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个霸主，跪在城外
公元前627年，秦国都城雍城之外。
秦穆公
一支残兵正缓缓向城门走来。他们是秦国的军队，三年前从这里出发时，甲胄鲜明，旌旗蔽日，三百辆战车浩浩荡荡东出函谷关。如今回来时，只剩下零星人马，三员主将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被装在囚车里，身上带着晋国的枷锁。
城门外站着一个人，秦穆公。
他没有穿朝服。他穿着白色的丧服，面对残军，放声痛哭。他说了一句话，被《左传》记了下来：“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孤之过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
——我违背了蹇叔的劝告，让你们受了屈辱，这是我的罪过。没有撤换孟明，是我的过错。你们有什么罪呢？况且我不会因为一次过失就抹杀你们的大功。
一个称霸西戎的诸侯，穿着丧服，在城门外对着三个败军之将痛哭认罪。
这在中国历史上是第一次。
二、那场灾难，本可以避免
事情的起因，要从两年前说起。
秦师
公元前630年，秦晋联合围攻郑国，郑国大夫烛之武夜入秦营，说服秦穆公单独退兵。秦穆公不但退了兵，还留下杞子、逢孙、杨孙三人帮郑国戍守。两年后，杞子派人密报秦穆公：“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郑国让我掌管北门的钥匙，如果秘密派兵来，郑国唾手可得。
秦穆公大喜，去找老臣蹇叔商量。蹇叔说了一句被《左传》记下的话：“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无乃不可乎？师之所为，郑必知之。勤而无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谁不知？”
——让军队辛辛苦苦去偷袭远方，这种事我没听说过。军队疲惫、力气耗尽，远方的国家已有防备，恐怕不行吧。军队的行动，郑国一定会知道。辛辛苦苦却一无所获，士兵一定会产生怨恨。况且行军千里，谁能不知道？
秦穆公不听。
三、蹇叔的哭声
秦穆公不听劝，召来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将，命他们率军东出。蹇叔在城门口痛哭，对孟明视说：“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我能看到军队出发，却看不到他们回来。
蹇叔哭师
秦穆公派人去骂蹇叔：“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你懂什么？如果你只活到中等寿命，你坟上的树早就长到两手合抱了。
蹇叔的儿子也在军中。蹇叔哭着送他，说了一句更狠的：“晋人御师必于殽。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
——晋国一定会在殽山设伏。殽山有两座山陵，南陵是夏后皋的坟墓，北陵是周文王避风雨的地方。你一定会死在那里，我到那里去收你的尸骨。
秦军东行千里。到了滑国，遇到郑国商人弦高。弦高一边假装犒劳秦军，一边派人飞报郑国。秦军知道郑国已有防备，灭了滑国就撤军回国。回程必经殽山。
晋国果然在殽山设伏。晋襄公穿着黑色丧服，亲率大军。晋军与姜戎联合，在殽山两侧设下天罗地网。夏四月辛巳，秦军进入伏击圈。全军覆没。三员主将全部被俘。
《春秋》记下了这年最重要的一件事，只有五个字：“晋人败秦师于殽。”
四、穆公迎败将，说了什么
穆公迎败将
三将被押到晋国后，晋襄公的母亲文嬴——她是秦穆公的女儿——出面求情，说这三人挑拨秦晋关系，秦君恨之入骨，不如放他们回去让秦君自己处置。晋襄公答应了。先轸听说后大怒，说了一句“武夫力而拘诸原，妇人暂而免诸国”，追到河边，三将已经渡船而去。
三将回到秦国，秦穆公的迎接方式出乎所有人意料。
《左传》原文是四个字：“秦伯素服郊次，乡师而哭。”
素服，就是白色的丧服。郊次，就是到郊外等候。乡师而哭，就是面对军队痛哭。
他不但没有杀三将，还说“不替孟明”——不撤换孟明视。他还说了一句被后世反复引用的话：“吾不以一眚掩大德。”
意思是：我不会因为一次过失，就抹杀你们的大功。
五、《秦誓》里到底说了什么
秦穆公悔过作秦誓
秦穆公的悔过，不只是城门外那一场哭。他回到宗庙，对着群臣，做了一次正式的誓词。这就是《秦誓》。
《秦誓》开篇，秦穆公说：“古人有言曰：民讫自若，是多盘。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
——古人有句话说：人都喜欢随心所欲，这是产生过错的根源。责备别人不难，但要做到像流水一样接受别人的责备，那才是难啊。
这句话放在一个刚刚因为不听劝谏而葬送三万将士的霸主口中，分量重得像山。
但《秦誓》真正流传千古的，是后半段。秦穆公说，他要找一种人：“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
——如果有这样一个臣子，忠厚老实，没有别的本领，但他的心胸宽广，能够容人。
然后他描述了这种人的特征：“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
——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一样高兴；别人有美德智慧，他从心里喜欢，不只是嘴上说说。
秦穆公说，用这种人，“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用那种嫉贤妒能的人，“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
六、一个臣，四个字
《秦誓》的核心，是“一个臣”。
这四个字，在《尚书》的结尾处反复出现。秦穆公说“若有一介臣”，重点不是“一个”的数量，而是“介”这个字。“介”在古汉语里，有耿直、孤高、不随波逐流的意思。《秦誓》里的“一介臣”，是一个不肯拉帮结派、不肯嫉贤妒能、心胸宽厚到能容下所有人长处的人。
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显示，《秦誓》是《尚书》中唯一一篇春秋时期的文本。孔子把这篇二百多字的悔过书放在《尚书》最后，是有深意的。
明代学者章潢在《图书编》里说：“昔者孔子删书而终之以秦誓，尝窃怪焉。及观秦誓一篇，则见穆公悔过迁善，恳至恻怛，若禹、汤罪已有汲汲乎其不暇者。”——孔子删《书》以《秦誓》结尾，我起初很奇怪。读了《秦誓》才明白，秦穆公悔过迁善的诚恳，像禹、汤一样急切。
孔子选《秦誓》作结，选的不是秦国的功业，是一个霸主低头认罪的那一刻。
七、他后来做了什么
秦师
秦穆公的悔过，不只是说在嘴上的。
殽之战后，孟明视率军伐晋，又败于彭衙。秦穆公仍然用他。第二年，孟明视再次伐晋，“济河焚舟”，渡河后烧掉船只，背水一战，大败晋军。秦穆公从茅津渡河，收敛殽之战中阵亡将士的尸骨，发丧痛哭三日。
此后，秦国“遂霸西戎”。
但《秦誓》的价值不在霸业。在于一个曾经骄横的霸主，在惨败之后，把自己的过错一字一句刻下来，刻进《尚书》的末尾。他没有推卸责任，没有归咎于天意，没有责骂败将，而是说：“孤之罪也。”
《秦誓》这篇二百余字的短文，是《尚书》这部“政书之祖”的最后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不是“朕即天命”的宣告，而是一个君主对着群臣说：责备别人不难，接受别人的责备，才是最难的。
本文是《中国第一书：〈尚书〉传奇》系列第10篇，引用今文《尚书》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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