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灯管嗡嗡响。儿子把一沓纸拍在我腿上,卖房合同几个字扎眼。
“爸,先签字,病慢慢治。”
我72岁,刚查出肺癌早期。存折在包里,98万,我摸了半辈子。他的手比护士扎针还快,翻我包,找存折。
我没签。
他脸色变了。
那晚我停了他每月三千补贴。他摔门骂我老糊涂。
可我在他车后备箱看到一份抵押合同。借款人是我。签名不是我的字。
独生家庭,早晚得备好退路。
01
我叫孙保国,72岁,退休钳工。老伴郑秀芹走了三年,家里就剩我一个。
房子是厂里分的,两室一厅,七十平米,住了快四十年。
儿子孙宏图,45岁,开装修公司。说是老板,其实就他加两个工人。
他从小嘴甜,长大也嘴甜。每次来都带点水果,坐不了半小时就走。
上个月他又来,说公司周转不开,拿了两万。
我没犹豫。当爹的,能帮就帮。
这三年来,他每月从我这儿拿三千。我退休金五千二,剩两千多够花。
老伴在的时候总说,别太惯着孩子。
我没听。就一个儿子,不惯他惯谁。
存折上攒了98万。是这些年省下来的,也有老伴病退后打零工的钱。
罗惠姑住隔壁楼,跟老伴是几十年的老姐妹。那天她在菜市场碰见我,问我最近气色不好。
我说没事,就是咳嗽。
她看了我一眼,说,保国,你手里那点钱,得给自己留够。
我没当回事。
后来她又说,秀芹走前跟我说过,家里有个铁盒,钥匙在她那件灰棉袄口袋里。
我问什么铁盒。
她说不清楚,就说是秀芹交代的,大事才开。
那天晚上我翻了老伴的衣柜,灰棉袄还在,口袋里有把小铜钥匙。
铁盒在老柜子最底下,锈得打不开。
我试了两下,没拧动,又放回去了。
体检是社区组织的。胸片拍完,医生说有个阴影,让我去大医院复查。
我没告诉儿子。先自己去了市医院。
CT做完,医生让我等结果。三天后,我拿到报告:右肺上叶占位,考虑恶性,建议尽快手术。
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哭,她女儿在劝。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儿子的号码在第一个。
我没打。
晚上他倒是来了,提了一兜橘子。
“爸,听说你去医院了?”
我说嗯。
他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半,问,医生怎么说?
我说肺上有个东西,可能要手术。
他手顿了一下,橘子汁顺着指头往下滴。
“严重吗?”
“说不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爸,你那存折上还有多少钱?”
我看着他。
他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问问,手术要花钱嘛。
我没回答。
他坐了十分钟就走了,临走说,有事打电话。
门关上,我听见他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对,我这边再想想办法……房子,房子应该能值点……”
我站在门后,手扶着鞋柜。
那晚我没睡好。第二天一早,蔡丽香来了。
她是我儿媳,43岁,在商场当收银主管。
平时来得少,来了也客客气气。那天进门就进厨房,说要给我炖汤。
她一边洗排骨一边说,爸,宏图公司最近困难,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一点。
她说,明杰明年要高考,想送他出国,也得准备钱。
我没接话。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爸,你这房子现在值不少吧?我看隔壁老李家卖了,卖了一百多万。
我说,我住哪儿?
她说,换电梯房啊,你腿不好,爬楼不方便。
我说,我住二楼,爬什么楼。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排骨汤炖好,她盛了一碗,端到我面前。
我喝了一口,有点咸。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随口说了句,爸,房产证放哪儿了?宏图说要用一下。
我说,用房产证干什么?
她说,就是看看,办个手续。
我说,不在这。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说,那没事,回头再说。
她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我拿起手机,给罗惠姑打了个电话。
“惠姑,秀芹那个铁盒,钥匙我找着了。”
“那你打开看了?”
“没,拧不动。”
她那边顿了顿,说,保国,要不我来帮你看看。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老柜子前,蹲下去,把铁盒拖出来。
盒盖上全是灰,锁眼周围有锈。
我攥着钥匙,没拧。
心里有点慌,说不上来为什么。
02
罗惠姑第二天下午来的,带了把钳子。
她七十岁,手脚还利索,三两下把锁拧开了。
盒子里东西不多:一张老照片,一对银镯子,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保国亲启”,是老伴的字。
我打开信,看了两行,眼睛就发酸。
她说她知道自己走得早,让我以后别太省,钱要攥在自己手里。
信里还夹着一张存单,8万块,户主是我,托管人是罗惠姑。
罗惠姑说,秀芹怕你心软,钱都给了儿子,自己老了没人管。
我把信折好,放回铁盒。
那天下午我没说话,罗惠姑也没多问,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
她说,保国,秀芹看得远。
三天后,孙宏图和蔡丽香一起到了医院。
我已经办了住院,准备做术前检查。
他们进来的时候,孙宏图手里拿着一沓纸。
我以为是检查单。
他把纸放在我床边,说,爸,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一看,是房屋买卖合同,空白处等着填价格和签字。
我把纸放下。
“谁让你卖房的?”
“爸,你别急。”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我跟你说,这个房子现在能卖一百二十万,你手术要钱,后续治疗也要钱,还不如趁行情好赶紧出手。”
蔡丽香在旁边接话:“是啊爸,换个小点的电梯房,剩下的钱留着看病,多好。”
我看着他们俩。
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儿媳。
我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我不住电梯房。”我说,“我住老房子住惯了。”
孙宏图脸色变了:“爸,你怎么这么犟?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看着他,“我还没死呢,你就急着卖我的房?”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
“行,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手术费你自己出,我管不了。”
他转身就走。蔡丽香跟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怨,也有别的什么。
门关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隔壁床的老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那沓纸拿起来,慢慢撕了,扔进垃圾桶。
当天下午我给银行打了电话,挂失了工资卡,又改了存折密码。
护工来量血压,问我家里人呢。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手术签字怎么办?
我说,我自己签。
第二天,孙宏图又来了。
这次他态度软了,进门就叫爸,还带了一保温桶的粥。
“爸,昨天是我态度不好。”他把粥倒出来,“我想通了,你不想卖就不卖。”
我没说话。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喝粥,突然说:“爸,你那个房产证,借我用一下,就三天。”
“干什么?”
“公司要办个资质,需要房产证明。我用完就还你。”
我放下勺子。
“你公司不是要倒闭了吗?办什么资质?”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说:“就是办注销,也得用房产证啊。”
我想了想,房产证放在家里柜子里,他拿去了也卖不了,没有我签字,过不了户。
“三天。”我说。
“三天,保证还。”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钥匙,递给他。
他接过去,揣进兜里,粥也没喝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在走廊里走了两圈。
路过护士站,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说现在有些子女,父母一病就惦记房子。
我站住了,心里咯噔一下。
回到病房,我给罗惠姑发了条短信:房产证被宏图拿走了,说三天还。
她回:你糊涂。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03
三天过去了,孙宏图没来。
我打电话,他说在忙,明天送过来。
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我出院那天,自己办了手续,打车回家。
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给孙宏图打电话。
“房产证呢?”
“爸,你别急,我这边有个项目,再用几天。”
“你今天必须送过来。”
他沉默了几秒,说,行,我晚上过去。
晚上他没来。
第二天一早,我坐公交车去了他公司。
公司在一个老写字楼的三楼,门口挂着“宏图装饰”的牌子。
门开着,里面空了。
桌子椅子都在,电脑没了,墙上的资质证书也没了。
地上散落着几张废纸,还有两个工人在搬剩下的材料。
“你们老板呢?”我问。
一个工人抬头看我:“你是他爹吧?”
我愣了一下。
“他欠我们三个月工资,跑了。”工人把一捆电线扔在地上,“这破公司,早就空了。”
我站在门口,腿有点发软。
掏出手机给孙宏图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你在哪儿?”
“爸,我在外面办事。”
“你公司怎么回事?”
他那边停了一下,说:“没事,就是搬个地方。”
“在银行抵押着,周转一下,过几天就赎回来。”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抖。
“孙宏图,你拿我的房产证去抵押了?”
“爸,不是抵押,就是做个证明,你听我解释……”
我挂了电话。
回到家,蔡丽香正站在我家门口,旁边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
“爸,这是中介的小王,来看看房子。”
“看什么房子?”
“估个价嘛,又不卖。”
我挡在门口,没让进。
“蔡丽香,你听好了,这房子是我的,谁也别想动。”
她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爸,你这话说的,宏图是你儿子,他有难处,你不帮他谁帮他?”
“他拿我房产证去抵押,你知不知道?”
她不说话了。
那个中介识趣地退了两步。
蔡丽香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给罗惠姑打了电话。
“惠姑,你说得对,我糊涂。”
她没多说,只问:“房产证能挂失吗?”
我说能。
第二天我去了房管局,办了挂失,又去了派出所备案。
民警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儿子拿我房产证去抵押了。
民警登记完,说,大爷,这种事最近不少,你可得看紧点。
从派出所出来,我去了郑福贵家。
郑福贵是我老同事,74岁,住在一楼的车库里。
他儿子前年骗他把房子卖了,说换大房子一起住,结果钱到手就没了人影。
郑福贵的老伴气得住了院,出来后两口子就住在车库里。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煮面条。
车库改的屋子,没窗户,白天也要开灯。
“老孙,你怎么来了?”
我坐在他旁边的马扎上,没说话。
他把面条盛出来,递给我一双筷子。
“我不吃。”
“吃吧,我多下了。”
我接过筷子,挑了两根面条,咽不下去。
“福贵,你后悔吗?”
他吃了口面,嚼了半天才说:“后悔有什么用,房子都没了。”
他放下碗,看着我:“老孙,你手里还有东西吗?”
“有。”
“那就攥紧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存折从柜子里拿出来,看了又看。
98万,够我治病,够我养老。
可我心里清楚,光有钱不够。
我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04
第二天我去了社区,找周美霞主任。
周美霞50岁,在社区干了十几年,谁家的事都清楚。
我把情况说了,她听完叹了口气。
“孙叔,你这种情况,最好做个意定监护。”
“什么意思?”
“就是指定一个人,在你不能做决定的时候,替你管事。可以是亲戚,也可以是机构。”
我说我儿子不行。
她说,那就找律师做文书,再做个遗嘱。
从社区出来,我给吴德明律师打了电话。
吴德明48岁,是我老同事的女婿,以前帮厂里处理过事。
他听我说完,约我第二天去他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但干净。
他给我倒了杯水,问:“孙叔,你想达到什么目的?”
“我的房子,我的钱,我活着的时候谁也别想动。我死了,房子可以给孙子,钱留给我自己治病养老。”
他点点头,在纸上写了几条。
“第一,做意定监护,指定罗惠姑或者社区做你的监护人。第二,立遗嘱,房产设居住权,你活着的时候谁也赶不走你。第三,把存折和房产证存银行保险柜。”
我说行。
他顿了顿,又说:“孙叔,还有个事你得知道。你儿子拿你房产证去抵押,如果签名不是你签的,那就是伪造。你可以报警。”
“我已经报过了。”
“那你要把证据留好。他给你发的短信、微信,都别删。”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太阳很大,我站在路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
回到家,罗惠姑在门口等我。
她手里拎着那个铁盒。
“保国,秀芹还有句话,让我等你真遇到事了再告诉你。”
我让她进屋。
她坐在沙发上,把铁盒放在茶几上。
“秀芹走之前跟我说,她存了8万块,是给你应急的。还有,她让我看着你,别让你把房子和钱都给了儿子。”
“她早就知道?”
“她不知道具体的事,但她了解宏图。”
罗惠姑从铁盒里拿出那封信,又拿出一张旧借条。
借条上写着:今借到孙保国、郑秀芹现金十五万元整,用于公司周转。借款人:孙宏图。日期是五年前。
我拿着那张借条,手有点抖。
五年前,老伴还在,孙宏图说要扩大公司,找我们借了十五万。
当时他说一年还,后来再没提过。
我也没催。
老伴却把借条留下来了。
“秀芹说,这钱他不还就算了,但借条得留着。万一以后你跟他算账,有个凭证。”
我把借条折好,和信一起放回铁盒。
那天晚上罗惠姑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窗外天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
我打开抽屉,把房产证挂失回执、报警回执、借条、存单,一样一样摆好。
然后给吴德明发了条短信:吴律师,意定监护和遗嘱的事,明天办。
他回:好,材料准备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茶几上那一堆纸。
72年了,我第一次觉得,得为自己活。
05
意定监护的手续办了三天。
吴德明帮我起草了文书,指定罗惠姑和社区为共同监护人,又立了遗嘱:房子由孙子孙明杰继承,但我活着的时候有永久居住权。
存款用于我的医疗和养老,剩余部分由罗惠姑监督使用。
我把存折和房产证存进了银行保险柜,钥匙自己拿着,密码只有我知道。
做完这些,我心里踏实了些。
可孙宏图那边没消停。
他开始天天给我打电话,有时候哭,有时候吼。
“爸,你就眼看着我死?我是你亲儿子!”
“你欠的钱,你自己还。”
“我拿什么还?公司没了,房子也抵押了!”
“你抵押的是我的房子。”
他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去药店买药,路过小区门口,看见孙宏图的车停在那。
他没熄火,人不在车里。
我本来想走,但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
车门没锁。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想看看他是不是又拿了我的什么东西。
座位上散着几张纸。
我拿起来一看,手就凉了。
第一张,是房屋抵押借款合同。借款金额八十万,借款人写的是我的名字,签名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假的。
第二张,是保险受益人变更申请。我有一份老伴给我买的重疾险,受益人本来是孙宏图,现在被改成了蔡丽香。
第三张,是一家养老院的预约单。名字叫“安康养老院”,地址在城郊,费用每月一千八。
一千八,在城里连个像样的养老院都住不上。
我把三张纸叠好,揣进兜里。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雨。
我给吴德明打了电话。
“吴律师,我找到证据了。他伪造我的签名,拿我的房子去抵押,还改了保险受益人,给我找了个月租一千八的养老院。”
吴德明沉默了几秒,说:“孙叔,这些证据你放好,明天带过来。另外,建议你正式报警。”
“我已经报过一次了。”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伪造文书和诈骗未遂,够立案了。”
挂了电话,我又给罗惠姑打了一个。
她听完,只说了一句:“保国,你换锁吧。”
当天晚上,我找了开锁师傅,换了防盗门的锁芯。
又给银行打了电话,冻结了工资卡关联的自动转账。
那每月三千的补贴,从今天起,断了。
做完这些,我坐在门厅的换鞋凳上,看着新换的锁。
锁是银色的,锃亮。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三张纸,纸边有点割手。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把孙宏图留在家里的几件旧衣服收进一个袋子,放在门口。
雨下起来了,打在阳台的雨棚上,啪啪响。
我关上窗,拉好窗帘。
心里有个声音说,孙保国,你没有儿子了。
另一个声音说,你早该这样。
06
第二天上午,孙宏图来了。
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他表弟,一个不认识,膀大腰圆。
门敲得震天响。
“爸,开门!”
我坐在客厅里,没动。
“爸,我知道你在家。你开门,我们好好说。”
我走到门口,隔着门说:“说什么?”
“你把锁换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房子,我换锁怎么了。”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表弟开始踹门。
“姑父,你开门,宏图哥是为你好!”
我拿起手机,拨了110。
“你好,有人在我家门口闹事,要强行进门。”
接线员问了地址,说马上派警。
外面还在踹,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我把手机开着免提,放在鞋柜上。
“警察马上到。”我说。
踹门声停了。
过了几分钟,警车到了。
两个警察上来,孙宏图赶紧迎上去,手里拿着一张纸。
“警察同志,这是我爸,他病了,脑子不清楚,我们要送他去医院。”
警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
我把门打开。
“警察同志,我没病。他伪造我的签名,拿我的房子去抵押,还偷了我的房产证。”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张纸,递给警察。
孙宏图脸色白了。
“爸,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这上面是你的字,你自己看。”
警察接过纸,看了几眼,问孙宏图:“这是怎么回事?”
孙宏图支支吾吾:“那是……那是他同意的……”
“我同意了吗?”我看着他,“你什么时候问过我?”
蔡丽香从楼梯口跑上来,一上来就哭。
“爸,你怎么能报警抓自己儿子?你还有没有良心?”
邻居们听到动静,都开了门,站在楼道里看。
罗惠姑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
警察让孙宏图出示身份证,又问他抵押合同的事。
孙宏图说不清楚。
这时候,孙明杰从楼下跑上来。
他背着书包,应该是刚放学。
“爷爷,怎么了?”
他看到警察,又看到他爸,愣住了。
蔡丽香拉他:“明杰,你来得正好,你劝劝你爷爷。”
孙明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手里的纸。
“爸,你是不是又拿爷爷的证件了?”
孙宏图瞪他:“你闭嘴!”
“我看见了。”孙明杰的声音不大,但楼道里的人都听见了,“上个月,你从爷爷枕头底下拿了房产证和身份证,还让我别告诉爷爷。”
蔡丽香的手松开了。
孙宏图的脸涨得通红。
警察把孙宏图和那两个人带走了。
临走前,孙宏图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也有别的什么。
我没躲,看着他被带下楼。
邻居们散了,罗惠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胳膊。
“保国,进屋吧。”
我关上门,坐在沙发上。
孙明杰站在门口,没走。
“爷爷,我爸他……”
“我知道。”我说,“不怪你。”
他低下头,书包带子攥在手里。
“爷爷,你吃饭了吗?”
“没。”
“我给你煮碗面吧。”
他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青菜。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我面前。
面有点坨了,鸡蛋煎糊了边。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咸了。”我说。
他站在旁边,小声说:“我不会做饭。”
“没事,能吃。”
我吃完了那碗面,他收拾了碗筷,洗好,放在沥水架上。
走的时候,他说:“爷爷,我明天还来。”
我点点头。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了。
我看着茶几上那三张纸的复印件,原件被警察带走了。
窗外的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地板上。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把窗户打开。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
07
孙宏图在派出所待了一夜,第二天被放出来,因为伪造文书的事还在调查。
但债主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三个男人堵在我家门口,说要找孙宏图。
“他欠我们八十万,你是他爹,你替他还。”
“我不替他还。”
“不还?那你这房子别想要了。”
我报了警,警察来把人赶走了。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当天晚上,孙宏图来了。
他没带人,一个人,跪在门口。
“爸,我错了。”
我站在门里,没开门。
“你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你跪着也没用。”
他跪了半个小时,楼道里有人上下楼,都绕着走。
后来孙明杰来了,看到他爸跪在门口,站住了。
“爸,你起来。”
“你别管。”
孙明杰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到他爸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爸,这是你让我签的保险单。我没签。”
孙宏图抬起头。
“你说让我签个字,就能给我交学费。我没签,因为上面写的是爷爷的名字。”
我打开门。
孙明杰把那张纸递给我。
是一份人身意外险投保单,被保险人是孙保国,受益人是孙宏图。
“爷爷,他让我模仿你的签名,我没写。”
孙宏图站起来,想抢那张纸。
我退了一步,把纸收好。
“孙宏图,你走吧。”
“爸!”
“你欠的债,你自己还。你伪造的文书,警察会查。从今天起,你别来了。”
蔡丽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楼梯口。
“爸,你不能这样,宏图是你儿子,明杰是你孙子,你把房子给明杰,我们就不闹了。”
“房子是我的,我想给谁给谁。”
“你给明杰,不就是给我们?”
“不一样。”我看着孙明杰,“明杰,你过来。”
他走过来。
“爷爷的房子,以后给你。但你记住了,这房子不是让你爸妈卖的。你长大了,自己决定。”
孙明杰点了点头。
孙宏图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蔡丽香还想说什么,被孙宏图拉住了。
他们走了。
第二天,吴德明来电话,说警方已经立案,孙宏图涉嫌伪造文书和诈骗未遂。
又过了几天,债主把孙宏图告了,他名下的车被查封。
蔡丽香回了娘家。
孙宏图去了外地,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我住院那天,是罗惠姑和孙明杰送我去的。
手术安排在早上八点。
推进手术室之前,孙明杰站在床边,攥着我的手。
“爷爷,你出来的时候,我来接你。”
麻醉面罩扣上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喊了一声爷爷。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08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孙明杰和罗惠姑在门口等着。
我醒过来,喉咙里插着管子,说不出话。
孙明杰趴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罗惠姑说,医生说手术顺利,病理结果等几天。
我在医院住了两周。
张桂香是护工,52岁,手脚麻利,话不多。
她每天给我擦身、喂药、扶我下床走。
有一天她问我,大爷,你儿子呢?
我说,没有儿子。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出院那天,孙明杰来了,背着我下楼。
他17岁,个子已经比我高,但背我还有点吃力。
我趴在他背上,闻到他校服上的洗衣粉味。
“明杰。”
“嗯。”
“你爸有消息吗?”
“没有。”
“你妈呢?”
“回姥姥家了。”
“你一个人住?”
我想了想,说:“周末来爷爷这吃。”
他顿了顿,说:“好。”
回到家,我把存折从银行取出来一部分,付了手术费。
剩下的,我分成三份:一份留给自己养老,一份给孙明杰存着上大学,一份放在罗惠姑那,作为应急。
孙明杰每周来两次,有时候带作业来写,有时候帮我买菜。
他不太提他爸。
有一次他写作业写到一半,突然说:“爷爷,我爸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带我去钓鱼,还教我骑自行车。”
“后来他开了公司,就变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年轻,干净,和他爸年轻时很像。
“明杰,你记住,人不能把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
他点点头,继续写作业。
周美霞帮我申请了养老社区。
在城东,环境不错,有医务室,有食堂,一个月三千二。
我算了算,退休金加工房租,够住。
老房子租出去,一个月能收两千五。
罗惠姑说,你去住一段试试,不行再回来。
搬进去之前,我把老房子收拾了一遍。
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老伴的衣服,我留了两件,放在柜子最上层。
那个铁盒,我锁进了新买的保险箱。
孙宏图的消息,是从一个老邻居那听来的。
说他去了南方,在工地上干活,日子不好过。
我听完,没说什么。
晚上躺在床上,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钥匙。
那是新家的钥匙,也是保险箱的钥匙。
我把它们串在一起,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
凉的,但踏实。
09
住进养老社区一个月后,我去医院复查。
吴德明陪我去的。
CT做完,医生看了片子,说恢复得不错,没有扩散迹象,但需要定期复查。
从医院出来,吴德明请我吃了碗面。
他说:“孙叔,你儿子的事,警方还在查。他要是回来,你得有个准备。”
“我准备好了。”
“还有,你那个保险受益人变更的事,我已经帮你撤销了,改回来了。”
“谢谢。”
吃完面,他送我回养老社区。
门口有个快递,是罗惠姑寄来的。
我拆开,里面是那个铁盒。
还有一封信。
信是罗惠姑写的,说铁盒里还有东西,让我自己看。
我打开铁盒,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
照片、银镯子、信、借条,还有一张存单。
存单下面,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展开一看,是老伴写给我的第二封信。
信很短:“保国,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跟宏图闹翻了。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五年前借钱不还,我就看出来了。
我不怪他,但我得给你留条路。
存单上的钱,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罗惠姑知道密码。
房子别卖,你住着,谁也别给。
如果实在不行,就去养老院,别舍不得钱。
保国,你这辈子太老实,老了要为自己活。
秀芹。”
我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折好,放回铁盒。
那天晚上,我给孙宏图发了一条短信。
“你妈的存单,我不会给你。你欠的钱,自己还。明杰的学费,我出。你好自为之。”
他没回。
第二天,我把存单转成了养老医疗基金,托管人是吴德明。
罗惠姑打电话来,说,保国,你终于想通了。
我说,想通了。
她又说,秀芹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养老社区的活动室里。
窗外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有人在打太极。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
我把手翻过来,手心有茧,是年轻时候握钳子磨的。
现在老了,茧还在。
人这一辈子,攥过很多东西,也松开过很多东西。
攥得住的,攥紧。攥不住的,松手。
10
我在养老社区住了半年。
老房子租给了一对年轻夫妻,他们在附近上班,人挺本分。
每月租金两千五,按时打到我卡上。
我的退休金五千二,加租金,够我花销。
存折上的钱,除了手术和养老,还剩下七十多万。
我给孙明杰存了二十万,等他考上大学再给他。
剩下的,我自己管着。
孙明杰高考完了,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他来养老社区看我,带了一箱牛奶。
“爷爷,我考上了。”
“好。”
“学的是建筑。”
“怎么想起学这个?”
他挠了挠头,说:“想盖房子。”
我笑了笑。
他坐了一会儿,突然说:“爷爷,我爸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他在工地上,让我好好念书。”
“他还说,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孙明杰看了我一眼,又说:“爷爷,你会原谅他吗?”
我想了很久。
“不知道。”
他点点头,没再问。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回头,说:“爷爷,我放假来看你。”
他走了,我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下的树荫里。
窗外的天很蓝,有几只鸟飞过去。
我从脖子上取下钥匙,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一把是养老社区的门钥匙,一把是保险箱的钥匙。
我把它们重新挂回脖子上。
然后站起来,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有几个老伙计在等我下棋。
“老孙,快点,就等你了。”
“来了。”
我走过去,坐在棋盘前。
对面是郑福贵,他上个月也搬进来了。
他儿子还是没消息,但他的脸色比在车库那会儿好多了。
“老孙,你今天气色不错。”
“还行。”
“你儿子有消息吗?”
“那你还等他吗?”
我拿起棋子,想了想。
“不等了。”
我把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
窗外的太阳照着,暖洋洋的。
我摸了摸胸口的钥匙。它们还是那两把,一把开家门,一把开保险箱。
贴着皮肤,不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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