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高考录取通知书到家那天,一向连五块钱的菜都要还价的父亲,拉着我走进了市里最大的商场。
他径直上了三楼,在一个柜台前站定,指着玻璃柜里的东西,对售货员说:”就这个,包起来。"
标价,两万三千八。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父亲口袋里全部的钱,加起来也凑不够这个数…...
我叫郑远,今年二十八岁,在深圳一家半导体公司做工程师。
故事要从十年前说起。那年我十八岁,刚考完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们全家都没敢大声说话。
六百一十二分,全省排名一千两百多位。
我爸郑国栋,那年四十九岁,在县里的一家水泥厂当搬运工,一个月挣两千八。我妈是工厂食堂的帮厨,一个月一千六。我们一家三口,住在厂区后面一间四十平米的老平房里,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墙角常年泛着一层潮气。
我爸这个人,在我们整个厂区,是出了名的"抠"。
他抽烟,抽的是三块钱一包的散装烟,一根烟要分三次抽完,抽一口掐灭,留着下回再点。他的工装,穿了整整九年,袖口磨破了,我妈给他缝上一块补丁,他照样穿。
他买菜,从来不买整的。傍晚菜市场快收摊的时候,他蹲在摊子前,一把一把挑那些被人挑剩下的叶子菜,几毛钱一堆,拎回家洗洗,照样炒得香喷喷。
我小时候,最讨厌他这一点。
同学们的爸爸,有的开着小轿车来接孩子,有的穿着干净的衬衫来开家长会。只有我爸,每次来学校,都是一身沾着水泥灰的工装,身上带着一股汗酸味。
有一回家长会,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郑远的爸爸,能不能下次来,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我低着头,脸烧得通红。
那天回家,我跟我爸大吵了一架。
"你能不能别去开家长会了!"我冲他喊,”你一去,所有人都看我笑话!”
我爸愣在门口,手里拎着刚买的半斤猪肉,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拎着。
他沉默了很久,说:”爸知道了,下回不去了。"
他真的没再去过。
从初二到高三,整整五年,每一次家长会,都是我妈请假去的。
我妈从不说什么,只是每次回来,都默默给我盛一碗饭,在我碗里多夹两块肉。
直到高考那年,我才在我妈嘴里,听说了一件事。
那天夜里,我复习到很晚,出来上厕所,听见我爸妈在隔壁屋里小声说话。
"国栋,孩子明年就高考了,你那个手,到底怎么回事?去医院看看吧。"
"没事。"我爸的声音沙哑,”就是老毛病,干活干多了,有点麻。"
"你每天晚上都疼得睡不着,我都听见了!"
"别说了,吵着孩子。"
我站在门外,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的右手,我是知道的。三年前,他在厂里搬水泥的时候,被一袋倒塌的货物砸了手腕。当时厂里赔了两千块,就算了事。从那以后,他的右手就有点不灵便,握东西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发抖。
我一直以为,只是小毛病。
可那天夜里,我听见了他压抑着的低低的呻吟声,一声一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很想推门进去,可我最终没有。
我只是站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
我对自己说,我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学。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爸刚下夜班,满身都是水泥灰,坐在门槛上抽烟。
我拿着成绩单,走到他身边。
"爸,我考了六百一十二。"
他的烟,停在了嘴边。
很久,他才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多少?"
"六百一十二。"
"能……能上好学校不?"
"能,应该能上北京的学校。"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那根没抽完的烟,在鞋底上摁灭,又慢慢地,小心地,放回了烟盒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进了屋。
我听见他在屋里,压着嗓子,一遍一遍地对我妈说:”孩子考上了……孩子考上了……”
那一晚,他喝了半瓶白酒,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宿。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读过书。
他说,他十四岁就下地干活,十六岁出去闯荡,二十岁在水泥厂扛起了第一袋水泥。
他说,他不求我大富大贵,只求我这辈子,别再像他这样,靠力气吃饭。
我听着,眼泪一滴一滴落进了碗里。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底到的。
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电子工程系。
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把那封鼓鼓囊囊的信封,送到了我们家门口。
我爸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接过信,手抖得厉害,拆了三次,才把信封拆开。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校名,在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他盯着那张通知书,看了整整五分钟,一句话也没说。
然后,他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用手按了按胸口,转身对我说:
"远子,收拾一下,跟爸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市里。"
"去市里干什么?"
"去给你买样东西。"
我愣住了。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没给我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我穿的衣服,是亲戚家孩子穿剩的;我用的书包,是用了六年的帆布包,拉链坏了,用线缝着。
我不相信,他会主动说"给你买样东西"。
可他的神情,异常认真。
我跟着他,坐了一个半小时的班车,到了市里。
市里最大的商场,在市中心的繁华地段,门口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我爸站在商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那是我妈昨晚连夜熨平的。可即便这样,在一群穿着光鲜的顾客中间,他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下意识地侧了侧身。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
我拉了拉他的袖子:”爸,要不咱还是……回去吧。"
"来都来了。"
他没回头,径直走了进去。
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我爸走得很慢,眼睛却没有四处看,只是直直地盯着前方,像是怕自己一松懈,就会失去勇气。
我们坐上扶梯,到了三楼。
三楼是电子产品专区。
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笔记本电脑、手机、平板,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冷冷的光。
我爸在一个柜台前站住了。
那是一个专卖笔记本电脑的柜台,一排银灰色的机器,整整齐齐地摆在玻璃台面上。
导购小姐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我爸一眼,笑容有些勉强:”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
我爸清了清嗓子:”我想给我儿子,买一台电脑。"
"好的,您想要什么价位的?"
"最好的。"
导购小姐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爸,"我赶紧拉他,”不用买那么好的,随便……”
"你别说话。"他按住我的手,声音很低,却不容置疑。
他转过头,对导购小姐说:”我儿子,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学电子工程。你帮我挑一台,他能用到毕业的。"
导购小姐的神情,微微变了变。
她看着我爸,又看了看我,点点头:”好的,请您稍等。"
她从柜台里拿出一台机器,放在台面上。
"这是我们店里,目前配置最高的一款,专门为理工科学生设计的,处理器、内存、显卡都是顶配,价格是……两万三千八。"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两万三千八。
我爸一个月的工资,是两千八。这个价格,他要不吃不喝,干八个多月。
"爸,别买了,太贵了,咱们回去……"
"我说了,你别说话。"
我爸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小布包。
一层,一层,他慢慢地揭开。
里面是一沓钱,有一百的,有五十的,有十块、五块的,甚至还有一块的硬币。
他把钱一张一张地数在柜台上,数得极慢,每一张都用手指捻平。
导购小姐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皱皱巴巴的钞票,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一共……一万一千六。"我爸数完,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小姐,还差多少?”
"差一万二千二。"
我爸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我……我这儿,还有。"
他在口袋里摸索着,又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一张银行的存单,金额,八千。
"这是我厂里……预支的下半年工资。"
他把存单放在柜台上,手指在上面压了很久。
"还差四千二。"
我爸低下头,沉默了。
整个柜台前,安静得有些尴尬。
后面有排队的顾客,已经开始不耐烦地低声议论。
"买不起就别买……"
"这老头,穿成这样,还想买两万多的电脑?"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我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我正想拉着我爸转身走人,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导购小姐,一字一句:
"小姐,您看,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先生,这个价格已经是最低了。"
"那……能不能让我先付一部分,剩下的,我下个月……"
"对不起,我们这边,不接受分期付款。"
我爸的肩膀,明显塌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撑在柜台上,背脊弯成一道很深的弧线。
我看着他,心口像被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
就在这时,我爸缓缓地,抬起了他的右手。
那只因为旧伤而变形的手,微微颤抖着,慢慢伸向了自己的手腕。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
那是一块很旧很旧的上海牌机械表,表带早已磨得发白,表盘上的玻璃,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我认得那块表。
那是我爷爷临终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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