孙子明年上初中,择校费要五万。
我说你咋不早说。
英杰说早说你能咋办,你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爸,那六万块钱,我来还。我说你拿啥还。他说我卖车。
英杰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把信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那行字,我眼眶热了。
玉燕活着的时候,啥事都替我操心。
走了六年,还替我安排好了。
下午苏琳回来,手里提着菜。
她看见我坐在客厅,没进厨房,站门口问我,信看了?
我说看了。
她说那我搬走吧。
我说你搬哪儿去。
她说再找房子,小雨学校附近应该有。
我说你坐下。
她坐了。
我把信推到她面前,说玉燕写的,你早看过吧。
苏琳点头,说大姐走之前给我的,让我六年以后再拆。
我算了算日子,差不多就是今年。
我问她,你为啥不早来。
她说我来了,搬来半年了,一直没敢跟你说。
我说那你为啥不直接说你是魏玉燕的护工。
苏琳说大姐交代的,得等你先认不出我,再慢慢让你想起来。
我说那你现在咋办。苏琳说谢叔,我答应大姐的事做完了,你身体也养好了,我该走了。我说你别走。苏琳抬头看我。
我说你走了谁给我做饭,我吃啥。苏琳扑哧笑了,眼圈却红了。
我说那六万块钱,英杰说他还。苏琳说不用,那钱是我自愿的。我说你自愿是你的事,还钱是我的事。玉燕信里写了,砸锅卖铁也得还。
苏琳说谢叔,你真不用。我说你要是不让我还,你就别在这儿住了。苏琳愣了一下,说谢叔你咋这样。我说我就这样,玉燕惯的。
那天晚上苏琳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小雨放学回来,看见一桌子菜,说妈今天啥日子。
苏琳说没啥日子,吃饭。
小雨吃了两碗米饭,吃完主动收了碗筷。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苏琳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摸着兜里的信,心里头说不清是松快还是沉。
玉燕走了六年,我糊里糊涂过了六年。
现在她托的人就在厨房里,穿着她的旧棉袄,洗着我吃饭的碗。
夜里我又没睡着。爬起来想去阳台抽烟,路过苏琳房间,门缝里透着光。我站了站,没敲门,回了屋。
03
第二天英杰又来了,这回没带中介。他提了一兜水果,进门看见苏琳在拖地,叫了声苏姨。苏琳应了一声,接着拖。小雨在次卧写作业,门关着。
英杰坐我对面,从兜里掏出一张卡,说爸,这是五万,我凑的,剩下的一万下个月给你。
我说你哪来的钱。
他说车卖了,二手的,不值钱。
我说那你上班咋办。
他说坐地铁。
我把卡推回去,说这钱你留着给孩子交择校费。
英杰说那苏姨的钱呢。
我说我来还,我手里有八万。
英杰说那房子呢。
我说房子先不卖,我住着,等我走了再说。
英杰说爸,我不是逼你。
我说我知道你难,但你妈信里写了,让我好好活着。
我在这房子里住了三十多年,搬走了我睡不着。
英杰低头搓手,过了会儿说行吧,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他站起来要走,又停住,问苏琳,苏姨,我妈最后那段日子,是不是特别疼。
苏琳放下拖把,想了想说,魏大姐没喊过疼。
她就爱坐在窗边看外头那棵梧桐树,说秋天叶子黄了好看。
英杰眼圈红了,说我都没陪她几天。
苏琳说你在的时候她可高兴了,跟隔壁床显摆,说我儿子在城里上班,可出息了。
英杰抹了把脸,说苏姨,那六万块钱,我以后还你。
苏琳摆手,说不用,你爸说了算。
英杰走了以后,小雨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她说谢伯伯,这是我妈藏着的,你看看。
我接过来,照片上三个人,玉燕坐在病床上,苏琳站左边,右边站着个年轻姑娘,扎马尾,是苏小雨,那时候才十岁出头。
小雨说,我妈每年都去给魏阿姨扫墓,清明去一回,冬至去一回。
我说你咋知道的。
小雨说我跟我妈去过,她让我给魏阿姨磕头,说这是救过咱家命的人。
我拿着照片,心里头翻了个个儿。六年了,我每年清明去给玉燕扫墓,从没碰见过苏琳。她躲着我,还是我眼瞎。
晚上苏琳回来,我把照片给她看。她愣了下,说小雨翻出来的?我说孩子有心。苏琳说谢叔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魏大姐人好,该去看看。
我说苏琳,你搬回来吧。
她正在择菜,手停了。
我说你白天来做饭,晚上回楼下住,这样闲话少。
苏琳说那小雨呢。
我说小雨放学来吃饭,写作业,晚上跟你回去。
苏琳想了想,说行。
我说那六万块钱,我先给你三万,剩下三万我按月给。
苏琳说不急。
我说急,玉燕信里写了,砸锅卖铁也得还。
苏琳笑了,说谢叔你哪来的锅和铁。
我说我这不是有退休金嘛。
那天晚上苏琳回了楼下。
屋里又剩我一个人。
我坐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啥不知道。
突然觉得屋子空了不少。
我起来把次卧收拾了,小雨的书本码整齐,被子叠好。
床头柜上有个小本子,我翻开一看,是小雨的日记本,赶紧合上了。
躺床上翻来覆去,又爬起来把玉燕那封信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行字,我拿笔在信纸背面写了一行:玉燕,你放心,我好好活着。
写完把信折好,放回樟木箱里。箱子钥匙我拿红绳串了,挂脖子上。
04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苏琳每天早上来给我做早饭,中午她自己带饭,晚上下班来给我做晚饭。
小雨放学先来我这儿写作业,等苏琳下班一起回去。
周末苏琳不上班,就多做两个菜,英杰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丁广才在楼道里碰见我,说老谢,你这日子过得舒坦啊,有人做饭有人洗衣。
我说搭伙,各住各的。
丁广才说那咋不见她晚上在这儿。
我说你管得宽。
他嘿嘿笑,走了。
周斌又来过一回。
那天下午苏琳上班,小雨在我这儿写作业。
周斌砸门,小雨去开的。
她堵在门口不让他进,说你来干啥。
周斌说找你妈要钱。
小雨说没有。
周斌说你妈跟了个老头子,还能没钱。
我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把菜刀,正切土豆呢。
我说你再说一遍。
周斌往后退了一步,说谢叔你别误会,我就是来找苏琳说点事。
我说她不在,你走吧。
周斌说那钱的事。
我说她欠你多少。
周斌说六万。
我回屋拿了三万现金,是刚从银行取的,本来打算给苏琳的。
我说这是三万,剩下的三万下个月给你,你写个收条,以后别来了。
周斌接过钱,数了数,嘿嘿笑着写了收条走了。
小雨站门口,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她说谢伯伯,你为啥替我妈还钱。
我说你妈替你魏阿姨垫了六万,我替她还,应该的。
小雨没说话,回屋写作业去了。
晚上苏琳回来,小雨跟她说了。
苏琳把我叫到厨房,说谢叔你咋把钱给他了。
我说省得他老来闹。
苏琳说那是你的养老钱。
我说我留着没用,给小雨攒着上大学。
苏琳半天没说话,后来背过身去切菜,菜刀剁得案板咚咚响。
那之后周斌没再来。
苏琳晚上回楼下住,白天来做饭,小雨放学来写作业。
屋里渐渐有了人气,厨房有了油烟味,阳台晾着苏琳的围裙和小雨的校服。
我那些旧衣裳,苏琳也翻出来洗了,破的地方缝了缝。
有天早上我起来,看见苏琳蹲在床头柜前擦遗像。
她没穿玉燕的棉袄,穿了件自己的灰毛衣。
她一边擦一边小声说,大姐你放心,谢叔最近胖了两斤,脸色也好多了。
我站门口,没出声。苏琳擦完遗像,站起来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说谢叔你醒了。我说嗯。她说早饭在锅里。我说好。
那天我坐在桌前喝粥,看见遗像旁边多了个小相框,里头放着那张三人合影,玉燕坐床上,苏琳和小雨站两边。我看了半天,粥喝完了都不知道。
05
转眼苏琳搬来快一个月了。
天凉了,屋里开了暖气。
那天晚上苏琳走得晚,帮我收了阳台的衣裳才回去。
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胸口有点闷,爬起来找药吃。
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
我迷迷糊糊听见屋里有动静,睁开眼,看见苏琳蹲在床头柜前。
她穿着玉燕那件旧碎花棉袄,正拿抹布擦遗像。
她咋又穿玉燕的衣裳,还凌晨五点多跑来。
我蒙着头,听见她还在小声说话,说谢叔最近挺好,英杰也常来了,小雨成绩也上去了。
遗像后头滑出一角信纸。那字迹我认得,是玉燕的。我伸手去够,苏琳先一步攥住了。她看了我一眼,说这信,得等英杰在的时候才能看。
我说你松手。
她说谢叔你别急。
我说你天天穿玉燕衣裳,到底想干啥。
苏琳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脸一下子红了。
她说谢叔你别误会,我就是觉得冷,顺手拿的。
我说你顺手拿了六天。苏琳说我没注意。我说你糊弄鬼呢。苏琳不说话了,手里攥着那封信,站在床头柜前。
外头天蒙蒙亮,楼道里丁广才的收音机响了,放的还是京剧。
我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后背凉飕飕的。
苏琳站那儿,穿着玉燕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青。
我说你夜里没睡?
苏琳说小雨发烧,我守了半宿,天快亮了才退。
我说那你跑我这儿来干啥。
苏琳说我想着魏大姐的遗像该擦了,明天清明,我上班没空。
我看着她,心里头那股臊劲儿慢慢下去了,换成说不清的酸。
苏琳坐了。
我说那信给我。
她把信递过来,我拆开,里头就一张纸,玉燕写着:福生,苏琳是好人,你别欺负她。
我看了半天,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的:要是你俩处得来,搭个伴也行,别领证,麻烦。
我抬头看苏琳。她说背面我没看过。我说你看过正面。她说嗯,大姐让我等你先认出我,再把信给你。我说那信里写啥了。她说你自己看。
我把信折好,放兜里。
外头天亮了,丁广才的收音机换成了新闻,叽里呱啦说啥听不清。
苏琳站起来,把棉袄脱了,叠好放椅子上。
她说谢叔,我去给小雨做饭了。
我说苏琳。她站住。我说今天清明,下午咱俩去给玉燕扫墓吧。苏琳没回头,嗯了一声,出门了。
我坐床上,摸着兜里的信。玉燕的字一笔一划,跟刻在我心上似的。六年了,我糊里糊涂过了六年,今天才觉着醒过来。
06
清明下午,我和苏琳去公墓。小雨烧退了,也跟着。英杰说下午来,但没来,打了个电话说加班。我没说啥。
公墓在城西,坐公交半小时。
苏琳买了菊花,小雨拎着纸钱。
我空着手,兜里揣着玉燕那封信。
到了墓前,墓碑上玉燕的照片还是六年前那张,圆脸,短发,笑得挺腼腆。
苏琳蹲下擦墓碑,小雨在旁边烧纸。我站着,看着玉燕的照片,心里头跟她说,玉燕,你托的人我给你带来了。
苏琳擦完站起来,退后两步,鞠了三个躬。
小雨也跟着鞠躬。
我站着没动,过了会儿从兜里掏出信,在玉燕墓前念了一遍。
念到“别怪我替你安排”那句,我嗓子发紧,停了一下。
苏琳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小雨蹲在地上,拿树枝拨纸灰。
念完信,我把信纸折好,在墓碑前烧了。火苗蹿起来,纸灰往上飘。我说玉燕,你交代的事我照办了,你安心吧。
回去的公交上,小雨靠着苏琳睡着了。
苏琳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倒。
我说苏琳,那信你咋不早给我看。
苏琳说大姐交代的,得等你先想起来我是谁。
我说我要是想不起来呢。苏琳说那我就一直等。我说你傻不傻。苏琳说谢叔,我答应了大姐的事,不能半道撂挑子。
我没再说话。
车到站了,苏琳叫醒小雨,我们三个下车。
楼道里丁广才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们,说老谢扫墓去了。
我说嗯。
他说你家英杰没去。
我说他忙。
丁广才吐了口烟,说老谢,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我说你说。
他说你那个搭伙的,我前阵子看见她翻你屋里的樟木箱。
我说啥时候。
丁广才想了想,说大概半个月前,你不在家,她拿钥匙开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樟木箱钥匙我挂在脖子上,苏琳啥时候拿的。丁广才说我就是看见跟你说一声,你别往心里去。
晚上苏琳来做饭,我把她叫到客厅,把钥匙从脖子上摘下来,放茶几上。
我说你翻我箱子了。
苏琳手里还拿着锅铲,愣了一下,说翻了。
我说你翻啥。
她说找大姐那封信。
我说你咋有钥匙。
苏琳说我配了一把。
我说你凭啥。
苏琳说大姐交代的,信在箱子里,让我找机会拿出来。
我说你拿出来为啥不给我看。
苏琳说大姐说等你自己想起来。
我坐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钥匙,心里头翻腾。丁广才那句话在耳朵边嗡嗡响。苏琳站那儿,锅铲滴着油,滴在地板上。
我说你走吧。
苏琳说谢叔。
我说你走,今天别做饭了。
苏琳把锅铲放回厨房,解了围裙,出门了。
小雨在次卧写作业,听见动静出来看,我说小雨你跟你妈回去。
小雨站门口,看看我,又看看门,没动。我说回去。她拿起书包走了。
屋里又剩我一个。我坐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茶几上钥匙串着红绳,旁边是玉燕遗像,旁边是三人合影。我坐了很久,天黑了也没开灯。
07
第二天苏琳没来。
早上我自己煮了包方便面,吃了两口搁下了。
中午没吃。
下午小雨放学来敲门,我没开。
她从门缝塞了张纸条进来,写着:谢伯伯,我妈说那钥匙是我爸以前偷配的,她不知道。
你别生气。
我拿着纸条,看了半天。周斌偷配的钥匙?啥时候的事。我给苏琳打电话,她接了,我说你过来一趟。过了十分钟,她来了,眼睛肿着。
我说钥匙咋回事。
苏琳说周斌以前偷拿过我的钥匙串,配了一把,离婚以后没还我。
我搬来以后发现箱子钥匙跟我的衣柜钥匙长得像,就试了一下,打开了。
我说你打开干啥。
苏琳说找信。
我说你咋知道信在箱子里。
苏琳说大姐告诉我的。
我说玉燕啥时候告诉你的。
苏琳说六年前,她走之前那几天,跟我交代的。
我坐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苏琳站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角。
我说你坐。
我说玉燕还跟你说啥了。
苏琳说大姐说,樟木箱钥匙你挂在腰上,让我找机会配一把,信在箱子最底下那层,等你认出我了再给你看。
我说你配了?
苏琳说没,是周斌以前配的,我试了试能开。
我说你为啥不直接跟我说。
苏琳说大姐交代的,得等你自己想起来。
我说你死脑筋。
苏琳说谢叔,我答应大姐的事,就得办到。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跟玉燕有点像。都是死心眼,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我说那周斌偷配钥匙的事你咋不早说。苏琳说我怕你多想。
我说现在就不多想了?苏琳低头,说谢叔,要不我还是搬走吧。我说你搬哪儿去。她说再找房子。我说你找房子,小雨转学,折腾到啥时候。
苏琳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把钥匙从茶几上拿起来,想了想,递给她。
我说你拿着。
我说玉燕信里写了,让你照顾我。
钥匙你拿着,箱子里的东西你也别翻了,那信我烧给玉燕了。
苏琳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
我说今天做饭吧,小雨该饿了。
苏琳站起来,去厨房了。
水龙头哗哗响,案板咚咚响。
我坐沙发上,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
晚上英杰来了,提着一兜橘子。
他看见苏琳在厨房,叫了声苏姨。
苏琳应了一声。
英杰坐我旁边,说爸,那房子的事我想了想,先不卖了。
我说咋了。
他说我找着新工作了,工资没以前高,但稳定。
我说那何妍呢。
英杰说离就离吧,过不到一块去。
我说孩子呢。
他说孩子跟我,我妈那半房子我也不要了,留给你住。
我说你妈那半是你的。
英杰说爸,我妈信里没提房子的事,她是想让你好好过。
我没说话。英杰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吃了一瓣,酸得牙疼。
08
日子又顺过来了。
苏琳白天来做饭,晚上回楼下。
小雨放学来写作业,有时候在我这儿吃,有时候跟她妈回去吃。
英杰周末来一趟,带点水果,坐会儿就走。
何妍没来过,离婚手续办了,孩子归英杰。
丁广才在楼道里碰见我,说老谢,你家英杰最近常来啊。
他说你那个搭伙的还住楼下。
他说你俩到底咋回事。
我说你管得着吗。
丁广才嘿嘿笑,说不管不管。
周斌没再来过。
那三万块钱他拿了以后,消停了。
苏琳说他在城南找了个活,给人看仓库。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他发短信了。
我说你还跟他联系。
苏琳说没,就那条短信,我删了。
樟木箱我打开过一次。
里头除了玉燕的旧衣裳,还有几本相册,一本工作笔记,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放着玉燕的存折,我翻了翻,最后一条记录是六年前,余额三万七。
这钱我一直不知道。
我把存折拿给苏琳看。
苏琳说大姐跟我说过,这钱是留给小雨上大学的。
我说玉燕说的?
苏琳说嗯,她走之前交代的,存折在箱子里,等小雨考上大学再取。
我拿着存折,手有点抖。
玉燕这人,啥事都安排好了。
连小雨上大学都想到了。
我说这钱你拿着。
苏琳说谢叔,这是大姐留给小雨的,我不能拿。
我说你拿着,给小雨存着。
苏琳不接,我塞她手里,她攥着存折,眼圈红了。
那天晚上苏琳没走,在我这儿做的晚饭。
小雨也来了,三个人坐一桌吃饭。
小雨吃了两碗,说谢伯伯你家的米比我家的香。
我说那以后天天来吃。
小雨看苏琳,苏琳没说话,夹了块肉放她碗里。
吃完饭小雨去写作业,苏琳洗碗。
我坐沙发上看电视,忽然觉得这场景挺熟。
玉燕活着的时候,也是她在厨房忙活,我坐沙发上看电视。
一晃六年了。
苏琳洗完碗出来,说谢叔,我跟你说个事。
她说小雨学校要开家长会,我那天上早班,你能不能替我去。
我说我去算啥。
苏琳说算家长。
我说我是她啥家长。
苏琳说谢叔,你就说你是她爷爷。
我愣了一下。苏琳说小雨爸从来没去过家长会,她同学都以为她没爸。我说行,我去。
家长会那天我穿了件干净夹克,头发梳了梳。
小雨在校门口等我,看见我,跑过来叫了声谢伯伯。
我说叫爷爷。
小雨愣了一下,笑了,叫了声爷爷。
我应了一声,心里头挺热乎。
开完家长会出来,小雨说谢爷爷,我妈说魏阿姨是你媳妇。
她说我妈每年都带我去给魏阿姨扫墓,她说魏阿姨是好人。
我说是好人。
小雨说那你也是好人。
我牵着小雨的手过马路,想起玉燕信里写的,让我好好活着。我觉得我做到了。
09
转眼入冬了。暖气烧得足,屋里穿件毛衣就够。苏琳给我织了条围巾,灰蓝色的,说天冷了出门围上。我围上试了试,挺暖和。
那天苏琳收拾樟木箱,翻出一件玉燕的旧毛衣,枣红色的,领口有点松。
苏琳说谢叔,这毛衣我拆了给小雨织件背心行不。
我说你拆吧,玉燕不会介意。
苏琳拆毛衣的时候,从线团里掉出一张折好的纸。
她捡起来展开,看了两眼,递给我。
纸上玉燕写着一行字。
字迹映入眼帘的瞬间——
我的瞳孔猛地放大,手指剧烈地痉挛起来。
纸张在掌心晃荡,发出哗啦的声音。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了——
嘴唇在发抖,牙齿打着战。
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嘶哑到不像是自己的:
"不是....…这怎么会是....…"
“怎么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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