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1月21日,大阪发生了一场后来被官方包装成“美谈”的悲剧。新婚不久的井上千代子自杀,留下话语,盼丈夫毫无牵挂地为国家效力。
她的丈夫井上清一是侵华日军中尉,当时休假在家,对战争显出厌倦。千代子死后,他于1931年12月回到中国东北战场。至于他当时怎么想,外人无从知道,但日本官方很快替这场死亡定了调,把她称作昭和烈女,还把事迹改编成《死亡饯别》,安排巡演。
一个妻子的死,为什么能变成全国宣传的样板?关键不只在她说了什么,更在当时的社会早已把女性的牺牲和丈夫的参战绑在一起。
日俄战争时期,日本报纸就宣传军国之妻,要求妻子送丈夫出征时不要哭,要把可能的死亡看成光荣。到了千代子这里,所谓“不拖累丈夫”被推到极端,连自己的生命也可以交出去。官方要讲的,正是这种把私人感情让位给国家的故事。
可宣传里的“奉献”,并没有停在戏台上。
1932年,大日本国防妇人会成立。女性会员常穿白围裙,在街头和车站为士兵缝制千人针,也给前线寄慰问袋,部队出发时还会列队送行。缝针、寄包裹,看上去都是寻常家务,可一旦被组织起来,就成了持续动员社会的方式。
1937年全面侵华战争爆发后,妇人会会员人数迅速增加,峰值达到三四百万人。1942年,它与爱国妇人会等组织合并为大日本妇人会,会员超过1000万。她们不仅送行、慰问,也会走进社区,劝说不愿让家人参战的人。有些家庭若拒绝配合,就可能被邻里视作不肯为国家尽责。
这套压力不需要每次都动用强制命令,街坊的眼光、组织的劝说,就能让人很难开口拒绝。问题在于,战争宣传把妻子、母亲的关爱重新解释成支持出征,让原本想把家人留在身边的感情,反过来替征兵服务。
而女性承担的,也不只是动员别人的角色。
1940年,日本政府设立官办婚姻介绍所,在工厂、矿山和农村组织集体相亲。1941年《人口政策确立要纲》提出人口目标,要让日本总人口连同殖民地达到1亿。1942年《母子保护法》又对多子女母亲给予奖励。政策没有把婚姻和生育一概变成强制命令,但宣传方向很清楚,生育被当作补充兵源的一部分。
战争拖长后,工厂同样缺人。1943年颁布《女子勤劳令》,未婚女性被编入女子挺身队,送往军工厂和矿山。到1944年,军需工厂女性劳动者占四成以上。同年日本飞机产量约1.2万架,其中包括教练机,飞机制造中的大量工序由女性承担。
这种做法并非日本独有。二战期间,美国也通过“铆钉工罗西”等宣传形象,鼓励女性进入工厂,参与飞机等军需品生产。相似之处是战争都把女性劳动推向工业生产,差别在于具体动员方式和社会环境并不相同,不能把所有国家的女性战时工作简单说成一回事。
回到日本,婚育政策和劳动动员放在一起看,女性的身体和双手都被纳入战争安排。有人负责把士兵送上前线,有人负责生育下一代,还有人直接进入车间制造军需品。她们是动员体系的一环,也承受着体系带来的限制。
这条路走到1945年,战争开始吞噬曾经被要求奉献的人。
1945年3月至6月的冲绳战役中,冲绳县立第一高等女学校等学校约240名女学生和约20名教师,被日军征召为学生队,后来称为姬百合部队。她们在南部战线的洞窟里护理伤员、抬担架、传递消息。战役末期,日军不许投降的命令让许多人失去退路。
战后统计,约240名学生中约200人死亡,约40人生还。集体自杀事件中,有人受到强迫,有人是在长期灌输下走向所谓自愿。日本大阪地方法院2008年判决认定,关于日军强制或参与冲绳集体自杀的说法有史料依据。
从大阪的绝笔,到车站上的白围裙,再到冲绳洞窟里的女学生,串起这些事情的不是所谓女性天性,而是一套把忠诚解释成牺牲的战争体制。它先赞美妻子为丈夫赴死,接着要求母亲送儿子上战场,最后也把年轻女性推入死亡边缘。
1932年9月16日,辽宁抚顺平顶山发生惨案。日军以通匪为名,对平顶山及周边村落的中国平民下手,约3000人遇害。相关记载称,井上清一参与了指挥。从他回到东北战场到惨案发生,大约九个月。
大阪舞台上,一名妻子的死亡被唱成美德;平顶山的山沟里,约3000名中国平民死于侵略者的暴行。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杀害平民的责任属于日军,不能转嫁给女性或宣传观众。但把时间线放在一起,能看到军国主义如何把私人感情变成动员工具,再把人送进战争。
所以,千代子的故事不该被说成日本女人推动战争。更准确地说,她和后来被组织、被宣传、被征用的女性,都被同一套体制安排了位置。她们有时被推到前面去动员他人,有时又成为工厂里的劳力、战场上的护士,最终也可能成为战争的牺牲者。
一份被称作爱的牺牲,最后由谁付账?平顶山的遇难者和冲绳洞窟里的女学生,给出了不同却沉重的答案。把这段历史记住,不是为了把责任推给某一群人,而是为了认清,当“为国家奉献”变成不许拒绝的要求,付出代价的往往不止上战场的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