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躺在重症监护室外的病床上,迷迷糊糊睁开眼,透过门上那块小玻璃,看见了走廊里的父亲。
那个我嫌弃了整整十年的老头,正蹲在墙角,背对着所有人,双手不停地在鞋底上抠着什么。
护士路过,看了一眼,捂着嘴转过了头。
我从没想过,他在那儿做的事,会让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叫赵明哲,今年三十六岁,在省城一家设计公司做创意总监。
我爸叫赵大根,七十一岁,老家在鲁西南的一个小村子。
我嫌弃他,是从十年前开始的。
那年我三十岁,刚在省城买了房,贷了二百二十万的款。我爸听说我要结婚,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蛇皮袋,坐了十二个钟头的绿皮火车,来了。
我到火车站接他,远远就看见了他。
人潮里,他穿着一件二十年前的灰中山装,裤脚卷着,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胶底布鞋,鞋帮裂了口,用白线缝着。肩上扛着那只蛇皮袋,鼓鼓囊囊,里头装着十几个咸鸭蛋、两只风干的鸡,还有一大包他自己晒的红薯干。
他看见我,咧开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明哲,爹来了!”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快步走过去,压着嗓子说:”爸,你怎么不先打个电话?我开车来接你啊。"
"打电话费钱。"他说,”爹认得路,打听打听就找着了。"
"那你这些东西……"我看了一眼那只蛇皮袋,”带这些干什么,我们这儿什么都有卖的。"
"买的哪有自家的好!"他拍拍袋子,”你小时候最爱吃我腌的咸鸭蛋。"
我没接话,只是接过袋子,转身往停车场走。
后面他拖着步子,小跑着跟。
那天晚上,我带未婚妻周琳回家吃饭。
我爸特意穿上了他最好的一件衬衫,是我大学那年给他买的,领口已经磨破了。他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双手递给周琳:”闺女,这是爹的一点心意。"
周琳接过来,打开,是一对小小的银耳钉。
"叔叔,这太贵重了。"
"不贵不贵,"我爸搓着手,局促地笑,”是我拿两只鸡去集上换的,成色不太好……”
周琳愣了一下,笑着说谢谢。
吃饭的时候,我爸夹菜总是发出声音,啃骨头时吧唧嘴,喝汤时呼噜呼噜响。
我看见周琳的父母,眉头皱了一下。
吃完饭,送走客人,我关上门,忽然就压不住火了。
"爸!"我声音一下拔高,”你能不能注意点?吃饭能不能小点声?”
我爸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明哲,我……我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
"你知道今天来的是谁吗?那是我岳父岳母!他们是大学教授!你在人家面前,吃饭吧唧嘴,穿成这样,还带什么咸鸭蛋、风干鸡……"
"这些都是好东西……"
"好东西?"我冷笑,”在这儿,这些就是土!就是丢人!”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爸慢慢放下筷子,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他的手背上全是裂口,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明哲,爹不懂这些。"他低着头,声音很轻,”爹以后注意。"
"你别以后了。"我脱口而出,”我结婚那天,你就别来了。"
话出口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可我没有收回来。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浑浊,眼角堆着深深的皱纹。他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好,好。爹不去。"
"你好好过日子,爹在老家,给你看着家。"
他起身,默默地收拾碗筷,一只一只洗干净,摆回碗架上。
第二天,他走了。
我睡到九点才起,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是我爸写的:
"明哲,爹回去了。咸鸭蛋在冰箱里,记得吃。别太累。"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厨房里,发了很久的呆。
冰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二个咸鸭蛋,每个都用报纸包着,上面用铅笔写着日期。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那之后,我和我爸的联系,越来越少。
起初是每个月一个电话,他在那头小心翼翼地问:”吃饭了没?累不累?”我总是匆匆回一句"挺好的",就挂了。
后来变成每个季度。
再后来,是每年春节。
春节我也不回去。我跟周琳说,公司加班;跟我爸说,今年项目忙。
他在电话里"哦"一声,说:”忙就别回了,注意身体。"
这十年,我只回过老家三次。
第一次是我儿子出生,我爸托邻居送来一对银锁,是他攒了半年钱去县城打的。我嫌样式太老,放进了抽屉。
第二次是我妈的忌日,我回去上了坟,待了不到两个钟头,借口有会,匆匆走了。我爸追到村口,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布包,里头是新晒的红薯干和一沓皱巴巴的零钱。
我没要钱,拿了红薯干,上车就扔进了后备箱。
第三次,是三年前。
我爸摔了一跤,腿骨折,住进了县医院。邻居打电话给我,我赶回去,看见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窝凹陷。
他一看见我,眼睛就亮了。
"明哲,你咋回来了?爹没事,你快回去,耽误工作。"
我站在床边,心里涌上来一阵莫名的烦躁。
"爸,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真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我给你请个护工吧。"
"不用不用,"他连连摆手,”花那个钱干啥。"
最后,我留了五千块钱,在医院陪了他两天,就回去了。
走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冲我摆手:”回去吧,路上慢点。"
我头也没回。
我以为,这辈子,我和我爸就是这样了。
他在老家,我在省城。他是个土得掉渣的老头,我是体面的设计总监。
我们之间,隔着一千二百公里,隔着十年的沉默,隔着一个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名字:羞耻。
直到今年三月。
那天是周五,公司刚谈完一个大项目,我连着熬了三个通宵,终于撑到了结束。回家路上,我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像有一只手,从里面狠狠攥住了心脏。
我踉跄着扶住路边的电线杆,眼前发黑,冷汗一下子涌了出来。
最后一眼,我看见的,是一辆疾驰而来的救护车。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省人民医院的病床上。
周琳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握着我的手。
"明哲,你醒了。"
"我……怎么了?"
"急性心肌梗死。"她声音发颤,”医生说,再晚送十分钟,人就没了。"
我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你现在需要做心脏支架手术。"周琳吸了吸鼻子,”可是医生说,你的情况有点复杂,血管堵得很严重,还伴有并发症,手术风险很大。"
"需要多少钱?"
"前后加起来,至少三十万。"
我闭上眼睛。
三十万。
我的房贷还有一百六十多万,孩子刚上小学,周琳这两年为了照顾家庭,工作也辞了。我名下的存款,不到八万。
"没事,"我哑着嗓子说,”我想想办法。"
"明哲……"
"你先回去,孩子还在家。"
周琳走了。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听着隔壁床的老人咳嗽,听着走廊里护士匆匆走过的脚步声,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冷得像一座冰窖。
下午,我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是老家的区号。
我接起来,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乡音。
"明哲?"
是我爸。
我握着手机,一时说不出话。
"明哲,你咋了?我听你媳妇打电话说,你住院了。"
"没事,"我硬着头皮说,”小毛病,过两天就好了。"
"你别瞒爹。"他的声音抖了一下,”心脏,是不是?”
我没吭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明哲,你等着。爹这就去。"
"爸,你别来,我真没事,你……"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一早,我爸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中山装,背着那只蛇皮袋,头发比我印象里白了很多,背也驼了,走路一瘸一拐。
"明哲。"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怯怯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阵烦躁,又夹杂着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爸,你来干什么?我都说了,没事。"
"爹看看你,看看就放心了。"
他走进来,把蛇皮袋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掏出一个保温桶,打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小米粥。
"路上带的,还热着。你喝点。"
我看着那个保温桶,桶身上全是划痕,盖子的提手断了一半,用铁丝绑着。
"我不饿。"
"喝点,喝点。"他把勺子递过来,手有些抖,”医院的饭,没有营养。"
我没接。
他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中。
僵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叹了口气,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有点烫,有点咸。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的夜里,他也是这样端着一碗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我。
那时候,他的手,比现在稳多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爸一直守在医院。
他不肯住旅馆,白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晚上就蜷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凑合。护士劝他回去睡,他总是摆手:”我在这儿,放心。"
我看着他,心里又烦,又不是滋味。
可我嘴硬,什么也没说。
第四天,医生通知我,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走廊里的灯亮着,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一道昏黄的光。
我躺在床上,听着心电监护仪嘀嘀的声音,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小时候,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爸背着我走了十里路去县城看病。那天雪很厚,他每走一步,脚都陷进去半尺深。我趴在他背上,看见他的头发上、眉毛上,全是白霜。
想起我上初中那年,我想要一双球鞋,他一声不吭,去镇上的砖窑搬了一个月的砖,换回了一双二十八块钱的回力。
想起我考上大学那天,他杀了家里唯一一头猪,请全村人吃饭,喝得烂醉,抱着我,哭着说:”我儿子是大学生了,是大学生了……”
那时候,他从不觉得自己土。
是我,一点一点地,让他觉得自己土。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湿。
我翻了个身,想让自己别再想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压着嗓子哭。
我撑起身子,透过门上的玻璃,往外看。
走廊里,我爸蹲在墙角。
他背对着所有人,佝偻着身子,双手在身前,一下一下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护士路过,看了一眼,捂着嘴,转头走开了。
我皱起眉头,心里一阵不安。
他到底在做什么?
我挣扎着想下床。
可是胸口一阵剧痛,我整个人跌回了床上,冷汗涔涔。
门外,我爸还蹲在那儿。
他忽然转过身来,似乎察觉到我在看他。
隔着那块玻璃,我看见了他的脸。
他的脸上,全是泪。
而他手里,抱着的,是一双我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然而,当我看清那样东西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
那时……
我的眼泪,当场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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