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东站,上午八点二十分。

阮文忠拖着黑色帆布公文包,跟着接待人员,走进车站大厅。

他今年四十九岁,是越南河内一所大学的交通学科研究员。

研究轨道交通整整二十年。

越南规划南北高铁多年,方案反复研讨,一直没能落地。

这次受邀来华交流,除了参加学术研讨会,他主动提出,要亲自坐一段中国高铁。

阮文忠出发之前,心里带着不少预设。

他翻阅过很多海外的资料,听过不少旁人的评价。

有人说,中国高铁速度快,但是造价极高,维护成本压得很重。

有人说,高铁线路大多只经过大城市,偏远区域很难覆盖,带动地方经济的效果被夸大。

还有人讲,高速列车运行颠簸,噪音大,乘客的乘坐体验并不算好。

阮文忠常年在实验室、档案室里面做理论研究,从来没有亲身踏上中国的高铁车厢。

他想亲眼看一看,这条被全世界反复讨论的高速铁路,真实模样到底是什么样。

大厅层高很高,采光透亮。

地面一尘不染,能映出头顶吊灯的影子。

来来往往的旅客,脚步从容。

没有人扎堆喧哗,大部分人低头看着手机,或是安静拉着行李箱往前走。

巨型电子大屏悬挂在大厅正前方,滚动播放各个车次的检票口、晚点信息。

每一条车次信息,文字清晰,更新迅速。

阮文忠抬眼,目光扫过大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车次。

短短一个上午,从南宁东始发、途经的高铁动车,几十趟之多。

每隔几分钟,就有一班列车发车。

接待他的中方研究员叫陈凯,手里拿着两张纸质车票。

“阮老师,我们坐这趟G字头车次,南宁东开往广州南,全程大约三个半小时。沿途会经过贵港、梧州、云浮几个站点。”

阮文忠接过车票,指尖摩挲车票表面。

他微微点头,视线继续在候车大厅四处游走。

自助售票机整齐排成一长排,不少旅客自己操作机器,打印报销凭证。

进站安检通道分成十几条,队伍流动很快,很少出现长时间拥堵。

保洁人员推着清洁车,沿着过道慢慢走,随手捡起地上零星的纸屑。

广播响起检票通知。

两人跟着人流,走向对应的检票口。

不需要人工检票,旅客依次走到闸机跟前。

身份证轻轻一贴,闸门咔哒一声自动打开。

队伍推进速度很快,几十号人,短短两分钟,全部检票完毕。

走上站台,阮文忠停下脚步。

他望向轨道的远方。

站台边缘画着清晰的安全白线,黄色标识醒目。

轨道和站台之间的缝隙很小,做工规整。

远处传来低沉平稳的轰鸣声。

一列银灰色的复兴号,顺着轨道,缓缓驶入站台。

流线型车头,在晨光之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车身上面,红色的复兴号三个字格外显眼。

车门精准对齐站台的登车位置。

“滴滴”两声轻响,车门向两侧滑开。

乘务员站在车门侧边,身子微微前倾。

“欢迎乘车,请留意脚下空隙。”

陈凯侧身,示意阮文忠先上车。

阮文忠弯腰走进车厢。

他站在过道,缓缓转头打量车厢内部。

车厢里面干净,没有异味。

座椅是深蓝色绒布面料,靠背角度可以调节。

头顶行李架一体化设计,上面放满旅客的行李箱、背包,摆放整齐。

每一排座位下方,都设置了电源插座,还有Type‑C充电口。

车厢顶部的电子显示屏,实时滚动当前车速、下一站站名、车厢温度。

两人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

阮文忠把公文包放到头顶行李架,回身坐好。

他伸手,轻轻拉动座椅扶手,小桌板稳稳放下来。

桌面平整,没有划痕。

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车窗外面。

几分钟之后,车门关闭。

长长的一声提示音响起。

列车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速度一点点往上攀升。

阮文忠的眼睛,紧紧盯着车厢前端的时速显示屏。

数字从三十,八十,一百五,一路向上跳动。

很快,数字稳定定格在310公里每小时。

列车全速向前疾驰。

阮文忠身子微微前倾,伸手端起面前桌面上装满温水的纸杯。

杯子里面的水面,几乎没有晃动。

他盯着杯口平静的水面,沉默不语。

陈凯侧过头,开口轻声问。

“阮老师,车厢里面会不会觉得颠簸?噪音能不能接受?”

阮文忠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开口说话。

他把纸杯放回桌面,伸手拉下窗户上方的遮光帘,留出一条缝隙。

目光牢牢贴在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风景上。

列车驶出南宁城区。

高楼慢慢变少,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大片平整的农田铺展开。

稻田的颜色翠绿,地块划分整齐。

乡间小路纵横交错,路上不时驶过小汽车、三轮车。

白墙的农家小楼,三三两两散落在田野之间。

不少小楼楼顶,安装着太阳能板。

村口的篮球场、文化广场,隔着车窗远远能看见轮廓。

阮文忠掏出随身的笔记本,放在小桌板上面。

手里捏着一支黑色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

他一直没有落笔。

视线依旧不肯离开车窗外面。

列车驶入贵港站。

列车还没有完全停稳,速度慢慢降下来。

整个减速的过程,顺滑平缓,没有猛地一冲的顿挫感。

车门准时打开,下车的旅客有序走出车厢,新的旅客拎着行李上车。

站台上的工作人员,站姿笔直,手势规范。

停留时间只有两分钟。

广播响起,关门提示音响起,列车再次启动,继续南下。

阮文忠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进站、上下旅客、出站,整套流程,分秒不差。

他常年研究轨道交通,心里清楚,短停两分钟,对列车调度、站台管理、人员配合,要求有多严苛。

整条线路上几十座车站,成千上万趟车次,想要做到准点运行,背后是一整套庞大的调度系统在运转。

列车继续向前开。

窗外的景色不停切换。

大片农田过后,出现连片的工业园区。

宽阔的厂房整齐排布,厂区外面的主干道宽阔平整,大货车有序进出。

高架桥、互通立交一层叠一层,四通八达。

偶尔穿过长长的隧道。

进入隧道的一瞬间,车厢里面的灯光自动补光。

几乎听不到刺耳的风啸声。

阮文忠抬眼,看向隧道内壁一闪而过的照明灯光。

中途乘务员推着餐食小车,沿着过道慢慢走过来。

小车轮子滚动,声音很轻。

“盒饭、矿泉水、零食,有需要的旅客可以选购。”

车厢里面,乘客大多安静坐着。

有人打开笔记本电脑办公,有人戴着耳机看视频,有人靠着座椅闭目休息。

没有人高声喧哗,没有人外放短视频。

整个车厢安安静静。

乘务员走到两人座位旁边,轻声询问要不要饮用水。

陈凯要了两瓶矿泉水。

乘务员把水瓶放到桌面,推着小车,继续往车厢前方走去。

阮文忠拿起矿泉水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依旧没有开口。

他把矿泉水放到一旁,重新望向窗外。

钢笔在指尖来回转动,笔记本上面,依旧空空荡荡,没有写下一个字。

陈凯看见他沉默的样子,没有主动过多搭话。

他知道,阮文忠不是觉得不满。

而是眼前亲眼看见的一切,和他之前在资料里面读到的,落差太大。

列车跨过大江。

宽阔的江面上,货轮缓慢航行。

跨江大桥桥面宽阔,高铁轨道稳稳架在桥梁之上。

桥梁体量庞大,桥墩深深扎进江水里面。

阮文忠把额头轻轻贴在车窗玻璃上,向下眺望江面。

修建跨江高铁大桥,地质勘探、桥梁承重、抗风浪,每一项都是巨大难题。

单单一座大桥,就要投入海量的资金、人力、工程技术。

而这条漫长的高铁线路,像这样跨江、穿山的桥梁隧道,不计其数。

路上,列车接连穿过好几座大山。

隧道一个接着一个。

大山山体连绵,岩石坚硬。

想要在崇山峻岭之间,挖出笔直的隧道,铺设无砟轨道,施工难度极高。

阮文忠很清楚。

越南境内多山地丘陵,地质条件复杂。

这也是他们南北高铁项目迟迟难以动工的一大阻碍。

从前他在论文里面推演,多山地带修建高铁,造价和施工风险会成倍上涨。

此刻他亲眼看见,一座座隧道接连从车窗闪过,高铁平稳地在群山之间穿行。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三个多小时的路程,很快走到尾声。

车厢广播响起柔和的女声。

“各位旅客,前方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广州南站。请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阮文忠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他把钢笔夹进空白的笔记本里面,合上本子。

伸手,把小桌板推回座椅背面。

站起身,从行李架取下自己的黑色公文包,背到肩上。

列车缓缓驶入广州南站站台。

车身稳稳停下。

车门开启。

两人跟着其他旅客,走下车厢,踏上站台。

站台上人流不少,但是秩序井然。

大家朝着出站通道缓步走去。

走到出站口,刷身份证出站。

出站大厅宽敞宏大,换乘指引标识清晰。

地铁、公交、出租车的指示牌,挂在高高的墙面上面,一目了然。

走出出站口,站在广场的空地上。

阮文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刚刚下车的那列复兴号。

列车安静停靠在站台边,等待下一班发车指令。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开口。

语速缓慢,声音不大。

“你们修这条铁路,远远不只是铺两条钢轨,跑高速列车这么简单。”

陈凯转头看向他,静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阮文忠抬手,朝着整条高铁线路延伸的方向望过去。

“穿山、跨江,修建一座座大桥隧道。

沿线几十座车站,庞大的调度系统,配套的供电、通信、养护体系。

还要兼顾成千上万普通人的出行,沿线城镇的衔接。

这是一整套完整的工程,考验整个国家的工业能力,组织能力。

以前我坐在办公室,只从图纸、数字上面估算造价、工期。

坐上这趟列车一路看过,我才明白,很多东西,光靠理论推演,根本想象不到。”

他低头,拍了拍手里空白的笔记本。

“一路上我拿着笔,想记录一些观察。

可窗外看到的景象太多,我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笔。

列车跑起来的平稳度,隧道、大桥的工程质量,车站庞大的客流组织,整条线路持续稳定的准点运营。

每一项,都是巨大的工程难题。”

阮文忠把公文包往肩上提了提。

“我们国家一直想要修建贯通南北的高铁。

图纸规划改了一轮又一轮。

今天坐完这一趟,我才真正意识到,修建一条成功的高速铁路,需要面对的事情,远比我预想当中复杂得多。

不只是买来列车,铺好轨道就能够通车。”

广场上面人来人往。

远处的高架桥车流不息。

广州南站的巨大候车楼矗立在身后。

阮文忠抬眼,望向远处四通八达的轨道交通路网。

陈凯轻轻点头。

“修建高铁,确实是系统性工程。从前期地质勘察,线路规划,施工建设,到后期长期运营维护,一环扣一环。很多经验,都是一点点实践积累下来的。”

阮文忠侧过头看向陈凯。

“这次实地乘车,给我的收获,比我翻阅三年的外文文献还要多。

回去之后,我要把我一路上亲眼看见的景象,如实写进我的研究报告里面。”

他抬手,拿出手机,转身对着停靠在站台边的复兴号,拍下一张照片。

拍完照片,把手机收回口袋。

两人转身,朝着广场边上等候的车辆走去。

本文由AI辅助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