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游客江苏吃大闸蟹,误以为298元一只点四只,上菜当场愣住

一、误以为

陈国邦这辈子没吃过这么贵的一顿饭。

那是2023年十月底,他四十一岁,从香港来江苏昆山出差。做电子元器件贸易的,跟一家本地工厂谈代工。谈完了,对方老板客气,说晚上请你吃顿好的。陈国邦说不用客气,老板说一定要,不然不够意思。推了几个来回,陈国邦拗不过,跟着去了。

饭店在阳澄湖边上,叫什么"湖滨渔港",门面气派,门口停了一排车,大半是沪牌。老板领他进包厢,落地窗对着湖,天快黑了,湖面泛着暗光。

服务员递菜单上来,陈国邦翻开,第一页就是大闸蟹。他眼睛扫过去,看见一行字:精品大闸蟹 298。他心想,298一例,一例两只,挺合理。香港海鲜酒楼一只膏蟹都要三四百。他合上菜单,跟服务员说:"来四只。"

服务员愣了一下:"先生,四只?"

"对,四只。个头大一点的。"

服务员又确认了一遍:"我们这边的精品大闸蟹是298一只的,您确定要四只?"

陈国邦没听出来。他说:"确定。麻烦你了。"

他后来回想那个瞬间,服务员其实提醒过他了。可他没往心里去。他脑子里想的是谈妥的那单生意,八十万美金的单子,利润能有十五个点。他高兴。出来这么多次,头一回碰上这么顺利的。他以为这是好日子的开始。

菜一道道上。冷盘、热炒、鱼。大闸蟹最后上。服务员端了个蒸笼进来,掀开盖子,四只螃蟹,红彤彤的,绑着草绳,码得整整齐齐。旁边配了姜醋碟、紫苏、剪刀、钳子,一应俱全。

陈国邦伸手去拿。同席的工厂老板姓赵,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赵老板说:"陈生,慢用。这可是正宗阳澄湖的,今天早上刚捞的。"

陈国邦拿起一只,掰开,蟹黄流了一手。他咬了一口,确实鲜。他在香港也吃过蟹,可没这么饱满。他边吃边跟赵老板聊,聊行情,聊汇率,聊中美贸易。吃完了两只,服务员过来续茶。

他低头一看账单——不对,不是账单,是赵老板趁他去洗手间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桌上的单子,回来脸色变了。

陈国邦没注意到。他拿起第三只,掰开,继续吃。

后来他才知道,那行字写的是"精品大闸蟹 298/只"。不是一例,是一只。四只,一千一百九十二块。加上其他菜,这顿饭花了两千六。

他不是付不起。两千六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问题是,他以为四只加起来才五六百。他点的时候,根本没多想。他不是那种在乎钱的人。他在乎的是——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在香港做了十几年生意的人,被一道菜单上的标价给耍了。不是被别人耍,是自己没长眼睛。

赵老板结账的时候没让他看。后来他问了价格,赵老板轻描淡写地说"没多少,没多少"。他回酒店查了手机,搜阳澄湖大闸蟹价格,一看,298一只不算离谱,可他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下去。不是心疼钱,是觉得自己蠢。

他坐在酒店床上,看着窗外昆山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老婆林芷晴以前总说他: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自信了。自信到不看路。你以为你什么都懂,其实你连菜单都不看清楚。

他跟林芷晴离婚三年了。

二、林芷晴

他跟林芷晴是大学同学。香港大学,他读经济,她读中文。他追了她两年。她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女生,是那种越看越舒服的。圆脸,单眼皮,笑起来鼻翼会皱一下。她说话慢,写字快,喜欢张爱玲,喜欢穿白衬衫。

他们结婚那年他二十八,她二十六。婚礼在尖沙咀一家酒店办的,请了八十桌。他爹是做五金起家的,给了他一套西环的房子当婚房。她娘家是教书的,清贫,可体面。

头几年好。他在贸易公司打工,她在报社做编辑。两个人早出晚归,周末去逛街,去南丫岛骑自行车,去庙街吃牛杂。他记得有一回下雨,两个人没带伞,在旺角街头跑,她的高跟鞋跑掉了,光着脚踩在水里,笑得直不起腰。他拎着她的鞋,牵着她,从弥敦道走到窝打老道。那一路,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后来就不对了。

他跳槽去了现在这家公司,做内地业务。出差多了。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她从报社跳到了出版社,做策划编辑,也忙。两个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回来的时候她睡了,她醒了他走了。家里安静得像没人住。

他开始觉得她变了。她不再穿白衬衫了,穿灰的、黑的,素净得像白开水。她不再笑了,回家就窝在沙发上看手机。他跟她说话,她"嗯""哦""好",像在应付。

他也变了。在外面跑久了,见的人多了,心野了。他嫌她不懂他的生意,嫌她说话文绉绉的,嫌她不化妆不打扮。他不说,可脸上写着。

2019年,他出轨了。对方是深圳一个供应商的业务经理,姓方,三十二,短头发,穿职业装,说话利落,酒桌上能喝能聊。他跟她好了半年。不是爱,是新鲜。是那种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酒店、陌生的床上,突然觉得活过来的感觉。

林芷晴发现了。不是抓到现行,是她翻他手机,看见了一条微信。她没闹。她把手机放回原处,第二天跟他说:"离婚吧。"

他说:"你别闹。"

她说:"我没闹。你选。"

他选了。选了那个姓方的。他以为自己选对了。他以为新鲜能保鲜一辈子。

姓方的跟他好了八个月。第八个月,他生意上出了事,一单货被海关扣了,赔了六十万。他焦头烂额,姓方的开始躲他。电话不接,微信回得慢,见面说忙。最后干脆跟他说:"国邦,我觉得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他一个人坐在深圳福田一家茶餐厅里,喝冻柠茶,喝到最后,杯子里的冰化完了,茶淡得像水。他忽然想起林芷晴。想起她穿白衬衫的样子,想起她光脚踩在水里的样子,想起她跟他说"离婚吧"时候的表情——没有恨,没有哭,就是平静。像早就知道了。

他离婚那年三十八。分了一半财产给她。西环那套房子卖了,他拿了三百万,她拿了三百万。她没要更多。她说:"我只要你欠我的那些年。"

他不懂。后来才懂。

三、昆山之后

从昆山回来以后,他变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像那只大闸蟹的壳,从缝里裂开,慢慢露出里面软的东西。

他以前出差,到了一个城市,就是酒店、工厂、饭店,三点一线。现在他开始逛。逛菜市场,逛老街,逛公园。在昆山那回,他吃完那顿饭,第二天没走,在阳澄湖边上走了走。湖很大,风很凉。他看见几个老人在湖边钓鱼,钓了半天,一条没钓上来,可他们不急,坐在小马扎上,抽烟,聊天,晒太阳。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个老头问他:"小伙子,你也是来吃蟹的?"

他说:"昨天吃过了。"

老头说:"贵吧?"

他说:"贵。"

老头笑了:"贵就对了。不贵你记不住。人这辈子,有些东西就是拿来记住的。"

他当时没接话。可那句话,他记住了。

回到香港以后,他工作照做,可心思不一样了。他以前签单子,眼睛只看数字,现在会多看两行条款。以前跟人吃饭,只想着怎么把人喝倒,现在会看看菜单,看看菜价,看看服务员倒茶的手势。他发现自己以前活得太糙了。糙到连自己老婆都不看。

他试过联系林芷晴。不是马上。是过了半年,2024年春天。他翻出她的号码,存着没删,可三年没打过。他打了。响了六声,接了。

"喂?"

"芷晴。是我。"

沉默。三秒。

"有事?"

"没事。就想问问你,好不好。"

"我挺好的。换了工作,在一家文化公司做主编。搬了家,住大埔。"

"那就好。"

又沉默。

"国邦,你有话就说。"

"我……我前阵子在昆山,吃了一只大闸蟹。298一只。我以为是298一例。"

她没笑。他以为她会笑。她以前最爱笑的。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你本来就是。"

她挂了。

他拿着手机,愣了半天。她说"你本来就是"。不是骂他。是陈述事实。跟他当年说"我没闹"一样,平静的,不带情绪的。可他听着,比骂他还难受。

四、低谷

2024年夏天,他生意出了大问题。美国那边加关税,他的电子元器件出口订单砍了一半。工厂那边也出了问题,一批货质量不达标,被客户退货。他赔了钱,信誉也受了影响。合作了六年的一个大客户,转了别家。

他一个人扛着。没跟人说。他这人,好的时候身边一堆人,坏的时候谁也不找。他爹前几年中风了,半身不遂,住在养老院。他娘跟着照顾。他还有个妹妹,嫁了人,在新西兰。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每天忙到凌晨,可越忙越乱。单子丢了,新单子接不上来。他瘦了十五斤。以前穿四十码的衬衫,现在三十八码都晃荡。

有一晚,他加班到凌晨两点,从办公室出来,走在观塘的街上。路灯坏了两盏,半明半暗。他看见一家茶餐厅还开着,进去,点了份干炒牛河。等餐的时候,他看着窗外。街上空荡荡的,一辆的士开过去,尾灯红了又灭了。

他忽然想起林芷晴说过一句话。那年他们还在谈恋爱,他跟她抱怨工作累。她说:"国邦,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累的时候,想的都是怎么撑过去,不是怎么停下来?"

他当时说:"不停下来怎么行?我得挣钱。"

她说:"挣钱是为了活。你活着活着,把自己活成一台机器了。"

他那时候觉得她矫情。现在他坐在茶餐厅里,吃着冷掉的干炒牛河,忽然觉得她说得对。他活成了一台机器。机器不疼,不饿,不孤独。可他不是机器。他疼,他饿,他孤独。他孤独得要命。

他拿出手机,翻到林芷晴的号码。他想打。可他不知道打过去说啥。说我想你了?说我对不起你?说他现在过得不好?这些话,三年前该说,现在说,算什么?

他关了手机。

五、转折

2024年秋天,他爹走了。中风走了,没遭罪。他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他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不哭,手里攥着他爹的眼镜。那副眼镜腿断了一边,用胶布缠着。

他跪在病床前,握着他爹的手。那双手粗糙,关节变形,是干了一辈子五金磨出来的。他想起小时候,他爹带他去深水埗买模型。他爹不懂模型,可他喜欢,他爹就陪他逛了一整天。他爹说:"邦仔,你喜欢就好。"

他爹这辈子没说过什么大道理。可有一句话他记得。他十八岁那年,他爹说:"做人呢,最怕的不是穷,是糊涂。穷可以挣,糊涂了,挣多少钱都白搭。"

他坐在殡仪馆里,看着他爹的照片。照片是他爹六十岁那年拍的,穿西装,打领带,笑得拘谨。他忽然觉得,他爹那句话,是说他。

他糊涂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懂的时候开始的。他以为自己懂生意,以为自己懂女人,以为自己懂日子。可他连一只大闸蟹的标价都没看清楚。

他给他爹办了后事。回来以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西环那套卖了分的钱,拿了一部分,去大埔找了林芷晴。

不是去找她复合。他没那么厚脸皮。他是去还东西的。

他们结婚那年,他送过她一块表。卡地亚的,不贵,两万多。她戴了几年,后来离婚的时候还给他了。他收着,一直没戴。他拿着那块表,去了她公司楼下。

她出来了。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长了,扎了个低马尾。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国邦,你咋来了?"

他把表递过去:"这个还你。"

她没接:"我当年还给你了。你还给我干啥?"

"你当年还给我,我没还给你。现在还。"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变了。"

"变了?"

"你瘦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你眼睛里只有自己。现在——"她停了,"现在有点空。"

他苦笑:"空了好。空了才能装点别的东西。"

她接了表。拿在手里,翻了翻。表带了,表盘花了。她没说什么,放进包里。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嗯。"

"你生意上的事,我也听说了。"

他一愣:"你听谁说的?"

"你那个以前的同事,阿杰。他是我表姐夫。"

他忘了这茬。阿杰是他前同事,林芷晴的表姐夫。世界就这么大。

"没事。能挺过去。"

"你以前不说'能挺过去'。你以前说'没问题'。'没问题'和'能挺过去'不一样。一个是自信,一个是撑着。"

他看着她。她还是那样,一眼看到底。他藏不住。

"芷晴,我想问你一句话。"

"问。"

"你恨我吗?"

她想了想,摇头:"不恨。我恨过一阵子。后来不恨了。恨你没用。你不是坏,你是——"她找了个词,"你是没长大。三十八岁了还没长大。"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你现在像是在长大的路上。路还长。"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表我收了。不戴。留着。等你哪天真长大了,再来找我。我看看长大的陈国邦长啥样。"

六、救赎

他爹走后,他娘搬去了养老院附近的一间小公寓。他每周去看她两次。带点水果,陪她吃饭。他娘话少,可每次他走的时候,她都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他回头,她还在。

他生意慢慢缓过来了。不是大单子,是小单子。他以前看不上的,现在接。他学会了看条款,学会了算成本,学会了跟工厂的人坐下来慢慢谈。他不再催,不再逼。他说:"慢慢来,不急。"

赵老板——就是昆山那顿饭的赵老板——后来给他介绍了一个新客户。他说:"陈生,上次那顿饭,你别往心里去。我后来想了想,我也有问题。我应该提前跟你说的。可我当时觉得,你香港来的,不在乎这点钱。是我不对。"

陈国邦说:"赵生,别这么说。那顿饭,值。我长记性了。"

他真的长记性了。他现在去任何一家饭店,第一件事是看菜单上的单位。是"只"还是"例",是"份"还是"斤"。他不是抠,是认真了。认真看价格,认真看分量,认真看对面坐的人是谁。

2025年春节,他一个人过的。没去哪里,就在家里煮了碗云吞面。他给林芷晴发了条信息。不是拜年。是转了一篇文章。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她以前最爱的一篇。

她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可他看了三遍。

七、尾声

2025年秋天,他四十三岁。生意稳了,不大,可踏实。他搬了办公室,从观塘搬到了荃湾,小了一间,租金便宜了三分之一。他雇了一个小助理,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话多,勤快。他教她看合同,看报价单,看菜单。

"记住,看清楚单位。是'只'还是'份'。搞错了,丢人不说,还闹心。"

小姑娘笑:"陈生,你咋这么在意这个?"

他说:"我吃过亏。"

他去了趟江苏。不是昆山,是苏州。谈完事,他一个人去了阳澄湖。不是去吃蟹。是十月份,蟹还没上市。他去湖边走了走。风还是凉的。他看见几个老人在钓鱼。其中一个,可能就是去年那个。他没问。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他回了香港。打开手机,翻到林芷晴的号码。他打了。

响了四声。接了。

"喂?"

"芷晴,我刚从阳澄湖回来。"

"又去吃蟹了?"

"没吃。没到季节。"

"那你去干啥?"

"去看看。"

"看啥?"

"看那只298的螃蟹还在不在。"

她笑了。他听见了。她笑了。左边鼻翼皱了一下——他看不见,可他记得。

"陈国邦,你还没长大。"

"在长了。你等着。"

"我等着呢。等了快十年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机场出口。外面阳光很好。香港的秋天,不冷不热。

他走出去。风迎面吹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只大闸蟹,他记住了。不是因为贵。是因为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到底吃了什么。

不是蟹。是教训。是代价。是迟到了十几年的,认真。

(全文完)

298块一只的秋天·续:清蒸

一、等

林芷晴说"等了快十年了"。这句话我嚼了很久。从机场出来,坐在的士后座,车开上青马大桥,海面反光刺得我眼睛疼。司机问我去哪,我说回办公室。其实我该回家。可我不敢回。那间屋子空了太久了,回去只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等了快十年了。"然后删掉。又打:"我在长了。"又删掉。最后打了一个字:"好。"发给了她。

她没回。我猜她不会马上回。她不是那种秒回的人。她以前就这样,看完消息,放一放,想好了再说。我以前嫌她慢,现在觉得,慢是对的。快了容易出错。就像那只大闸蟹,我点得太快,没看清单位,就着了道。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笑的时候鼻翼皱起来的样子。我以前怎么没觉得那个动作这么好看?那时候天天见,不当回事。现在隔了三年,隔着手机屏幕,就那么一个"嗯"字,我都能反复看半天。

第二天,她回了。不是回我的"好"。是转了一条链接。一个文化公司办的读书会,周末在大埔一间书店,主题是"张爱玲笔下的男性角色"。她加了一句:"你要是没事,可以来。不收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分钟。她是在叫我。不是暗示,是明着叫我。我心跳又快了。四十三岁的人,心跳快得像二十三。

我回:"去。"

二、书店

书店不大,在一条巷子里。门面旧,木头门,推开门有股旧书的味道。里头的墙全是书架,顶到天花板。中间摆了几排折叠椅,坐了二十来个人。我到的时候,活动已经开始。林芷晴站在前面,穿一件灰色针织衫,头发还是低马尾。她在讲《红玫瑰与白玫瑰》里的佟振保。

"佟振保这个人物,张爱玲写他,不是要骂他。是要写一种普遍性。很多男人,在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可以什么都抓在手里。红玫瑰也想要,白玫瑰也想要。可到最后,他谁都没抓住。因为他从来没认真看过任何一朵玫瑰。他看的,是自己。"

她说话还是那样,慢,可每个字都落得稳。底下有人点头。我坐在最后一排,不敢出声。怕她看见我。又怕她看不见我。

讲完了,自由讨论。一个中年女人站起来说:"我觉得佟振保可怜。他不是坏,是时代逼的。"林芷晴笑了:"时代逼的?哪个时代不逼人?逼人就有理由三心二意了?"她顿了顿,"佟振保最大的问题不是时代。是他从来没问过自己,到底要什么。他以为他要的是面子、是体面、是别人眼里的成功。可这些东西,填不满一个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心出汗。她说的不是佟振保。她说的是我。

散场以后,人群慢慢散了。我走到前面。她正在收拾讲稿。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真来了。"

"你说不收费。"

她笑了。鼻翼没皱。可眼睛弯了。

"讲得咋样?"

"讲得——"我搜肠刮肚,"讲得我脸红。"

"那就对了。该红。"

她把讲稿装进包里。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啥。想说请你吃饭,又怕太刻意。想说送你回家,又怕她觉得我图谋不轨。最后她说:"走吧。我饿了。"

我跟着她出了巷子。她带我去了一家茶餐厅,就在街角。不大,旧旧的,墙上贴着老式马赛克瓷砖。她点了一份奶油猪仔包,一杯热奶茶。我点了份出前一丁,一杯冻柠茶。

"你以前不爱吃这些。"她说。

"以前觉得没营养。"

"现在呢?"

"现在觉得,能吃饱就行。"

她咬了一口猪仔包,黄油化了,嘴角沾了一点。她拿纸巾擦掉。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芷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

她想了想:"旺角那家茶餐厅。你迟到了半小时。点了一份干炒牛河,吃了一半说太油了。我点了一份公仔面,你笑话我寒酸。"

"我没笑话你。我说你省钱。"

"你就是笑话。"

"那后来呢?"

"后来你抢了我的面汤喝。说尝尝。喝了一口,说还行。"

我笑了。她居然记得这么清楚。我自己都忘了。她记得的,全是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我当年怎么就没发现,她记性这么好?我把她的好全当成了理所当然。

"芷晴,我以前是不是——挺混蛋的?"

她放下猪仔包,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能看穿我。

"你不是混蛋。你是——粗心。你粗心到什么程度呢?你连我换了洗发水都不知道。我换了三次。第一次是2017年,换了无硅油的,你没发现。第二次是2018年,换了生姜的,你说'你头发怎么有股中药味',我说换了洗发水,你说哦。第三次是2019年,就是我发现的你手机那条微信之前。我换了很贵的那个牌子,你到现在都不知道。"

我脸烫了。她说的是真的。我确实不知道。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生意、订单、汇率、客户。她换了什么洗发水,穿了什么衣服,看了什么书,跟我说了什么话,我左耳进右耳出。

"对不起。"

"你说了三回了。"

"那我换个说法。我欠你的。"

她摇头:"你欠的不是我。你欠的是你自己。你欠那个认真活着的自己。你以前活得像个影子。现在好一点了。可还不够。"

"怎么才算够?"

她拿起奶茶,喝了一口,没回答。放下杯子,说:"不急。你慢慢长。"

三、冬天

2025年冬天,香港冷。不是那种北方干冷,是湿冷,冷到骨头里。我娘摔了一跤,股骨骨折,住院了。我赶去医院,她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她八十了,骨质疏松,轻轻一摔就断了。

我守了三天。周一到周三,我白天跑医院,晚上回办公室处理邮件。周四早上,我正要出门,林芷晴来了。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我开门看见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你咋来了?"

"听说你娘摔了。我煲了汤。给你送点。"

她进了门,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一盅花胶鸡汤。汤清,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你什么时候学会煲汤的?"

"一直会。以前给你煲过。你没喝过。"

我想起来了。有几次她端了汤出来,我说太烫了,放冰箱吧。后来就忘了。再后来,她不煲了。

"你娘那边,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还行。"

"我下午有空。帮你送个饭。"

她真去了。下午三点,她出现在医院,手里拎着饭盒。我娘看见她,眼睛亮了。我娘记得她。老太太记性好,记仇也记恩。她以前就喜欢林芷晴,说我娶了她是我上辈子修的福。后来离了婚,我娘没说什么,可我知道她惋惜。

林芷晴坐在我娘床边,跟她聊天。聊大埔的菜市场,聊哪家超市打折,聊养生。我娘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她拉着林芷晴的手,说:"阿晴,你还是这么好。我那个儿子,福气都让他糟蹋了。"

林芷晴说:"阿姨,他现在好多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鼻子酸。

那天晚上,我送林芷晴下楼。医院门口,风很大。她裹紧了风衣。

"谢谢你。"

"谢啥。顺路。"

"不顺路。你住大埔,这离你二十多公里。"

她笑了:"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记得很多事。以前不记得,现在都记起来了。"

她看着我。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理。

"国邦,你别急。"

"我没急。"

"你急。你眼睛里有东西。跟以前不一样,可还是急。你以前急着证明自己,现在急着弥补。急着弥补,跟急着证明,是一回事。都是怕来不及。"

她又说对了。我怕来不及。我爹走了,我娘老了。我最好的十年,我给了别人,给了生意,给了自以为是的成功。我回头一看,身边该在的人,不在了。我现在想把她找回来,可我怕她不等了。

"那我咋办?"

"你慢慢来。我也慢慢看。咱俩都别急。急了,又要点错菜单。"

她走了。风衣下摆在风里飘。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打车,上车,走了。

四、春天

2026年春天,我娘出院了。能拄拐走。我请了个护工,白天陪她。我每周去三次,周末带她去公园坐坐。她恢复得不错,就是走路慢了。以前她走路带风,现在一步一步,像在数步子。

林芷晴跟我的联系多了起来。不是天天,是隔三差五。有时候她发一张照片,书店门口的猫,大埔海边拍的日落。有时候我发,办公室楼下开了一树紫荆花。我们不聊深的,就聊这些。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小心翼翼地,把话一句一句递过去。

四月份,她生日。我没送花,没送表,没送任何贵的东西。我托阿杰——她表姐夫——问了她喜欢什么。阿杰说她最近迷上了做木工,在学做一个书架。

我找了一家木工坊,买了一张黑胡桃木的木板,亲手做了个书签。不是买的,是我拿刻刀刻的。刻了她的名字,芷晴,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可每一刀都是我磨的。我花了三个晚上,手指头磨出了泡。

生日那天,我约她在那家旧书店见面。她来了,看见书签,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你刻的?"

"嗯。"

"手咋了?"

我把手藏起来。她还是看见了。食指上贴着创可贴。

她没说话。把书签放进包里。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照片。我们结婚那天,在尖沙咀酒店门口拍的。她穿婚纱,我穿西装。她笑得鼻翼皱着。我搂着她,笑得拘谨。

"你啥时候有的?"

"一直有。离婚的时候没扔。我扔不掉。"

我接过照片。手指摸着边角。照片有点旧了,可她的笑容还是新的。

"芷晴。"

"嗯?"

"我想重新追你。"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追吧。"

五、追

我四十三岁,学追人。不是追小姑娘,是追一个四十一岁的女人,离过婚,见过世面,一眼能看穿我。

我笨。真的笨。第一次追她的时候,送花、送表、请吃饭,套路一套一套的。现在这些不管用了。她不要花。她说:"你买花不如买菜。花两天就谢了,菜能吃三天。"

我买菜。去大埔街市,买她爱吃的菜。她爱吃鲈鱼、菜心、豆腐。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我买了菜,去她家,给她做。我做菜不好吃。鲈鱼煎糊了,菜心炒咸了。她吃了,说:"能吃。"

第二次,我做了红烧肉。炖了两个小时,肥而不腻。她吃了三块。说:"进步了。"

第三次,我做了云吞。自己包的。皮是买的,馅是我调的。她吃了八个。说:"行了,别追了。再追我该胖了。"

我没停。我带她去南丫岛。我们骑自行车,从榕树湾骑到索罟湾。她骑得慢,我跟着她。路过一间糖水铺,我们停下来吃芝麻糊。她光脚踩在沙滩上。不是光脚,是脱了鞋,踩在沙上。她笑。鼻翼皱着。

我想起那年旺角下雨。她高跟鞋跑掉了,光脚踩在水里。十多年了。她还是她。

"芷晴。"

"嗯?"

"我以前欠你的那些年,我还不了。可我以后的日子,都给你。"

她看着我。海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在脸上。

"陈国邦,你别保证。保证没用。你做到就行。"

"我做。"

"我看着。"

六、尾声

2026年秋天。阳澄湖的蟹又上市了。我没去。她去了。她跟出版社的同事去苏州出差,顺道去了阳澄湖。回来给我带了一只。

不是298的。是68的。她自己买的,自己付的钱。

她把蟹递给我,说:"吃吧。这次看清楚价格了没?"

我看了看标签。68一只。四只。272。

"看清楚了。"

"好吃吗?"

"好吃。"

"比我煲的汤呢?"

"比不了。"

她笑了。鼻翼皱了一下。

我今年四十四。她四十二。我娘八十一,拄拐走得稳了。我生意不大,可稳。我学会了看菜单上的单位,学会了煲汤,学会了慢。我学会了认真。

认真看一个人。认真吃一顿饭。认真过每一天。

那只68块的螃蟹,我吃得干干净净。壳都掰开了,连腿里的肉都吸了。

她看着我吃,说:"陈国邦,你长大了。"

我说:"还没。还在长。"

她说:"那就继续长。我等着。"

窗外,香港的秋天,阳光很好。不冷不热。日子长着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