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灯太亮,晃得人眼晕。
林秀敏拦住我,手攥着我袖口,问还生气呢。
分居二十天,她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盯着她,冷笑:你不是住在他家吗,我回去合适吗。
周围一下子静了,酒杯悬在半空。
她嘴唇动了动,没解释。
手机响了,队里催出现场。
我转身走,她追出来,被一辆黑车擦倒。
包里掉出魏辉的检查片,片袋里滑出一张存储卡。
街对面,那辆黑车没熄火。
没人注意到,她倒地前把另一张卡塞进了我外套内衬。
我捡起卡,里头传出一个声音:撞,往死里撞。
01
审讯室日光灯嗡嗡响,赵广平手下歪着头,一个字不吐。
我盯着他眼睛,他跟我比谁先眨眼。
桌上手机震了,是英朗班主任。
接起来,那边声音发抖,说孩子被车撞了。
我跑出审讯室,撞翻一把椅子。
楼道里回声大,脚步声像踩在鼓面上。
赶到医院,急诊走廊挤满人。
英朗坐在轮椅上,额头贴纱布,胳膊蹭破皮。
他看见我就哭,说爸,魏叔把我推开了。
魏辉在手术室。护士端着一盆血水出来,我拦住问情况。她说脾破裂,肋骨断了三根,还在抢救。我靠着墙往下滑,手摸到兜里烟盒,捏扁了。
林秀敏从手术室方向跑过来,护士服上沾着血。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又快步过去推英朗的轮椅。
我喊她,她没回头。
走廊里消毒水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交警来做笔录,说肇事车套牌,司机跑了。
出事地点在城东工业区,那条路晚上没什么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赵广平案的关键证人,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城东工业区。
我打电话回队里,让调监控。那边说那片探头坏了三天。太巧了,巧得让人后脊梁发凉。我蹲在楼梯间,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手机又响,陌生号码发来短信:肖队,儿子没事是运气,下次可说不准。我回拨过去,对方已关机。我盯着那行字,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洞。
回到手术室门口,林秀敏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指头绞得发白。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眼圈红着,但没哭。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只是在她旁边坐下。
椅子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魏辉被推出来时,身上插满管子。
医生说他命保住了,但脊椎损伤,下半身可能站不起来。
林秀敏站起来,跟着推车走,手搭在床边,没碰他。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们消失在电梯口。
英朗在病房睡着了,嘴里还念叨魏叔。
我靠着窗台,外面天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按顺序点。
魏辉以前也是刑警,十年前追毒贩时从三楼摔下来,腿落了毛病,提前退了。
后来开了个修车铺。
他跟我搭档过三年,我欠他一条命。
这次他又救了我儿子。
可赵广平案里,魏辉的名字出现在证人名单上,他的通话记录里有赵广平手下的号码。
我盯着手机里调来的通话清单,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我看不懂。
02
二十天前,我在办公室熬了一宿,翻魏辉的通话记录。他和赵广平手下马三联系过七次,每次不超过两分钟。凌晨三点,我合上电脑,开车回家。
家里灯亮着,林秀敏在客厅打电话。
她背对着门,声音压得很低,说“嗯,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我站在玄关,听见她说“别让他知道”。
她挂电话转身,看见我,手机差点掉了。
我问她给谁打。她说同事,周春梅。我让她把手机给我看。她攥着手机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把我们之间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踩裂了。
我抢过手机,通话记录里第一个号码是魏辉。
我盯着她,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问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说什么什么时候。
我说你跟魏辉。
她看着我,眼神从慌张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失望,又像心疼。
她说肖长旺,你查案子查魔怔了。我说魏辉跟赵广平手下有联系,你知不知道。她愣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说你早就知道。她没说话。
我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屏幕裂了。
英朗从房间出来,站在走廊口,揉着眼睛问怎么了。
林秀敏走过去把他推进房间,关上门。
我听见她跟英朗说没事,爸爸妈妈说话声音大了点。
那晚她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我坐在沙发上,看她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她进卧室拿充电器时,我把全家福从墙上摘下来,砸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照片里她笑着靠在我肩上。
她拖着箱子出来,在碎玻璃前站了站,绕过去,没回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在沙发上坐到天亮,烟灰缸满了,茶几上全是灰。
第二天,她没回来。
第三天,我去她医院,护士说她请了长假。
第四天,周春梅告诉我,林秀敏住进了魏辉家,说魏辉没人照顾,她去帮忙。
周春梅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
我妈曹秀芳打电话来,说邻居都在传,让我把人接回来。我说随她去。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说长旺啊,你那个脾气,早晚把人伤透。我挂了电话。
英朗出院后住我妈那儿。
有天他回来拿课本,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说爸,妈在魏叔家天天给魏叔擦身子、换药,晚上就睡客厅沙发。
他说妈瘦了好多。
我没接话,给他拿了课本,让他走。
他走到电梯口,又回头,说爸,你为什么不问妈为什么。电梯门开了,他进去,门合上。我站在门口,走廊灯坏了,一闪一闪的。
03
分居第七天,我下班回家,楼下几个老太太在凉亭里择菜。看见我,声音小了一半。我走过去,她们又大声说起天气。我听见“魏辉”
“住一起”几个字。
上楼开门,屋里一股烟味和泡面味。厨房水槽里堆着碗,苍蝇在飞。我打开窗户,对面楼有人晾被子,花花绿绿的。我站了一会儿,把碗洗了。
我妈带着英朗来送饺子。
她进门先开冰箱,把里面的过期牛奶扔了,又拖地。
英朗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问他学校怎么样,他说还行。
我妈在厨房喊,说林秀敏的拖鞋还在,问要不要收起来。
我说放着。
我妈出来看我一眼,没再说话。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说魏辉的修车铺关了,你知道不。
我说不知道。
她说听人讲,魏辉伤得重,铺子盘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开车去了魏辉家。
小区旧,路灯暗。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
三楼魏辉家亮着灯,窗帘没拉严。
我看见林秀敏在厨房忙,端着一碗东西进卧室。
过了会儿,她出来,手里端着盆,去阳台晾毛巾。
她瘦了,侧影单薄,头发随便扎着。
我握着方向盘,指头敲了两下。
楼下一个黑影在树底下站着,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那黑影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期间打了两个电话。
我记下车牌,后来查,是套牌。
赵广平的手下,马三的人。
我坐在车里,后背发凉。
魏辉家被盯上了。
我想上去敲门,手都搭在车门上了。
可我又坐回去。
我以什么身份上去?
分居的丈夫?
查案的警察?
还是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我点了根烟,看着三楼那扇窗,灯灭了。
英朗有天跟我说,妈半夜经常出门,有时候一两点才回来。
我问她出去干什么,英朗说不知道,有次看见她扶魏叔上车,车是黑色的,不是家里的车。
我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可我又想,如果她真跟魏辉有什么,魏辉不会让她半夜出门。
如果她没什么,那她在瞒我什么。
我不敢往下想,怕想到最后,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瞒得最惨的人。
04
分居第十五天,我在医院走廊碰见周春梅。
她看见我,想躲,又没躲开。
我问林秀敏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就是累。
我说住魏辉家累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林秀敏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周春梅把我拉到楼梯间,说肖队,有些话我不该说。
我说你说。
她说魏辉以前跟赵广平做过生意,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
她说魏辉修车铺那地方,以前是赵广平的一个仓库。
我回队里查档案,魏辉的修车铺是五年前租的,房东是赵广平表弟。
魏辉当年因公致残,追的毒贩,跟赵广平是一个团伙。
这些事,魏辉从来没跟我提过。
同事李永康端着茶杯过来,问我赵广平案查得怎么样。
我说还在查。
他拍拍我肩膀,说别太拼,家里的事也顾顾。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动了一下。
李永康是副支队长,赵广平案是他分给我的。
我调了最近三个月的内部通讯记录。
有人把我查赵广平的进展,分批传出去。
接收号码是虚拟号,但基站定位在公安局附近。
我把打印出来的记录锁进抽屉,手有点抖。
下班回家,英朗在门口等我。
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说妈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胃药和一盒创可贴。
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英朗用的那种。
袋子里还有张纸条,就两个字:按时。
我站在楼道里,塑料袋勒着手心。药盒上贴了标签,是林秀敏的字。她以前总说我胃不好,让我少喝酒。我把药揣进兜里,创可贴放进英朗书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魏辉修车铺着火,林秀敏站在火里喊我。
我跑过去,腿像灌了铅。
醒来一身汗,天还没亮。
我摸出手机,翻到林秀敏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
最后没拨。我打开抽屉,看着那份通讯记录。李永康的名字出现三次。我合上抽屉,天亮了。窗外有鸟叫,楼下卖早点的吆喝声传上来。
我穿上外套出门,走到楼下又停住。
我去了魏辉家那个小区,在门口早餐摊坐了半小时。
林秀敏没出来。
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在马路对面买了包烟,往小区里看了一眼,走了。
我认得他,马三的手下。
05
同学聚会定在城东一家饭店,包厢里摆了两桌。
我本来不想去,老班长打了三个电话,说二十年没聚了,就差你。
我去了,坐在角落,筷子没怎么动。
林秀敏来的时候,包厢里静了一瞬。
她穿件灰毛衣,头发放下来了,显得脸更小。
周春梅拉她坐,她犹豫了一下,在我对面坐下。
隔着圆桌,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桌上有人敬酒,有人聊孩子。我喝了两杯白的,胃里烧得慌。林秀敏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很轻,我听不清。她筷子没停,但碗里的菜没怎么少。
老班长站起来敬酒,说咱们班就出了两个穿制服的,一个警察,一个护士,还是一家子,来,敬你们。
大家起哄。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林秀敏也站起来。
她杯子碰过来,我没接,自己喝了。
她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去。旁边有人打圆场,说肖队还是这脾气。我坐下,点了根烟。林秀敏隔着桌子看我,嘴唇动了动。
散场时大家往外走。
我在走廊穿外套,林秀敏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她伸手攥住我袖口,力气不大,但我走不了。
她问还生气呢。
声音很小,带着点沙哑。
我低头看她。
她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下乌青。
我盯着她,那些天的猜疑、窝囊、说不出口的憋屈,一股脑涌上来。
我冷笑,说你不是住在他家吗,我回去合适吗。
周围一下子静了。
几个同学站在走廊口,酒杯悬在半空。
周春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秀敏脸色发白,手从我袖口滑下去。
我转身走。
手机响了,队里说赵广平手下在城东出现。
我加快脚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秀敏追出来。
我听见她喊我名字,声音被风削掉一半。
然后是一声急刹,闷响。
我回头,看见她倒在路边,一辆黑车贴着马路牙子冲过去,没停。
她包摔开了,东西散了一地,检查片、钥匙、纸巾。
片袋里滑出一张存储卡,在路灯下反光。
我跑过去抱她,她额头流血,但眼睛睁着。
她抬手,指了指我外套内衬。
我摸进去,另一张卡。
街对面,那辆黑车停在路口,没熄火。
我抱着她,冲旁边人喊报警。
我把她交给周春梅,站起来往黑车方向跑。
车猛地起步,轮胎冒烟。
我追了两步,车牌被泥糊了。
我站在路中间,手攥着两张卡,风从领口灌进来,浑身冰凉。
06
救护车上,林秀敏半昏迷,手一直攥着我手指。
我腾出一只手,把卡插进手机。
第一张卡里,是行车记录仪视频。
画面抖动,能看见魏辉的车停在工业区路口。
赵广平的声音先出来:撞,往死里撞。
然后是撞击声,英朗的尖叫,魏辉喊了一声“趴下”。视频断了。我攥着手机,指节咯咯响。
第二张卡里,是通话录音。
李永康的声音:肖长旺查到通话记录了,你让马三把证人处理干净。
赵广平说,处理干净,别留尾巴。
我坐在救护车里,消毒水味混着血腥味,胃里翻涌。
到了医院,林秀敏被推进检查室。我站在走廊里,拨了队里电话,让控制李永康。那边迟疑了一下,说李队刚请假走了。我骂了一句,让立刻定位。
我开车去魏辉家。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上楼敲门,没人应。我踹开门,魏辉坐在轮椅上,在客厅中央。他面前茶几上摆着一摞文件,还有一把刀。
他看见我,没惊讶。他说你来了。我说你早就知道。他说是。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告诉你,你信吗。
我站在门口,喘着气。
魏辉把轮椅转过来,腿上盖着毯子,脸瘦得脱了相。
他说赵广平五年前找我,让我帮他洗钱。
我没答应。
后来我追毒贩摔下楼,就是他安排的。
我退下来,开了修车铺,就在他仓库旁边,盯着他。
我说林秀敏呢。他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我伤重,她来护理,发现了行车记录仪。她让我交给警方,我说队里有内鬼,不能交。她说她来保管。
魏辉低下头,说分居是她提的。
她说你脾气倔,要是知道她住我家,肯定会来闹。
闹起来,赵广平就会盯着你,顾不上证据。
她说用这个法子,把赵广平的注意力引开。
我靠着门框,腿有点软。二十天,她挨着骂名,住在别人家,半夜出门,就是为了替我守这些。我攥着那两张卡,手心里全是汗。
魏辉说,今晚赵广平的人会来。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窗外,楼下那辆黑车,停了两个小时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三个人影从车里出来,往单元门走。
07
我关了灯,把魏辉推到卧室。
他指指衣柜,说里面有个铁棍。
我拿出来,手心出汗,棍子有点滑。
魏辉从轮椅坐垫底下摸出一把折叠刀,打开,刀刃不长。
门锁响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是一脚踹门,门板撞在墙上。
三个人进来,手里拿着钢管。
领头的是马三,脸上有疤。
他看见我,笑了,说肖队也在啊。
我没说话,一棍子抡过去,打在他手腕上。
钢管掉了,他嚎了一声。
后面两个人扑上来,我挨了一钢管,后背火辣辣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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