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灯管坏了,一闪一闪。

我后背抵着隔板,冰水渗进校服。

面前的人比我高一个头,左眉那道疤在惨白灯光里像条蜈蚣。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卷子拍在我胸口。

“写。”

就一个字。我手抖得握不住笔,眼泪砸在纸上,洇开一团蓝。抬头看他,他右手也在抖,指节肿得发亮。

“哥,你都高三了……”我嗓子发紧,“抄我初一的试卷图啥啊?”

他没说话,把笔往我手里塞。我低头,看见卷子背面一行铅笔字,被橡皮擦得只剩凹痕。曾高昂,你爸又打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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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一,第三节课课间。我肚子不舒服,跑进教学楼最东边的厕所。那地方平时没人去,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也闪得厉害。

我推开隔间门,还没来得及关上,一只手从外面顶住了门板。

我抬头,心猛地一沉。

曾高昂。

全校没人不认识他。

高三(7)班的,左眉一道疤,据说跟人打架留下的。

他高我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此刻他堵在门口,低头看着我,什么话也没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水箱,铁皮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出来。”他说。

声音很平,没有凶,没有骂。

但我腿已经软了。

我从隔间里挪出来,洗手池的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厕所里显得格外响。

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拍在我胸口。

是一张试卷。初一数学,正反面印的,卷头写着“03一元一次方程”。

我盯着卷子,又抬头看他。脑子转不过来。

“写。”他说。

“写……什么?”

“整张。答案我都用铅笔标在题目旁边了,你照着抄一遍就行。”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左手把笔递过来,一支最便宜的中性笔,笔帽被咬得变了形。

我没接。我脑子里全是乱的。我是初一,他是高三。他把我堵在厕所里,让我抄一张初一试卷。这说不通。

“哥,你都高三了……”我嗓子发紧,声音像不是自己的,“抄我初一的试卷图啥啊?”

他嘴角抽了一下。我看不清那是什么表情,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话多。”他把笔往我手里一塞。

指尖碰到我手心,冰凉的。

我低头,看见他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节又红又肿,像发面馒头。

他握拳的时候,骨节在皮肤底下顶出一个个硬邦邦的包。

他在抖。整只手在抖。

我抬头看他,他偏过脸,盯着厕所那扇布满水垢的窗户。窗外是操场,有人在打篮球,喊叫声远远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

我不敢再问。低头趴在洗手台上,开始抄。

第一题是解方程:3x 5=14。

答案写的是3。

我照抄了一遍,笔尖在卷子上划出细细的沙沙声。

厕所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水龙头滴水和我写字的声音。

他站在我旁边,不说话,也不催。

我抄到第五题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大哭,就是无声地流。

我控制不住。

我害怕,但我更害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他明明没有打我,没有骂我,甚至没有凶我。

可我就是怕。

怕他站在我旁边的那个姿势,怕他那只发抖的手,怕他左眉那道疤,怕这个坏了的灯管,怕这个没人的厕所。

我抄完一整面,翻过来抄背面。

背面最后一道题是应用题。答案是用铅笔写的,字很小,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我抄完答案,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句号上。

卷子右下角有一块脏,像是被橡皮擦过很多次。我凑近看了一眼,上面有铅笔印子,模模糊糊的,像是几个字。

我正要辨认,他把卷子抽走了。

“行了。”

他折好卷子塞进口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这事,别跟人说。”

脚步声远了。

厕所恢复了安静,水龙头还在滴,一滴,一滴。

我站在洗手台前,手还在抖。

腿一软,蹲了下来,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大口大口喘气。

缓了好几分钟,我才站起来。

低头洗手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一张纸条,被踩了一个鞋印。

我捡起来,是一张工资条,皱巴巴的,上面印着“曾兴”两个字,日期是三天前,金额栏被红笔划掉了,旁边潦草地写着“扣200”。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曾兴。不认识。但我认得那个字迹。歪歪斜斜的,像小学生写的。

我把工资条折好,揣进口袋。走出厕所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了。我跑回教室,坐到座位上,同桌问我怎么脸色这么白。我说肚子疼。

那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曾高昂那只发抖的手,和卷子背面那块被橡皮擦花的地方。我总觉得,那上面原本有字。

02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曾高昂。

其实不用留意,他在学校里太显眼了。

高三(7)班在楼上,但课间操的时候,整个操场都是他的人影。

他站在队伍最后面,比旁边的人高出一个头,校服拉链永远敞着,袖子撸到手肘。

左眉那道疤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像一条爬在皮肤上的细线。

我在同学嘴里拼凑出他的全部。

“曾疤子嘛,谁不知道。”同桌赵梦瑶撇撇嘴,“上学期把体育老师打了,记了大过。”

“为什么打老师?”我问。

“不知道。反正他就是那种人呗。”

“哪种人?”

“坏学生啊。”她说得理所当然,“听说他高一的时候还跟人动过刀子,差点被开除。现在高三了,老师都不管他了。”

我又问了几个同学,拼出来的曾高昂差不多:上课睡觉,考试交白卷,抽烟被抓住过三次,顶撞老师是家常便饭。

高三第一次模考,总分考了一百八十几,年级倒数第一。

“他爸好像也不管他。”后排一个男生凑过来,“我姑妈跟他家住一个村,说他爸在工地上干活,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打人。”

“打谁?”

“打他呗,还能打谁。”

我心里动了一下,口袋里那张工资条又硌着我了。曾兴。扣200。我隐约觉得,这两个名字之间有什么东西连着。

但真正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课间操的时候,我站在初一(3)班的队伍里,偷偷往后看。

曾高昂站在高三队伍最后,旁边的人都有意无意地离他半步远。

他没跟任何人说话,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地面。

散操的时候,人群往教学楼涌。一个初一男生跑得太急,撞在曾高昂身上,弹出去摔在地上。那男生吓得脸都白了,连声道歉。

曾高昂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绕过他走了。

我愣了一下。如果是别人,可能觉得这是不屑。但我看得很清楚,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让那个男生先过去了。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没人注意。

可我记得。因为厕所那次,他虽然堵我,却从头到尾没有碰过我一下。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班主任郭博雅站在讲台上,拿着一张纸,表情不太自然。

“最近学校在排查校园欺凌。”她推了推眼镜,“如果有同学被人欺负了,不管是本班的还是外班的,都要告诉老师。”

她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不要怕。学校会处理。”

我低下头,手指在课桌下面攥紧了。

口袋里那张工资条还在。

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曾高昂把我堵在厕所里让我抄试卷?

可他没打我,没骂我,还给我一支笔。

这事说出来,谁信?

郭博雅又说了几句,无非是“注意安全”

“放学结伴走”。放学铃响的时候,她叫住我。

“吴黎昕,你留一下。”

我心里一紧,走过去。她站在讲台边,手里还拿着那张排查通知。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我回答得太快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有事一定要说。你妈前两天打电话给我,说你最近回家老走神。”

我点点头,逃一样地出了教室。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往高三那栋楼看了一眼。

三楼走廊尽头,有个人趴在栏杆上,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太远了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我认得。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像被所有人忘了。

我转头往家走,走到半路,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工资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斜斜的,跟卷子背面那块擦痕,像是一个人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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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二,第二节课课间。我又被堵了。

这次是在教学楼后面的楼梯间,人少,光线暗。

曾高昂站在拐角,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初一试卷。

我走过去的时候,腿又开始发软,但心里居然没有那么怕了。

“写。”他还是一个字。

我接过卷子,趴在楼梯扶手上抄。

他在旁边站着,背靠墙,眼睛盯着楼梯口。

有人经过的时候,他就往我这边挪一步,用身体挡住我。

我忽然觉得,他好像比我更不想被人看见。

抄到一半,他咳嗽了一声。我抬头,看见他抬手揉了一下左臂,动作很轻,眉头却皱了一下。

他袖子滑下来一点,手腕上面露出一截印子,紫红色的,横着一条,像被什么东西抽的。

我盯着那截印子看了两秒。他发现了,把袖子往下一拉,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低头继续抄。

抄完卷子,他伸手来拿。我没松手。

“哥。”

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被人打了?”

楼梯间里很安静,楼上传来脚步声和笑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他看着我,眼神变了,先是凶,然后空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关你什么事。”他抽走卷子,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握卷子的姿势。

他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在我妈脸上见过。

我妈在超市被顾客骂了以后,回家就是这样,先凶我,然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周四,第三次。

这次在厕所,还是那个坏灯管的地方。

他已经不遮不掩了,直接堵在门口,卷子递过来。

我接的时候,注意到他的右手比上次肿得更厉害,中指和无名指的关节发紫。

“哥,你手怎么了?”

“写你的。”

我抄着抄着,发现他一直在看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跑圈,喊口号。他的眼睛跟着那些跑步的人转,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

我抄完最后一题,翻到背面检查有没有漏的。卷子背面有一行字,这次没被擦掉,写得很轻,但看得清。

“曾高昂,你爸又打你了吧。”

我一愣,抬头看他。他已经把卷子抽走了,折好塞进口袋,动作很快。

“哥。”我叫住他,“那行字……”

“我同桌写的。”他说完就后悔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同桌?”

“马熠彤。”他顿了一下,“你别去找他。”

他走了。我站在厕所里,看着洗手台上那支他留给我的笔。笔帽上有咬痕,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咬着它忍过很多个夜晚。

放学回家,我翻出我妈收在柜子里的旧本子。

我一年级到六年级的作业本,她都留着,说以后给我儿子看。

我翻到三年级那本,封面上写着我名字,字是我爸写的。

我爸字丑,歪歪斜斜的。

我又掏出那张工资条。曾兴。扣200。字迹跟我爸的字有点像,都是那种没怎么念过书的人写出来的样子。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曾高昂逼我抄试卷,为什么偏偏选我?

第二天课间操,我特意从高三队伍前面走过。

曾高昂站在最后,低着头。

他旁边的男生戴着眼镜,瘦瘦的,应该是马熠彤。

我经过的时候,曾高昂抬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但我看见了。他看的是我的校服胸口。那里别着校牌,上面有我的名字,还有班主任用圆珠笔写的评语:“字迹工整。”

我摸了摸校牌,心跳快了一拍。

04

又过了一周。

周六上午,学校补课。

初一只上半天,十一点就放了。

我出校门的时候,看见曾高昂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书包搁在腿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本来想绕开走。但他抬头看见了我,朝我扬了一下下巴。

“过来。”

我走过去。他把书包拉开,掏出一张卷子。我接过来一看,不是初一的了,是初二的。内容也变了,是几何证明题。

“这个。”他指着一道题,“你会吗?”

我愣了一下。他问我?一个高三的问我初一的会不会?

我低头看那道题。三角形全等证明,不难。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

“给我讲讲。”

我们坐在花坛边上,我拿着笔在卷子空白处画图,讲了两遍他才听懂。

他听得很认真,眉头皱在一起,嘴唇跟着我的话动,像在默念。

讲完以后,他把卷子拿回去,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把解题步骤一笔一划抄了上去。

我偷看了一眼那个本子。封面上什么也没写,但里面已经写了大半本。每一道题都抄得工工整整,旁边用红笔标注了日期。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书包拉链没拉好,里面掉出一样东西。是一本练习册,封面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的字都磨没了。我帮他捡起来,随手翻开一页。

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每一道题都做了,答案写得整整齐齐。

错的题用红笔圈出来,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有些题旁边还写着“这题不会,明天问老师”。

但“老师”两个字被划掉了,改成了“再想想”。

日期从两年前开始,最早的写着“高一上,九月”。

我一页一页翻,心跳越来越快。

他从初一的题开始补,一直补到初三,现在在补高一。

两年,他一直在学。

在所有人说他“没救了”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一页一页地做初一的题。

“还给我。”

他声音有点哑。我抬头,他伸手来拿练习册,手指攥得发白。

我把练习册递过去,又看见书包夹层里露出一个角。是一张纸条,对折着,边缘磨得发毛。我指了一下:“那个也是你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纸条抽出来,攥在手心。

“我爸写的。”他说得很平,“每周一张。让我把作业写完。”

“你爸……检查作业?”

“嗯。”他把纸条塞回夹层,“他不识字。但他认得本子写满没写满。”

我心里堵了一下。

一个不识字的人,检查作业的方式就是看本子有没有写满。

一个高三学生,为了让父亲相信自己“在学”,每周要写满好几本练习册。

可那些练习册上的内容,他根本看不懂。

“你爸……不知道你在补初中的课?”

他没回答。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走吧。”

我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低着头看。

“哥。”我说,“你同桌马熠彤,他知道吗?”

他顿了一下。

“知道一点。”

“那你怎么不让他帮你?”

“他帮了。”曾高昂把纸条塞进口袋,“那行字,就是他写的。他不敢当面说,就写在卷子背面。”

我想起那行铅笔字:“曾高昂,你爸又打你了吧。”原来是真的。

“你别去找他。”他又说了一遍,“他胆子小。”

我点点头,转身往家走。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花坛边上,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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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放学,我在校门口等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等。

可能是想看看他往哪走。

那张工资条还在我书包夹层里,我一直没扔。

曾兴,扣200。

我想知道这两个名字之间到底连着什么东西。

五点十分,曾高昂出来了。他背着那个旧书包,校服敞着,一个人往校门左边的巷子走。我远远跟着,隔着二十来步,不敢太近。

走了十几分钟,穿过两条街,拐进一片城中村。

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电线在头顶上缠成一团,地上有积水,墙根长着青苔。

他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

我躲在巷口的电线杆后面。他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我了。

我浑身一僵,不知道该跑还是该站着。他看了我两秒,没有赶我走,也没有叫我过去。他只是转过头,推开门进去了,门没关。

我站在电线杆后面,犹豫了很久。天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打在墙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那扇门。

楼道很窄,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我顺着楼梯往上走,走到二楼,听见声音了。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又粗又哑,含含糊糊的,像喝醉了。

“写完了没有?”

“写了。”

“拿来我看看。”

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木头上。

“这写的什么?啊?这写的什么?字都飞了,糊弄老子不识字是不是?”

“爸,我没糊弄……”

“啪”的一声。

很脆。像皮带抽在肉上。我整个人贴在墙上,不敢动,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老子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你就在学校给我写这种鬼画符?你对得起谁?啊?你对得起谁?”

“爸……”

“别叫我爸!我曾兴没你这个儿子!高三了,连初一的题都不会做,你读的什么书!”

我脑子“嗡”了一下。初一。他爸知道了。他知道曾高昂在补初中的课了。他怎么知道的?是曾高昂自己说的,还是他翻到了那本练习册?

“啪”,又是一声。这次更响。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口袋里那张工资条被我捏成了一团。我想冲进去,但腿动不了。我才初一,我十三岁,我什么也做不了。

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不是曾高昂。是他爸。

“你妈走了,就剩你跟我。我供你读书,我就指望你考个大学……你连初一都不会,你考什么大学……”

哭声断断续续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然后是曾高昂的声音,很低,低到我差点听不见。

“爸,我会补上的。”

“补?拿什么补?还有几个月高考?”

“两百天。”

“两百天你补个屁!”

“我能补上。”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听见皮带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门口这边来。

我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地下了楼,冲出那扇门,在巷子里拼命跑。

跑到大街上,路灯明晃晃的,车来车往。我蹲在路边,大口喘气,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工资条,展开。

字迹歪歪斜斜的。

跟卷子背面那块擦痕一个样。

跟曾高昂练习册上那些一笔一划的日期一个样。

都是没怎么念过书的人,用尽力气才写出来的字。

我蹲在路边哭了很久。

路过的人看我,以为我跟家里吵架了。

没有人知道,我刚刚听见了一个父亲打儿子,也听见了一个儿子对父亲说“我能补上”。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妈问我怎么眼睛红了。我说沙子迷了。我把工资条夹进日记本里,在那一页写了一行字。

曾高昂,两百天,初一。他能补上吗?

06

周一,上午第二节课课间。我走进那个厕所,他已经在里面了。

灯管还是坏的,一闪一闪。

他靠在洗手台边上,右手垂着,左手插在口袋里。

我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

嘴角有一块青紫,左耳后面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像被什么划的。

他看见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卷子。初一数学,跟第一次一样。

我把卷子接过来,没抄。我看着他那只垂着的右手。指节肿得发亮,手背上一道一道的,分不清是青还是紫。

“哥。”我把卷子放在洗手台上,“今天我不抄。”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说什么?”

“你手肿得握不住笔,抄不了卷子,你爸周六要检查作业。所以你找我,让我帮你抄。”我尽量让声音不抖,“但你自己的作业呢?你那些练习册呢?你爸翻到了是不是?”

他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一条线。

我从书包里掏出我的笔记本。初一全年数学笔记,我上学期整理的,每道题都有步骤,字迹工工整整。我把它放在洗手台上,推到他面前。

“哥,你先看我的。不会的问我。”

他盯着那个笔记本,很久没有动。厕所里安静得只剩下灯管“嗞啦嗞啦”的声音。然后他慢慢伸出手,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在抖。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顿了一下,像在摸一样烫手的东西。

“来不及了。”他哑着嗓子说。

“来得及。”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洗手台,然后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

一本。两本。三本。

他一本一本地掏出来,摞在洗手台上。

全是练习册,封面磨得起了毛边,有的连封面都没有了,用透明胶粘着。

从初一到高三,一本挨着一本,摞成厚厚一摞。

我数了数,三十七本。

他翻开最上面那本,是高三的。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高考倒计时200天,目标400分。”下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每天的进度,几月几号,完成了哪几章,还差多少。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再到工整。

有些日期的旁边画着叉,写着“没完成,明天补”。

我拿起第二本,是高一的。里面每一道题都做了,有些题做了三遍,错了擦,擦了重写,纸都磨薄了。旁边用红笔写着“懂了”

“还是不懂”

“问过老师了”。

第三本,初三的。第四本,初二的。第五本,初一的。

三十七本,从初一补到高三。

两年,七百多天。

他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一个人从“3x 5=14”开始,一步一步爬到高三的内容。

而全校的人都以为他在睡觉、打架、交白卷。

“你爸知道这些吗?”我问。

他摇头。

“他只看见那本初一的。他翻我书包,翻到了那本初一练习册,以为我连初一的题都不会。”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他声音很低,“告诉他我从高一才开始学初一的东西?告诉他我用了两年才补到高一?他不懂。他只认得‘写满的本子’。我每个星期给他几本写满的本子,他就以为我在学。”

我看着他。看着他肿起来的右手,看着他耳后的血痕,看着那三十七本练习册。

“哥,你让我帮你抄试卷,不是因为你懒。”

“是因为你手肿得写不了字,但你爸周六要检查。”

他偏过脸,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跑过,笑声远远地传过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马熠彤知道。”我说。

“他知道。”

“叫他来。”

“叫他干什么?”

“叫他来。”我把洗手台上的练习册整理了一下,“三个人比两个人强。”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只说了三个字。

“厕所,来。”

五分钟后,马熠彤推门进来。他戴着厚厚的眼镜,瘦得像根竹竿,看见洗手台上那摞练习册,整个人僵在门口。

“曾高昂,你……”

“别说了。”曾高昂打断他,“帮不帮?”

马熠彤看看他,又看看我,再看看那三十七本练习册。他推了推眼镜,走过来,把书包放在洗手台上。

“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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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三下午,我正在上课,教室门被推开。郭博雅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朝我招了招手。

“吴黎昕,你出来一下。”

我走出去。走廊里站着许德康,老门卫,平时总坐在传达室里喝茶看报纸。他看见我,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急。

“你认识高三那个曾高昂?”

“认识。”

“他爸来了,在门卫室闹。你赶紧去看看。”

我跟着许德康往校门口跑。门卫室的窗户开着,远远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又粗又哑,跟那天晚上在出租屋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儿子呢?把他叫出来!书包里的东西呢?那本练习册呢?”

我跑进门卫室。

曾兴站在屋子中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迷彩服,脸上通红,眼睛浑浊。

他比我想的老,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手又粗又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谁?”

“我是曾高昂的朋友。”我喘着气说,“叔,你儿子的练习册在我这儿。”

我从书包里把三十七本练习册一本一本往外掏。许德康帮我搬了张桌子,我把练习册摞在上面。曾兴盯着那摞本子,脸上的凶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你翻。”我翻开最上面那本,是初一的,“这是你儿子的字。你认认。”

曾兴没动。他盯着那本练习册,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不识字。”

“你不用识字。”我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日期,“你看这个。高一上,九月。这是两年前的。你儿子从两年前开始,每天做这些题。初一的题。”

我又翻开一本。

“这是初二的。这是初三的。这是他高一的内容。三十七本。叔,你数数,三十七本。”

曾兴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他拿起最上面那本初一练习册,翻了几页。里面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这字……”他哑着嗓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