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到一半,周德厚突然从床头柜最底层摸出个红布包递过来。
手在抖,布包落在我手心,沉甸甸的。
我解开红绳,里面是半张泛黄的照片。
01
蒋凌薇离婚三年了。三十四岁,在县城超市收银,一站一整天,脚后跟裂了口子,晚上回出租屋拿热水泡,疼得龇牙。
出租屋在城中村,冬天透风,夏天漏雨。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每月来收租,站在门口数完钱就走,多一句话没有。
母亲陈秀芬隔三差五打电话,翻来覆去就一句:“你再不找,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蒋凌薇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扫码一边嗯嗯啊啊应付。挂了电话,继续扫下一件商品。
相亲见了几个。
一个开出租的,见面就问“你还能生不”。
一个丧偶带娃的,孩子都上初中了,吃饭全程玩手机,临走连句再见都没说。
还有一个,说是做生意的,聊了半小时才承认自己没离婚,只是分居。
蒋凌薇跟母亲说:“算了,我一个人过挺好。”
陈秀芬在电话那头嗓门拔高:“好什么好?你现在年轻还能干,老了谁管你?”
这话戳中了蒋凌薇的软肋。她夜里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发呆。老了谁管她?她爸走得早,母亲身体也不好,总不能靠弟弟一家。
后来,超市同事王姐给她介绍了周德厚。
“退休教师,五十八,丧偶,儿子在省城,有房有退休金。”王姐压低声音,“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岁数大了点。”
蒋凌薇说:“见见吧。”
见面约在公园。周德厚穿件灰夹克,头发梳得齐整,坐在长椅上等她。见她来了,站起来,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路上热,先喝口水。”
蒋凌薇接过来,杯子是保温的,不烫不凉。她心里那杆秤晃了晃。
周德厚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是蒋凌薇在说。她说自己离过婚,没孩子,在超市上班。周德厚点头,偶尔嗯一声。
临走时,周德厚说:“我条件就那样,房子是老房子,退休金够花。你要是觉得行,咱们处处看。不行,也不耽误你。”
蒋凌薇看着他,老头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干净,不躲不闪。
她说:“行。”
三个月后,周德厚提领证。蒋凌薇跟母亲说了,陈秀芬沉默半天,问:“他儿子啥态度?”
“说是不同意,嫌我年轻,图他家产。”
陈秀芬哼了一声:“图家产?他家有啥家产?一套老房子加那点退休金,值当你图?”
蒋凌薇没接话。她知道周宏俊在省城做建材生意,条件不错,看不上她这个县城收银员也正常。
领证那天,周德厚穿了件新衬衫,蒋凌薇穿了条红裙子。两人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张合照,周德厚把照片塞进钱包里。
蒋凌薇看着他的侧脸,心想:安稳就好。她累了,不想再折腾了。
那天晚上,周德厚请她在小饭馆吃了顿饭。三个菜,一个汤。周德厚给她夹了块鱼,说“这家的鱼新鲜”。
蒋凌薇低头吃鱼,听见周德厚说:“宏俊那边,你别往心里去。他从小跟他妈亲,一时转不过弯。”
“没事。”蒋凌薇说,“我不计较。”
周德厚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顿饭吃得安静,但蒋凌薇觉得踏实。周德厚不油嘴滑舌,不画大饼,有一说一。比起那些见面就吹自己多能耐的男人,她更愿意信这种闷葫芦。
回家的路上,周德厚走在她左边,把她挡在马路内侧。这个动作很小,蒋凌薇注意到了,没说话,心里记了一笔。
婚礼定在月底。蒋凌薇给母亲打电话说了日子,陈秀芬说:“我来,你弟也来。他周家那边来多少人?”
“就他儿子。”
陈秀芬又沉默了,最后说:“行吧,你自己选的路。”
挂了电话,蒋凌薇坐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她的全部家当装了两个纸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杂物。离婚证压在箱底,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
说不清为什么带,就是觉得该带。
婚礼前三天,周宏俊从省城回来了。蒋凌薇第一次见他,三十六岁的人,西装革履,看人时下巴微微扬起。
“蒋女士。”他这么叫她,没叫名字,也没叫姐。
蒋凌薇说:“叫我凌薇就行。”
周宏俊没接话,转头跟他爸说:“爸,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父子俩进了里屋,门关上了。蒋凌薇站在客厅,听见里面声音忽高忽低。周宏俊说“你想清楚没有”,周德厚说“我想得很清楚”。
后来门开了,周宏俊黑着脸出来,看了蒋凌薇一眼,走了。
周德厚站在门口,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对蒋凌薇笑了笑:“没事,他就这脾气。”
蒋凌薇点点头,没问。
02
婚礼在县城一家小饭店办的,六桌。蒋凌薇这边来了母亲、弟弟一家三口,还有几个超市同事。周德厚那边人不多,几个老同事,加上吴石头。
吴石头是周德厚的老友,退休木匠,手上茧子厚得像树皮。他见了蒋凌薇,咧嘴笑:“嫂子好。”
蒋凌薇被叫得不好意思:“叫我凌薇就行。”
吴石头摆摆手:“那不行,辈分不能乱。”
周宏俊来得最晚,西装领带齐全,像是来谈生意的。他坐在主位,全程没怎么说话,筷子动得也少。
敬酒到他那桌,周宏俊端起杯子,没喝,看着蒋凌薇说:“我爸年纪大了,你多照顾。”
蒋凌薇说:“应该的。”
周宏俊笑了一声,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应该?你图什么你自己清楚。”
杯子磕在桌面上,酒溅出来。满桌人都愣了。周德厚脸涨得通红,指着门口说:“你走。”
周宏俊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真走了。
蒋凌薇拉住周德厚的胳膊:“算了,大喜的日子。”
周德厚胸口起伏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对满桌人说了句“对不住”,把酒喝了。
婚礼后半程,周德厚一直没怎么说话。蒋凌薇给他夹菜,他吃了,但吃得很慢,像是在嚼蜡。
散了席,两人回了周德厚的老房子。
三室一厅,装修是九十年代的风格,墙上挂着邓桂云的遗照。
蒋凌薇第一次仔细看那张照片,女人梳着齐耳短发,眉眼清秀,嘴角微微上扬。
“你前妻?”蒋凌薇问。
周德厚嗯了一声:“走十几年了。”
“怎么走的?”
周德厚没回答,转身进了卧室。
洞房夜,红烛是蒋凌薇买的,图个喜庆。她坐在床边,周德厚坐在椅子上,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沉默了很久,周德厚突然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蹲下去,从最底层摸出个红布包。
他的手在抖。
蒋凌薇接过来,布包是绸面的,四角磨得起了毛边。她解开红绳,里面是半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周德厚,另一个,是邓桂云。
蒋凌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德厚,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她抬头看周德厚,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存折在宏俊那儿,密码也在宏俊那儿。”周德厚的声音很轻,“我手里就这一张照片,还有她走之前写的信。”
蒋凌薇攥着红布包,指关节发白。她想问,你前妻到底怎么走的?为什么存折和密码要分开给?为什么你儿子这么恨你?
但她什么都没问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德厚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半天说了一句:“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
蒋凌薇一夜没睡踏实。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有动静。轻轻推开门,看见周德厚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邓桂云的照片,眼睛红红的。
他听见动静,赶紧擦了把脸,站起来说:“我去做早饭。”
蒋凌薇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个安稳,好像不太安稳。
03
婚后日子比蒋凌薇想的冷清。周德厚对她客气得过分,买菜做饭都问她口味,可自己端着碗蹲厨房吃。
蒋凌薇说了几次,让他上桌,他嘴上答应,下次还蹲厨房。
“你跟前妻也这样?”蒋凌薇问。
周德厚愣了一下,摇摇头:“桂云在的时候,是她做饭。”
说完就不吭声了。
蒋凌薇发现,周德厚每天晚上都要吃一把药。她偷偷看了药盒,是抗抑郁的。她没问,把药盒放回原处。
还有,周德厚半夜经常惊醒。有一回蒋凌薇起夜,听见卧室里他在说梦话,含糊不清,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只听见两个字:“桂云。”
周宏俊的电话来得频繁,每次都挑周德厚不在的时候打。
“蒋女士,我爸最近怎么样?”
蒋凌薇说:“挺好的。”
“挺好?”周宏俊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知道他为什么吃那些药吗?你知道我妈是怎么走的吗?”
蒋凌薇攥着手机,没说话。
周宏俊又说:“我爸有事瞒着你,你自己掂量。”
挂了电话,蒋凌薇坐在沙发上发呆。她不是没想过问周德厚,但每次话到嘴边,看着他沉默寡言的样子,又咽回去了。
她图安稳,不想惹事。
但事惹上了她。
那天她收拾屋子,在床头柜里发现一个铁盒子,锁着。她试了试,没打开。晚上周德厚回来,她装作不经意地问:“你那床头柜里锁的什么?”
周德厚脸色变了:“没什么,一些旧东西。”
“我能看看吗?”
“不能。”
这是周德厚第一次这么干脆地拒绝她。蒋凌薇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再追问,但那个铁盒子,她记住了。
过了几天,周德厚去医院拿药。蒋凌薇在超市上班,中午休息时,鬼使神差地回了家。她找出周德厚藏在衣柜顶上的钥匙,打开了铁盒子。
里面是一沓信,用橡皮筋捆着。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德厚亲启”,落款是“桂云”。
蒋凌薇抽出来,展开信纸。信不长,只有半页,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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