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一口没动。林岚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金属磕过玻璃,声音清脆得像故意提醒谁。
她没有看陈远,只盯着已经凉透的汤:“那套房子收拾好了。我和高晋在一起了,今晚就搬过去。”
陈远握着锅柄站了几秒,随后关掉灶火。厨房里只剩抽油烟机低沉的转动声。
他走进卧室,从衣柜最下层取出证件袋,放到饭桌另一端:“户口本、结婚证都在。明天去办手续。”
林岚终于抬头。她准备过争吵、质问,甚至准备过陈远动手,却没料到他连高晋的名字都不问第二遍。
陈远拉开椅子,没有坐:“我只问一件事。小舟今晚回来住哪里?”
林岚伸手按住证件袋:“高晋联系过一所重点高中的老师。他认识的人多,能给孩子更好的学校。我希望小舟也跟我走。”
门外恰在这时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两个人同时住口,陈舟背着书包推门进来,额前全是刚打完球的汗。
他先看见桌上的钥匙,又看见母亲按着的证件袋,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你们怎么了?”
陈远把盛好的米饭重新放进微波炉:“先洗手,吃饭。大人的事,不该让你站在门口听半截。”
林岚急忙开口:“小舟,妈妈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和你爸以后分开住,你可以跟妈妈去新家。”
陈舟僵在玄关,书包带从肩头滑落。他没有去捡,只问:“新家里还有谁?”
林岚嘴唇动了一下:“高晋叔叔。你认识他,他也一直很喜欢你。”
陈舟猛地看向父亲。高晋来家里吃过无数次饭,还曾拍着他的肩说,等中考结束就带他去看球。
陈远弯腰捡起书包,放到鞋柜边:“饭先吃。今天谁也不逼你回答。”
“可明天就要办手续。”林岚语气发紧,“学校的事也不能一直拖。小舟,你跟着我,条件会好很多。”
陈远把热好的饭端出来:“你可以说自己的打算,别替他决定什么叫好。”
陈舟坐下后一直低着头,筷子碰了几次碗沿,才挤出一句:“是不是因为我中考没考到你们想要的分数?”
陈远的手停在半空。他终于明白,孩子进门后听见的每一句话,都被他往自己身上揽。
“不是。”陈远把筷子放下,“我们分开,是我们做错了事、做出了选择,和你的成绩没有半点关系。”
林岚脸色发白:“我也不是不要你。我只是觉得,你跟着我能少吃些苦。”
“那我能不能不选?”陈舟抬起眼,眼圈已经红了,“我还可以每天放学回这里,也去看你吗?”
陈远没有立刻替他回答,只说:“可以。你和谁住,不等于你必须不认另一个人。”
林岚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瞬,却又问:“那你到底想跟谁?”
陈舟攥紧筷子,指节泛白:“我留在这里。学校离这里近,爸也不会做饭以外的家务,我得看着他。”
最后一句故意说得轻松,餐桌边却无人发笑。陈远看见儿子避开的目光,知道那不是全部理由。
他没有追问,只给陈舟夹了一块排骨:“你留下,不是照顾我。你十五岁,只管上学和过自己的日子。”
当晚,林岚睡在客房。陈远把主卧让给她收拾东西,自己坐在阳台核对存款、房产和孩子的学籍材料。
两人名下只有这套旧房和不多的积蓄。林岚同意房子留给陈远与孩子,陈远则把大半存款划给她,彼此没有争执。
真正谈得最久的是陈舟。林岚坚持探望不该受限制,陈远答应,却要求每次改变接送时间都先告诉他,不能临时把孩子带走。
“你把我当什么人?”林岚压低声音。
“当他的母亲。”陈远合上文件,“所以我不会拦他见你,也不会允许任何人拿母子关系逼他服从。”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一起出了门。陈舟去参加高中分班摸底,走到公交站又回头看了父母一眼。
陈远冲他摆手:“考完回家吃饭。”
林岚也想说什么,公交车已经进站。陈舟挤上车,隔着玻璃点了点头。
那时是2016年7月,离婚登记不需要等一个月。材料齐全,双方自愿,工作人员确认了两遍抚养安排,便让他们签字。
笔尖落下时,林岚忽然问:“你就没有一句想问我的?”
陈远写完自己的名字:“我问了也改变不了你和高晋在一起,更改变不了小舟昨晚听见了什么。”
林岚盯着他:“高晋至少知道我想要什么。”
“那是你们的事。”陈远收起离婚证,“以后涉及孩子,提前联系。除此之外,不必向我解释。”
从办事窗口出来,林岚在台阶上站了很久。陈远没有催她,也没有回头安慰,只把陈舟的抚养材料放进证件袋。
傍晚,林岚回来取行李。两个箱子早已合上,她从鞋柜取走那串新房钥匙,又在客厅里绕了一圈。
陈舟蹲在地上帮她扣箱带,问得很小声:“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林岚摸了摸他的头:“你想妈妈,就给我打电话。等新家安顿好,我接你过去住几天。”
陈舟点头,没有问高晋会不会也在那里。他把箱子推到门口,退后一步,让母亲离开。
防盗门合上后,他立刻去厨房洗碗。陈远跟进去时,看见水池边并排放着三个杯子。
“她的东西忘了收。”陈远伸手去拿那只白色马克杯。
陈舟先一步按住杯沿:“留着吧。万一她回来喝水呢?”
陈远收回手,只将水龙头关小:“好,留着。你想她的时候也不用瞒我。”
陈舟低头擦杯子,过了很久才说:“我既然选了你,是不是就不该再想她?”
“你选的是住在哪里,不是选谁才配当父母。”陈远把擦干的碗递给他,“想她不算对不起我。”
陈舟没有回答,却把那只杯子认真擦干,放回林岚惯用的位置。空出来的椅子还在,父子谁也没有急着搬走。
林岚离开后的第三周,一只烫金信封塞进门缝。陈舟放学回来时踩到了它,弯腰捡起,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正面。
信封里是林岚和高晋的婚宴邀请。日期近得让人来不及习惯,新郎照片上的领带,还是陈远去年送给高晋的生日礼物。
陈舟把请柬重新塞回信封,藏进数学练习册。那天晚饭,他一连算错三道简单的题,却始终没提收到过什么。
陈远收拾书桌时看见了露出的金边。他没有拆,只把练习册压好,第二天照常叫儿子起床。
婚宴那晚,陈舟借口同学约他打球。陈远只问了回家时间,没有揭穿。直到九点,陈舟才满身汗地回来,鞋底却没有球场的红土。
父子仍旧谁也没提那张请柬。几天后,陈远发现家里的旧地图册被翻开,林岚新住址附近被铅笔圈了一个浅浅的圆。
他把地图册合上,放回原处。吃晚饭时,他问:“你妈周六想见你,说是在新家附近吃饭。你愿意去吗?”
陈舟扒着米饭:“你希望我去吗?”
“我问的是你。”陈远给他盛汤,“你想去,我送你;不想去,我替你回绝。都不用编理由。”
陈舟沉默许久,点了一下头:“我想看看她住得好不好。”
说完,他立刻补了一句:“我不是想跟她走。”
陈远把汤放到他面前:“你不用每次都证明这一点。她过得怎么样,也不影响你今晚住在这里。”
周六下午,林岚发来酒楼地址,说先吃顿便饭,再带孩子看看新家。约定晚上八点半由陈远去接。
陈远原本要去邻市交接一个外地项目。项目经理已暗示过,只要这次带队顺利,年底便让他负责整个小组。
他把出发时间推迟到送完孩子以后,又托同事老周先带资料过去。陈舟换鞋时故意磨蹭,直到陈远按下电梯才匆忙跟上。
车开出小区,陈舟才发现自己没穿外套。七月傍晚闷热,他嘴硬道:“反正不冷。”
陈远没有说他,绕回楼下取了外套,又顺手装上陈舟常吃的胃药。孩子一紧张就胃疼,却总装作没事。
路上,陈舟望着窗外问:“你不怕我去了以后,觉得那边更好吗?”
“怕也不能把你锁在家里。”陈远握着方向盘,“我答应过,你可以去看她。”
“那高晋呢?”
陈远停了两秒:“你可以礼貌,也可以不亲近。怎么称呼、坐在哪里、愿不愿意做什么,都由你自己决定。”
酒楼门口挂着红灯笼。林岚早早站在台阶下,看见车便快步迎过来,先替陈舟理了理衣领。
“怎么还带外套?热成这样。”她嘴上埋怨,手却没有松开儿子的肩,“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陈舟退开半步:“爸怕晚上空调冷。”
高晋随后从大厅出来,笑着同陈远握手:“送到就行,有我和林岚照顾,你尽管忙。”
陈远没有伸手,只把书包递给陈舟:“药在侧袋。八点半我来接,有变化先给我电话。”
林岚脸上的笑淡了一瞬:“他都十五岁了,你不用交代得像托儿所。”
“是你约的八点半。”陈远看向儿子,“想提前回去,也可以随时打给我。”
陈舟攥住书包带,轻轻嗯了一声。陈远确认他听清,便转身回车里,赶去单位做项目交接。
陈远走后,高晋仍很客气,领陈舟看包厢,还问他高中想报哪所学校。桌上只有三套餐具,像真是一顿简单的家宴。
没过多久,包厢门接连被推开。高晋的父母、姐姐和几名亲戚陆续进来,每个人都知道陈舟是谁。
有人塞红包,有人夸他懂事,还有人笑着说:“一家人总算齐了,以后让你高叔叔好好培养你。”
陈舟把红包推回去:“我只是来看我妈。”
林岚忙着招呼众人,只朝他使了个眼色:“长辈给的,先收下,别让人难堪。”
服务员开始摆席签。高晋把写着陈舟名字的卡片,从靠门的位置移到主位右边,正挨着自己。
陈舟看见后,将卡片拿起来放回原桌:“我坐这里就行。”
高晋的父亲笑道:“今天是认门宴,你当然得坐主位。以后就是一家人,别见外。”
“没人告诉我是认门宴。”陈舟转头看林岚,“你说只是吃饭。”
林岚拉住他的手腕:“就是亲戚见个面,叫法不同而已。坐哪里不重要。”
“不重要,为什么非要我坐过去?”
包厢忽然安静。高晋仍笑着,却亲自拉开主位旁的椅子:“小舟,今天来的都是长辈,别让你妈夹在中间为难。”
陈舟没有动。林岚把他拉到走廊,低声说:“妈妈刚结婚,总要让他们知道你接受这个家。你配合一次,不会少什么。”
“那我不接受呢?”陈舟问。
林岚的手慢慢松开:“我没有让你不认你爸。可你也不能永远把高晋当外人,他能帮你进更好的学校。”
陈舟望着她,忽然明白这顿饭不是为了见他,而是为了让所有人看见他站到了哪一边。
他回到包厢,仍坐在靠门的位置。高晋没再当场逼他,只招呼服务员上菜,席间不断把菜转到他面前。
七点五十分,高晋接到摄影师电话,便对林岚说:“人快到了,等会儿拍张全家福。”
陈舟抬起头:“什么摄影师?”
“婚宴那天你没来,家里一直缺你。”林岚柔声说,“今晚补一张,摆在新家客厅。”
陈舟的胃开始抽痛。他拉开书包找药,高晋却按住转盘:“先吃菜,拍完再说,空腹吃药不好。”
他把药片攥在掌心,悄悄给父亲发消息:“能不能八点来接我?”
陈远正在会议室核对交接表,手机调成了静音。消息停在屏幕上,没有立刻亮起。
八点十分,林岚打电话给陈远,说亲戚难得聚齐,希望把接回时间推到十点。她没有提座次,也没有提摄影师。
电话无人接听。高晋便让服务员继续上菜:“他在忙,晚一点没关系。孩子跟亲妈在一起,他还能不放心?”
陈舟看着父亲迟迟未回的聊天框,第一次直接拨了电话。摄影师恰好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折叠灯架。
摄影师把灯架支在包厢前方,高晋的姐姐开始挪椅子。主位被空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陈舟身上。
高晋招手:“小舟,过来站我和你妈中间。拍完你想坐哪里都行。”
陈舟抓紧书包:“我不拍。”
林岚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就一张照片。爷爷奶奶都在,别让长辈难堪。”
“他们不是我爷爷奶奶。”陈舟看着她,“你也没告诉我今天是来认亲的。”
高晋父亲的脸沉下来。有人小声说孩子被惯坏了,也有人劝高晋别同一个孩子计较。
林岚眼里浮出恼意:“没人让你改姓,也没人抢走你爸的位置。妈妈只希望你别把关系弄得这么僵。”
“不是我把人都叫来的。”陈舟后退一步,“我要回家。”
高晋站到门边,语气仍旧温和:“你爸还在外地忙项目,现在回来也得一个多小时。先拍照,十点我亲自送你。”
陈舟想绕过去,高晋抬手挡了一下:“别任性。你妈为了见你准备了这么久,总不能让所有人陪你折腾。”
手机在这时接通。陈远那边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小舟,怎么了?”
陈舟张了张嘴,包厢里十几双眼睛盯着他。他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全堵在喉咙里。
陈远听见背景里有人喊站位,又听见摄影师问孩子是不是不愿意,语气立刻沉下来:“你在哪里?还是那家酒楼吗?”
“嗯。”陈舟转过身,声音发颤,“爸,我不想拍照。我想现在回去。”
“把书包拿好,在包厢里等我。”陈远没有追问,“我来接你。”
陈舟看了一眼高晋:“他不让我走。”
电话那端静了一秒。陈远说:“你不需要和任何人争,也不要自己往外跑。我马上到,电话别关。”
陈远把交接表推给老周,抓起车钥匙。项目经理堵在会议室门口:“车十分钟后出发,你现在走,这次带班就换别人。”
“换吧。”陈远把已经签好的资料指给老周,“客户联系人和设备清单都核过了,剩下的路上给我打电话。”
经理皱眉:“你为了家里那些事耽误一次又一次,年底的组长还想不想要?”
陈远停下脚步:“孩子现在需要我。带班机会我放弃,交接责任我做完。”
他没有再解释,径直下楼。手机一直开着免提,包厢里的劝说断断续续传进车里。
林岚拿过陈舟的手机:“你别急着赶来,他只是闹别扭。亲戚都在,我们晚些会送他回去。”
“他已经说想走。”陈远发动汽车,“请把手机还给他。”
“陈远,你不能总顺着他排斥高晋。”
“今晚是谁把普通探望改成认亲宴,等我到了再谈。现在把手机给孩子。”
林岚僵了片刻,最终将电话还回去。陈舟抱着书包坐在靠门的椅子上,不再碰桌上的菜。
摄影师尴尬地收起相机。高晋却让他等一等,说孩子的父亲来了,事情很快就能说清。
四十分钟后,包厢门被推开。陈远额角带着汗,衬衫后背湿了一片,进门后先看向陈舟。
“药吃了吗?”他问。
陈舟摇头。陈远从书包侧袋取出水和药,让他先服下,随后只说:“拿好书包,我们回家。”
陈舟站起来。林岚抓住他的胳膊:“你就这样走?我以后在高家人面前怎么做人?”
陈远没有碰她的手,只对陈舟说:“你可以自己回答。”
陈舟抿紧嘴唇:“我愿意见你,但我不愿意认别人当爸爸,也不愿意拍那张照片。”
林岚眼圈一下红了:“妈妈什么时候逼你叫爸爸了?只是站在一起拍照而已。”
“照片挂进客厅,他们就会说我接受了。”陈舟把胳膊抽回来,“你们要拍可以拍,别把我算进去。”
高晋走到陈远面前:“孩子不懂事,你总该懂。大家以后难免来往,何必把场面弄成这样?”
陈远看了一眼尚未收起的灯架:“约的是母子见面,你们临时加了亲戚、座次和合照。场面不是孩子弄出来的。”
高晋笑意彻底淡下去:“你护得了他今晚,护不了他以后。他上学、实习、找工作,哪一样不需要资源?”
他指了指桌上的名片:“我能联系学校,也认识企业的人。你现在连项目都得跟着别人跑,真负担得起他的任性吗?”
陈舟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陈远察觉后,没有接高晋的话,只替儿子把外套搭在臂弯。
“他拒绝一张不愿意拍的照片,不叫任性。”陈远平静地说,“至于我负担不负担得起,由我们父子承担,不劳你证明。”
高晋挡在门边:“你今天把他带走,以后别又怪林岚和孩子生分。”
陈远停下,却没有争吵:“生不生分,看她下次见孩子时,是先问他过得怎么样,还是先问他肯不肯配合。”
林岚脸色难看:“我只是想让他融进我的生活。”
陈舟看着她:“可你没问我想不想。”
这句话落下后,包厢里没人再劝。高晋慢慢让开门,陈远带着儿子走出去,摄影师始终没有按下快门。
下楼时,陈舟腿还有些发软。陈远没问包厢里发生了多少细节,只在路边小店停下,点了一碗清汤面。
陈舟说不饿,面端上来后却吃得很快。陈远坐在对面,将碗里仅有的两片牛肉都夹给他。
“你是不是因为我丢了工作?”陈舟忽然问。
“没有丢工作。”陈远拆开一次性筷子的纸套,“只是今晚那个项目不由我带队了。”
“那你为什么还来?”
陈远看着他:“因为你叫我来。工作机会以后还能争,你第一次明确说不,我不能让你觉得说了也没用。”
陈舟低头吸了一口面,眼泪忽然砸进汤里。他慌忙抬手擦掉,像做错了什么。
“我以后不去看她了。”他说,“这样你就不用请假,也不会再丢机会。”
陈远把纸巾推过去:“今晚的问题不是你去看她,是他们没有按约定做。你不用拿断绝来赔偿我。”
“可你明明很累。”
“累是我的事,不是你的债。”陈远顿了顿。
陈舟攥着纸巾,半晌才问:“如果我以后又打电话,你还会来吗?”
“会。”陈远说,“但下次先把胃药吃了,别拿自己的肚子跟他们较劲。”
陈舟终于笑了一下,把剩下的半碗面推到桌子中间:“你也吃。我一个人吃不完。”
父子换了双筷子,共着一碗已经有些凉的面。短暂的轻松刚落下来,陈远的手机便响了。
项目经理在电话里通知他,带班人选已经换成老周,年底组长评定也会重新考虑,让他周一去补一份情况说明。
陈远只答了一声“知道了”,没有争辩。挂断后,他发现陈舟正盯着那部手机,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是因为我,对不对?”陈舟问。
陈远把最后一口面咽下:“是我做的选择。交接完成后离开,后果由我承担,不能算在你头上。”
陈舟没有被这句话说服。他悄悄把餐巾纸攥成一团,仿佛只要自己以后少添麻烦,父亲失去的东西就能补回来。
回家路上,他一直看着车窗外。经过那家酒楼时,楼上的灯仍亮着,却没有任何一张全家福被拍下来。
陈远伸手打开车载音乐,没有逼他谈感受。陈舟把外套盖在腿上,手指却一直抓着衣角。
进门后,他先去厨房看了一眼。林岚留下的白色马克杯还在原处,他没有收走,也没有再擦。
陈远站在客厅里说:“明天睡到自然醒,下午去买高中要用的本子。”
陈舟点头,走到房门口又回身:“爸,我以后一定好好考,不让你白丢那个机会。”
陈远还没来得及纠正,房门已经轻轻关上。那通工作电话带回来的代价,终究被孩子捡起来,压到了自己肩上。
开学后的第一个月,陈舟每天六点起床。他会在陈远醒来前把粥热好,再把晾了一夜的衣服收进客厅。
陈远几次让他多睡半小时,他都说不困。可他上学后,洗衣机里总会多出一件忘记掏出口袋的校服。
陈远换去了不需要长期出差的岗位,工资少了一截,作息却没有轻松多少。白天跑现场,晚上回来还要核对资料。
陈舟做作业时总留意客厅的动静。只要听见父亲咳嗽,他便立刻出来倒水,像随时等着偿还什么。
那只白色马克杯仍放在厨房最里侧。林岚偶尔打电话,陈舟大多只说几句学校的事,从不提酒楼那晚。
十月的一天下午,陈远临时加班。他六点半回家,屋里没有开灯,餐桌上还摆着早晨没收走的牛奶杯。
陈舟的手机关机,班级群里有人说他放学后去了教务处。陈远给班主任打电话,才知道他最近一直在询问住校名额。
“他问了三次,说家离得远,家长没空照顾。”班主任有些疑惑,“可你们家坐公交不是才四站吗?”
陈远挂断电话,立刻往学校赶。他沿着公交站找了一遍,又跑去书店和文具铺,都没看见陈舟。
天彻底黑下来时,他终于在校门旁的宣传栏后找到人。陈舟抱着书包,正蹲在路灯照不到的墙角。
陈远胸口那团恐惧一下变成了火:“手机为什么关机?放学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
陈舟站起来,脸色比墙还白:“没电了。我只是想等教务处老师下班,再问一次宿舍的事。”
“住校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我商量?”陈远声音仍高,“你十五岁,失踪两个小时就以为不用交代?”
陈舟低着头:“住校以后,你就不用每天做饭、洗衣服,也不用为了接我换工作。”
陈远原本还要说的话停在嘴边。他看见儿子鞋尖沾满灰,手里却攥着一张已经揉皱的住宿申请表。
“你想搬走,是因为喜欢住校,还是觉得留在家里欠我?”他问。
陈舟咬住嘴唇:“你丢了带班机会,工资也少了。只要我不在家,你就可以继续出差。”
“所以你准备自己搬进宿舍,等手续办完再告诉我?”
“老师说床位只剩一个。”陈舟把申请表藏到身后,“我怕说晚了,你又会说不用。”
陈远想起那晚紧闭的房门,怒气慢慢退下去,只剩后怕。他在校门台阶上坐下,示意儿子也坐。
“刚才我发火,是因为找不到你。我以为你在路上出了事。”陈远喘匀气,“但你瞒着我办住校,我还是不同意。”
陈舟眼眶发红:“你看,你还是要我留下。”
“我不同意的是你把自己当成一笔开销,偷偷从我生活里删掉。”陈远说,“不是说你永远不能住校。”
陈舟扭开脸:“可你明明很累。”
“对,我累。”陈远没有再说自己没事,“一个人上班、做饭、管家里,还要担心你,我有时候确实会烦。”
陈舟的肩膀立刻僵住。陈远看见了,没有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累不等于后悔你留下,更不等于你该搬走。”他说,“父母照顾未成年的孩子,不是在等孩子还债。”
“可你以前能带项目。”
“少一些收入,换来晚上大多能回家,我接受这个结果。”
陈远看着那张申请表:“你要是真喜欢宿舍生活,我们可以讨论。”
陈舟沉默半天,终于坐到他旁边:“我听见你跟老周打电话,说新岗位没意思。”
“有些工作确实没意思,我也会抱怨。”陈远说,“大人抱怨工作,不代表身边的人必须消失。”
校门口只剩保安室的灯。陈舟把申请表慢慢展平,小声问:“那我能做什么?”
“先别用‘补偿’来想。”陈远掏出随身的小本子,“我们把家里的事列出来,看哪些你能做,哪些该由我做。”
陈舟写下洗碗、倒垃圾、收衣服,又准备加上买菜做饭,被陈远划掉了后两项。
“周一到周五,你洗自己用的碗,顺手倒垃圾。周末一起收拾屋子。”陈远说,“做不完可以说,不拿成绩和休息换。”
“做饭我也能学。”
“可以学,但不是每天等我回来吃现成的。”陈远合上本子,“煤气、电费、家长会和挣钱,都是成人责任。”
陈舟盯着他:“那你累的时候怎么办?”
“告诉你我累,点一次面,或者把地留到第二天拖。”陈远笑了一下,“家里乱一晚,不会垮。”
陈舟也扯了扯嘴角,却很快低下头:“我以为只要我够省事,你就不会像她一样走。”
这句话比那张住宿申请更让陈远难受。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没有急着保证一辈子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以后如果我生气、疲惫,甚至工作不顺,我会告诉你原因。”他说,“你也别替我猜,更别先把自己赶出去。”
陈舟点了点头,把住宿申请对折,却没有撕掉。
陈远问:“还想住校吗?”
“现在不想。”陈舟说,“以后要是想,我先跟你商量。”
回去的公交已经停运,父子沿着马路往家走。路过面馆时,陈远问他要不要吃东西,陈舟摸了摸口袋。
“我请你。”他掏出两枚硬币,“今天的垃圾我也倒。”
“硬币留着坐车。”陈远接过他的书包,“垃圾归你,饭归我。”
到家后,陈舟把住宿申请夹进抽屉,没有再偷偷递交。他洗完自己的杯子,又望向厨房里堆着的锅。
陈远关掉水龙头:“说好了,锅是我的。”
陈舟收回手,第一次没有争着做完。他回房写作业前说:“爸,我今天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我刚才在校门口吼你,也该道歉。”陈远把锅泡进水里,“下次手机没电,借老师电话。我们都别靠失踪解决问题。”
客厅依旧有未叠的衣服,晚饭也只是两碗简单的面。可那晚,陈舟没有再把父亲的疲惫理解成一张催他离开的账单。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陈舟的年级排名掉了一百多名。数学卷发下来时,鲜红的七十二分几乎占满他的视线。
他把试卷塞进书包最底层,回家后照常倒垃圾、洗碗,直到陈远检查家校联系册,才看见需要签字的成绩单。
“考砸了?”陈远问。
“嗯。”陈舟站在餐桌边,“下次会提上去。”
陈远翻出试卷,看见几道基础题空着,疲惫和焦虑同时涌上来:“你说过会认真学,别最后真让别人看笑话。”
话一出口,陈舟的脸便变了。他没有争辩,只拿过卷子:“知道了。”
陈远还没意识到那句话落在哪里,陈舟已经回房。门没有摔响,只轻轻合上,比发脾气更让屋里安静。
半小时后,陈远送牛奶进去,发现书桌前贴着一张新纸,上面写着每科要超过的分数。
陈舟正在重做错题,笔尖用力得划破了纸。陈远把牛奶放下:“别熬太晚。”
“我会考好。”陈舟头也没抬,“不会让她和高晋看笑话,也不会让你后悔。”
陈远这才听清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拉开旁边的椅子,陈舟却忽然把笔放下。
“我是不是必须赢过她?”陈舟问,“我考得不好,就证明她说得对,证明跟着你没有前途,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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