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二
表弟阿浩来我店里帮忙,是去年春天的事。
他之前在广东打工,干了三年流水线,说受不了夜班,想回老家发展。我妈打电话给我:“小杰,你表弟回来了,你店里不是缺人吗?让他去你那儿干吧,自家亲戚,知根知底。”
我在县城开了一家汽修店,不大,两个工位,加上我自己和两个师傅,总共四个人。生意还算过得去,一年能挣个二十来万。我本来没打算招人,但我妈开了口,我不好拒绝。
阿浩来了之后,学东西还算快。他虽然没碰过汽修,但人机灵,我在旁边修车,他就在边上看着,不懂就问。三个月下来,换机油、补胎、换刹车片这些基本活儿,他都能上手了。我给他开了八千二一个月,包午饭,月休四天。在县城,这个工资不算低。两个师傅干了五年,也就拿九千多。
阿浩干了半年,慢慢开始有点不一样了。
先是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会有意无意提起来:“哥,对面那家新开的汽修店,你知道吗?就在建设路拐角那个。”
“知道,老刘开的。”
“我去看了一下,他们招师傅,开九千五。”
我夹菜的筷子没停:“嗯,老刘那边生意大,两个门面,六个工位。”
“他们老板说,熟练工还能再谈。”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扒饭,没再说什么。
后来类似的对话又出现了几次。有时候是说隔壁县的汽修店开到一万了,有时候是说网上说汽修工现在紧俏,北上广都开到一万五了。每次我都不接话,他也就讪讪地住嘴。
但我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
阿浩这个人,从小就这样。小时候在我姥姥家,我和他分苹果,他总盯着我手里那个看,觉得我的比他的大。其实是一样大的,但他就是觉得我的好。这种性子,说好听点叫有上进心,说难听点叫总觉得别人碗里的肉多。
腊月十八那天晚上,店里快关门了,阿浩磨磨蹭蹭没走。我在柜台算账,他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开了口。
“哥,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对面老刘那边,前几天又来找我了。”他搓着手,“他说给我开九千五,还包午饭,月休也是四天。”
我放下笔,看着他。
“还有,”他补充道,“他说干满一年,年底多发一个月工资。”
“嗯。”
“哥,我不是说你这儿不好。我就是……我家你也知道,我媳妇刚生了孩子,开销大。一个月多一千三,一年就是一万五千多,这钱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阿浩,你来我这儿快一年了吧?”
“嗯,十个月。”
“这十个月,我教你换机油、补胎、换刹车片、修电路。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现在能独立接活了。你觉得你值多少?”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对面老刘开九千五,那你去呗。”
阿浩猛地抬头看我。
“哥……”
“我说真的。你嫌八千二少,对面给九千五,那你就去对面。明天就去。”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觉得八千二不够,对面给九千五,人往高处走,这很正常。我不拦你。”
“那……那我走了,你这儿怎么办?”
“怎么办?再招人呗。县城里会修车的师傅多的是,实在不行我自己多干点。”
阿浩站在那儿,手足无措。他大概以为我会挽留他,会跟他谈条件,会加钱把他留下来。但他没想到我一句废话没有,直接让他走。
“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做生意嘛,人来人往很正常。你在我这儿学了手艺,找到了更好的去处,我替你高兴。”
我说的不是气话。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阿浩在我这儿干了十个月,我给他开了八万二的工资,教会了他一门手艺。这十个月里,他迟到过十七次,早退过二十三次,中间请了四次假回老家。这些我都没扣过他一分钱,因为是我妈介绍来的,我把他当弟弟看。
但他不这么想。他觉得我占了他便宜。
“哥,那我……真去了?”
“去吧。明天就去。老刘那边问起来,你就说是我同意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抬头,继续算账。
他走了以后,店里安静下来。两个师傅在里间收拾工具,其中一个探出头来问我:“老板,阿浩真走了?”
“走了。”
“那明天活儿多,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就加班,我给你们算加班费。”
师傅嘿嘿笑了一声,缩回去了。
第二天阿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小杰,阿浩怎么不去你店里了?”
“他找到更好的工作了,对面老刘那边给九千五。”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孩子,他怎么说是他的事,你当哥的就不能让着点?他家里困难,你给他涨点不就完了?”
“妈,他值多少我给多少。他在我这儿干了十个月,从什么都不会到能独立接活,我给他八千二,包午饭,月休四天。县城里哪个学徒工有这个待遇?对面老刘开九千五,是因为他缺人缺得急,不是因为他值九千五。等老刘招到人了,第一个裁的就是他。”
“那你也不能……”
“妈,这事你别管了。他自己选的路,让他自己走。”
我妈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阿浩在老刘那边干了不到两个月,出事了。
那天我去建设路买配件,路过老刘的店,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阿浩站在一辆奔驰旁边,手里拿着扳手,脸色煞白。奔驰的引擎盖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从头到尾,像一条伤疤。
老刘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
“你怎么搞的?换个机油能把车划成这样?”
“我……我不是故意的,扳手滑了……”
“滑了?你知不知道这车补漆要多少钱?两万起步!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阿浩不说话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站在人群中间,头埋得很低。
我没进去,转身走了。
后来听说老刘让阿浩赔了一万五,从他工资里扣的。再后来,过了大概三个月,阿浩从老刘那儿辞职了。老刘又招了个人,据说是从市里来的,开八千五。
阿浩又去找了几家店,但县城就这么大,汽修圈子就这么些人。他在老刘那儿划了奔驰的事早就传开了,没人愿意要他。他在家待了两个多月,后来去了市里,听说在一个4S店做学徒,工资六千。
这些事我都是听别人说的。他自己没跟我说过。
今年春天,我妈又给我打电话了。
“小杰,阿浩回来了。他想回你店里干。”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他知道错了。上次的事他跟我说了,说当时不该嫌你给的少。他现在知道外面没那么好混了。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他家里孩子还小,总不能一直闲着。”
“妈,他不是嫌我给的少吗?”
“他说不嫌了,八千二就八千二。”
“妈,不是钱的事。”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要是想回来,可以。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八千二不变。第二,迟到早退请假全按规矩扣钱,跟其他师傅一样。第三,他得跟两个师傅搞好关系,不能觉得自己是老板表弟就特殊。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以后再跟我说对面给多少多少,我直接让他走人。”
我妈把话转告给了阿浩。第二天,阿浩来店里找我了。
他瘦了,也黑了,站在柜台前面搓着手,跟我第一次见他那会儿一模一样。
“哥。”
“嗯。”
“我想回来干。”
“条件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能做到吗?”
“能。”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年前他从我这儿走的时候,眼睛里是不甘心。现在那种不甘心没了,剩下的是踏实。
“行。明天来上班。”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阿浩。”
“嗯?”
“八千二不低了。你在我这儿好好干,明年我给你涨到九千。但得是你值九千的时候,不是你觉得你值九千的时候。”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哥,我明白了。”
现在阿浩在我店里干了快四个月了。他变了很多,不迟到了,不早退了,干活也踏实了。有时候店里不忙,他会主动把地扫了,把工具擦了。两个师傅跟他也处得不错,偶尔开开玩笑,叫他“皇亲国戚”,他也不恼。
前几天晚上关门之后,他坐在柜台旁边,突然跟我说:“哥,对面老刘那边现在开到一万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摆摆手:“我开玩笑的。给我一万我也不去。”
“为什么?”
“因为老刘那人不行。他店里那个市里来的师傅,上个月手指头被机器绞了,老刘连医药费都不肯全出。我算是看明白了,有些老板开得高,是因为他把你当牛使。有些老板开得低,是因为他把你当人看。”
我笑了笑,没说话。
“哥,”他又说,“那八千二,你给得值。我去了外面转了一圈才知道,在县城能拿八千二、包午饭、月休四天,一年到头不被扣钱,老板还教手艺的,就你这一家。”
“少拍马屁。”
“不是拍马屁。是真话。”
我把账本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明天还有一辆车要修发动机,早点回去睡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初让我走。”
我愣了一下。
“你要是不让我走,我到现在还以为外面到处都是九千五。出去了才知道,给九千五的地方有的是,但给八千二还真心教你手艺的地方,没几个。”
他推门出去了。夜色从门口涌进来,带着春天的味道。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底下。
想起一年前他站在同一个位置,跟我说对面开九千五,我回他“那你明天去上班”。那时候我是真的想让他走。因为我知道,有些事,不自己撞一回南墙,永远不会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八千二不低。低的是你把自己看得太高。等你看清自己了,八千二就变成了起点,而不是终点。
我关了灯,拉上卷帘门。明天还要早起,有辆帕萨特等着换正时皮带。
日子就是这样,一台车一台车地修,一个人一个人地处。修车修的是机器,处人处的是心。
阿浩懂了。我也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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