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瞿远山,今年整五十,四川绵竹人。年轻时在建筑工地上干钢筋工,后来攒了点钱,回镇上开了个五金建材铺子,一干就是十几年。个子不高,一米六八,常年搬货晒得黑,看着比实际年龄老相些。离异十二年,有个女儿跟了前妻,早嫁人了,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平时不怎么来往。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闲不住。铺子雇了个小工看店,我自己还是天天泡在店里,搬货、理货、给客户送货。镇上的人都叫我瞿老板,其实就一小小的五金店,一年到头刨去房租水电,净落个五六万块钱。够吃够喝,存不下什么大钱,但也饿不着。

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一个人待久了,心里空落落的。

四十七岁那年,有人给我介绍过一个丧偶的女人,处了大半年,最后还是黄了。人家嫌我太闷,一天到晚就知道守店,不会哄人开心。我也懒得再找了,心想这辈子就这么过吧,反正女儿也大了,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谁知道,去年秋天,事情起了变化。

那天是农历八月十六,中秋节刚过。镇上逢场,街上人多,我在店门口蹲着抽烟,看对面卖菜的摊子跟前围了一圈人。我也没在意,一根烟抽完,起身准备回店里,就看见一个女人拎着个蛇皮袋,站在我店门口,仰头看招牌上的字。

她个子不高,一米五几的样子,短发,穿一件碎花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脸上有汗,鼻尖亮晶晶的,看着像是赶了远路过来的。

我问她:“买东西?”

她转过头看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老板,你这儿有没有那种浇菜园子的软管子?我要二十米。”

我说有,转身进店给她拿。她跟进来,在店里四处看,嘴里念叨着:“你这店东西还挺全,我之前在镇上转了好几圈,都没买到合适的。”

我一边扯管子一边问她:“你家哪儿的?种菜园子?”

她说:“我是清平那边的,在山里头。自己种了点菜,浇水不方便,想接根管子从水龙头引过去。”

清平我知道,离镇上有三十多里路,全是山路,不通班车,进出要么骑摩托要么走路。我多看了她两眼,心想这女人力气不小,一个人走三十里山路下来买东西。

把管子称好,算账,二十八块钱。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全是零钱,一块五块的,数了半天,差了八毛钱。她有点不好意思,说:“老板,我钱没带够,要不我少买两米?”

我说算了,差的那点不要了。她连声道谢,把管子卷好塞进蛇皮袋里,扛在肩上就走了。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瘦瘦小小的,扛着一捆管子走在马路边上,步子倒是不慢。

本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过了大概一个星期,她又来了。

这回不是来买东西的,是专程来还钱的。八毛钱,她特意跑了三十里山路送过来。我当时正在店里吃午饭,一碗面条,就着一碟泡菜。她进门就把八毛钱钢镚拍在柜台上,说:“老板,上次欠你的钱,还给你。”

我愣了一下,说你还专门跑一趟,就八毛钱,不值当。她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说了,我也是顺路下来买肥料,不是专门跑的。”

我看她脸上又是汗津津的,脚上那双解放鞋沾满了泥巴,就知道她说的“顺路”多半是假的。但我没戳破,让她坐,问她吃饭了没。她说还没,我说正好,我这儿面条多,给你下一碗。

她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那碗面她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是饿了很久。我又给她加了两个荷包蛋,她也没客气,全吃完了。吃完抹了抹嘴,跟我说了她的事。

她叫岑向云,四十四岁,清平村人。丈夫十年前在矿上出事走了,没留下一儿半女。婆家那边容不下她,说她克夫,把她赶了出来。她回了娘家,可娘家的哥嫂也不待见她,嫌她是个拖累。她一气之下,自己在山脚下搭了两间瓦房,一个人住了下来。种点菜,养几只鸡,偶尔下山打点零工,就这么过了十年。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注意到她端碗的手,指节粗大,满是裂口和老茧,那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印记。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从那以后,岑向云隔三差五就会下山来镇上。有时候是卖鸡蛋,有时候是买化肥农药,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是在街上转转,然后到我店里坐一会儿。我也不赶她,来了就给她倒杯水,赶上饭点就留她吃顿饭。

镇上的人开始嚼舌头了。

先是隔壁卖饲料的老周,趁岑向云走了之后,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说:“瞿老板,可以啊,老树开新花了?”

我没搭理他。

然后是街口的王婶,有一回当着我的面说:“瞿远山,我可提醒你啊,那个女人来路不明的,你可别让人给骗了。”

我说:“人家就是来买点东西,聊两句天,有什么骗不骗的。”

王婶撇撇嘴,走了。

但说实话,我自己心里也开始犯嘀咕。我对岑向云,到底是什么感觉?说喜欢吧,好像谈不上,毕竟都这把年纪了,又不是小年轻。说不喜欢吧,她不来的时候,我又总觉得店里少了点什么,老往门口瞟。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两三个月,入冬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山里气温骤降。傍晚的时候,我正在店里算账,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推门一看,岑向云蹲在屋檐底下,浑身湿透了,冻得嘴唇发紫,牙齿咯咯地响。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拉进店里,拿了自己的干衣服让她换上,又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原来她养的鸡不知得了什么病,一夜间死了七八只。她怕剩下的也保不住,冒雨下山来买兽药。结果到了镇上,药店已经关门了,她又没地方去,只好跑到我店门口躲雨。

我说:“你傻不傻?这么大的雨,你就不能找个旅馆住一晚?”

她低着头,小声说:“住旅馆要钱。”

我心里一酸,脱口而出:“那你今晚就住我这儿吧。楼上有个阁楼,虽然小,但有床有被子,比你在外面淋雨强。”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半晌,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睡在楼下的折叠床上,她睡在阁楼上。一夜无话。但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看到她已经把店里的地拖得干干净净,货架上的灰也擦了一遍,连我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都洗好晾上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忙里忙外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要是家里有这么个人,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又过了几天,她再来的时候,我请她去镇上的小饭馆吃饭。点了三个菜,一个水煮肉片,一个酸菜鱼,一个炒时蔬。她吃得很少,一直低着头,像是有什么心事。

我问她怎么了。她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瞿哥,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啊,能干,实在。”

她又问:“那你想没想过,咱俩搭伙过日子?”

这话来得太突然,我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她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是图你什么。我就是觉得,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累了。想找个人说说话,有个伴。你也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咱俩凑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不行吗?”

我喝了口酒,没说话。她又说:“我知道我条件不好,没房子没存款,还比你小不了几岁。但我能干活,不懒,不赌,不惹事。你跟我搭伙,我不会拖累你。”

我放下酒杯,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眼角的皱纹很深,但那眼神是直的,亮的,没有一丝闪躲。

我说:“行。那就搭伙吧。”

没有仪式,没有酒席,甚至连双方的家人都没通知。她回了一趟清平,把那两间瓦房锁了,鸡托付给了邻居,背着一个编织袋就下来了。袋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床被褥,还有一双她亲手纳的布鞋,说是给我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阁楼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睡在楼下我的床上,也没出声。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搭伙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她住在我这里,白天帮我守店做饭,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聊聊天。她手艺好,做的回锅肉比镇上饭馆的还香。我偶尔喝两口酒,她就坐在旁边纳鞋底,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可没过多久,问题就来了。

那天晚上,她忽然跟我说:“瞿哥,我想要个孩子。”

我正端着茶杯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呛着。

“你说啥?”

“我说,我想要个孩子。”她放下手里的鞋底,认真地看着我,“我今年四十四了,再不生就真的来不及了。我这辈子,没当过妈,不甘心。”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向云,咱俩都这把年纪了,还生啥孩子?我今年都五十了,你四十四,咱俩加一起快一百岁了。孩子生下来,等他二十岁,我都七十了。到时候我拿什么养他?”

她说:“我又不要你养。我自己能生就能养。我种菜、养鸡、打零工,总能把他拉扯大。”

我说:“你想得太简单了。养一个孩子不是光给口饭吃就行,要上学、要花钱、要操一辈子的心。咱俩这条件,能给他啥?”

她不说话了,低下头,又开始纳鞋底。针穿过厚厚的鞋底,发出“嗤”的一声,又一声。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再提这事。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一直惦记着。

过了两天,她忽然跟我说,她要回清平一趟,看看她那两间瓦房有没有漏雨。我说我陪她去,她说不用,她自己能行。我没多想,就让她去了。

她走了三天。

三天后的傍晚,我正在店里整理货架,她回来了。一进门,她就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我拿起来一看,是一张镇卫生院的B超单。上面写着:宫内早孕,约六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什么时候怀上的?”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就是上个月……那天晚上……”

我回忆了一下,上个月确实有那么一回。但就那么一回,怎么就……

“你不是说回清平看房子吗?怎么去卫生院了?”我追问。

她咬了咬嘴唇,说:“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月经过了快十天没来。我回清平是假,去卫生院检查是真。我怕在你这边查,万一不是,你空欢喜一场。”

“我空欢喜?”我提高了嗓门,“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要孩子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瞿哥,我知道你没准备好。但我准备好了。这孩子既然来了,就是老天爷给的。我不想打掉。”

我把B超单往柜台上一拍,转身出了店门,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得嘴里发苦。

街对面的老周看见了,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话,他又看了看我的脸色,识趣地走开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上楼睡觉,一个人在楼下坐到天亮。她也一直没有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个电话给我女儿。

女儿叫瞿婷婷,嫁在成都,女婿在一家公司做销售,日子过得一般。电话接通,我支支吾吾地把事情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女儿的声音炸了:“爸,你是不是疯了?!你都多大年纪了?你还要生孩子?你养得起吗?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说:“又不是我要生的,是她怀上了。”

“她怀上了你就让她生?你们才认识多久?她是什么人你知道吗?她是不是冲着你的钱来的?”

我说:“我有什么钱?一个破五金店,一年挣不了几个钱。”

女儿冷笑一声:“那你还敢生孩子?你告诉我,孩子生下来谁来养?你来养?你五十了,等你七十岁的时候,孩子才二十岁,大学还没毕业,你拿什么供他?到时候还不是要我帮忙?我也有自己的家庭,我也有孩子要养,我没那个义务!”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女儿又说:“爸,我劝你一句,赶紧让她去打掉。趁现在还早。不然以后有你后悔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发呆。岑向云从楼上下来,看到我的脸色,没说话,默默地去厨房煮了一碗面,端到我面前。

我没吃。

她又把面端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她不提孩子的事,我也不提,但我们之间的交流明显少了。她依然每天做饭、打扫、守店,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有说有笑了。我则整天闷着头干活,不想说话。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到她在楼下小声地哭。哭声压抑着,像是怕被我听见。我心里堵得慌,翻了个身,假装睡着了。

又过了几天,王婶来店里买灯泡,趁岑向云在后院洗衣服,凑过来低声说:“瞿远山,我可听说了啊,那个女人怀上了?你可想清楚了,这孩子要是生下来,你这辈子就别想安生了。五十岁的人了,好不容易熬到快轻松了,又要从头再来,你图啥?”

我没吭声。

王婶又说:“再说了,你们俩又没领证,算什么夫妻?搭伙过日子而已。哪天她翻脸了,带着孩子跑了,你找谁去?”

我皱了皱眉:“王婶,这是我的私事。”

王婶撇撇嘴,拿着灯泡走了。

当天晚上,我喝了点酒,借着酒劲,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向云,要不……这孩子咱别要了吧?咱俩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她正在洗碗,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说:“瞿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这个孩子吗?”

我说:“你说过,你想当妈。”

她转过身,眼眶通红:“不只是因为这个。我活了四十四年,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指望。以前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可是自从有了这个孩子,我忽然觉得,我活着是有意义的。我不是为了自己活,我是为了他活。”

她擦了把眼泪,继续说:“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你要是觉得这孩子是个负担,那我就自己走。我回清平,一个人把他生下来,一个人养。绝对不会赖着你。”

她说完,把碗放进碗柜里,转身上了阁楼。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夜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一夜,我又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了镇上的民政局,打听领结婚证需要什么手续。工作人员告诉我,带上身份证、户口本,再拍张合影就行了。我又问了一句:“四十四岁生孩子,算不算高龄产妇?”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说:“算,但只要有正规医院的产检,做好孕期保健,也不是不可以。”

我从民政局出来,站在街边,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婷婷,爸爸想好了。这孩子我要了。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我自己生的,我自己养。”

女儿没有回我。

我又给岑向云打了个电话:“向云,你在店里等我。我回去跟你说件事。”

电话那头,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好。”

我挂了电话,大步往回走。初春的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但阳光已经很暖了。街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我忽然觉得,也许这一切,都是命。

五十岁,又要当爹了。说不害怕是假的。但看到她那天晚上哭着说“我活着是有意义的”那句话时,我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搬砖,后来开店卖五金,平平淡淡,庸庸碌碌。但至少这一次,我想做一件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

回到店里,岑向云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件小衣服,正在缝着什么。看到我进来,她连忙把衣服藏到身后,脸上有点慌张。

我走过去,把那件小衣服从她手里拿过来。是一件粉色的婴儿连体衣,小小的,软软的,针脚密密麻麻,缝得很仔细。

我问她:“什么时候买的?”

她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哼:“前几天……路过童装店,没忍住……就买了。”

我拿着那件小衣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叠好,放回她手里。

“留着吧。用得着。”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掉进去了。

“瞿哥,你……你同意了?”

我没正面回答,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明天去民政局,把证领了。”

她愣住了,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使劲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我掐灭烟头,转身走进后院。墙角那棵老槐树上,两只麻雀正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吵得人心烦,却又莫名觉得热闹。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天。天空很高,云很淡,远处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声。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户口本,硬硬的,还在。

五十岁,又要当爹了。说出去怕是没人信。可这事,它就真的发生了。

至于以后的路怎么走,我也不知道。但既然选择了,那就走下去吧。总不能让孩子还没出生,就先输了胆。

我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店里。

岑向云还坐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件粉色的小衣服,像是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说:“向云,咱俩说好了。孩子生下来,不管男孩女孩,都得好好养。我瞿远山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们娘儿俩饿着。”

她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没有安慰她。因为我知道,那不是伤心的泪。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