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年9月,色当城外,法军被普鲁士及其盟军团团围住。拿破仑三世就在军中。他不是那个骑着战马横扫欧洲的拿破仑一世,也不是隔着千里发号施令的皇帝;此刻,他身在败局中心,最后只能下令停战投降。几个月前,他还在为法国的威望下注。如今,皇帝成了俘虏,帝国也开始倒塌。
要弄明白他怎么走到这里,得先看看他手里的那张牌:一个姓氏。
路易·拿破仑·波拿巴生于1808年,是拿破仑一世的侄子。他的母亲奥坦丝是约瑟芬皇后的女儿。童年时,他并未在法国长大。1815年伯父兵败滑铁卢,波拿巴家族失势,路易跟随家人流亡,后来在瑞士、巴伐利亚生活、受教育。
对流亡中的路易来说,拿破仑一世留下的不只是家族记忆,更是一份尚未兑现的政治遗产。法国人记得帝国的荣耀,也记得革命与王朝更替留下的混乱。只要有人能让他们相信波拿巴家族仍有机会回来,这个姓氏就有力量。
1830年,意大利爆发革命,路易和哥哥也卷入其中。革命遭到镇压,两兄弟在逃亡中分开,哥哥于1831年病逝。拿破仑一世的儿子拿破仑二世也已去世。家族继承次序的变化,让路易逐渐成为波拿巴派最显眼的代表。
不过,成为代表人物,不等于已经拥有法国。奥尔良王朝的路易-菲利普统治下,反对者来自不同方向:有人嫌王朝血统不够正统,有人反感政府的限制与腐败,也有人要求更广泛的政治权利。1848年革命推翻了王朝,第二共和国成立,路易终于有了回国竞逐权力的机会。
那年12月,法国举行总统选举。路易以压倒性优势击败卡芬雅克,当选共和国总统。选民支持的并不全是同一套主张:保守派期待他压住革命,部分左翼选民看中他的社会政策,乡村选民则认得那个响亮的波拿巴姓氏。许多人对他本人所知有限,却知道他是谁的侄子。
新总统起初并没有立刻拆掉共和国。他与国民议会周旋,借助天主教会扩大支持,也让政府推动经济建设。巴黎随后经历大规模改造,城市面貌焕然一新;工业和交通发展,也为他的统治添上了实绩。帝国后来并非只有阅兵和战争,确有一段发展与稳定的时期。
然而,稳定背后摆着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总统的任期快到了。宪法不许总统连任,路易想修改规则继续执政,议会却没有照他的意思办。1850年的选举法反而收紧了投票资格,许多下层选民因此失去选举权,而他们正是路易的重要支持者。
冲突由此加深。路易在全国巡行,公开争取民意;同时,他也在军中经营支持。议会掌握法律程序,总统掌握行政权与军队,双方都明白,接下来较量的不会只是一次投票。
1851年12月2日,路易发动政变,解散国民议会。军队控制巴黎要地,反对者遭到逮捕,街头出现抵抗,也有流血镇压。随后举行的公民投票支持新宪法,总统权力被大幅扩张,任期延长。到了1852年12月,路易恢复帝制,称拿破仑三世。
他不是靠一场加冕就让所有疑虑消失。新皇帝需要证明,自己能带给法国的不只是旧姓氏的回声。他推动经济发展,扩大巴黎改造,也把外交与战争当作重振国威的工具。帝国的气势由此而来,风险也由此而来。
克里米亚战争中,法国与英国联手对抗俄国。战争胜利提高了拿破仑三世的声望,也让法国重新成为欧洲外交舞台上的重要角色。随后,法国参与第二次鸦片战争,法军与英军攻入北京;在越南,法国的扩张也为后来建立法属印度支那打下基础。这些行动让帝国显得强盛,却也把军事冒险的代价和侵略留下的伤痕带进历史。
更棘手的是意大利。年轻时参加意大利革命的经历,使拿破仑三世对意大利统一抱有同情;但法国国内重要的天主教势力,又期待他保护教宗。两种承诺不能轻易兼得。
1849年,罗马共和国被法国出兵推翻,教宗恢复统治。后来,拿破仑三世又支持撒丁王国对奥地利作战,帮助意大利取得伦巴第。法国既推动意大利统一,又在罗马驻军保护教宗,阻止统一彻底完成。意大利民族主义者不会把法国视作全然可靠的盟友,教会支持者也未必满意他的摇摆。
这不是一次性的失误,而是帝国政治的两难:拿破仑三世想把民族主义变成自己的力量,同时又不能失去保守派和天主教徒。他在不同阵营之间调度,短期看像是灵活,时间一长,却让每一方都怀疑他是否真站在自己这边。
美洲的冒险把问题放大了。美国内战期间,拿破仑三世曾考虑承认南方邦联,但顾忌美国的反应及英国不愿共同支持,最终没有走到那一步。与此同时,法国介入墨西哥事务,扶植奥地利的马克西米连建立帝制。美国内战结束后,华盛顿反对欧洲干预的压力上升,法国撤军,马克西米连政权垮台,他本人被处决。拿破仑三世留下的,不是一个受法国保护的稳定帝国,而是一场失败的干预。
外交挫折之外,法国国内也并不平静。帝国早期靠经济增长、秩序和皇帝的个人声望维持支持,政治自由却受到限制。社会矛盾与政党冲突没有因为城市改造而消失。随着统治推进,反对声音增多,拿破仑三世需要不断证明自己仍能带来荣耀。
恰在此时,西班牙王位继承问题点燃了法国与普鲁士之间的危机。西班牙方面考虑邀请霍亨索伦家族的利奥波德王子继位。这个家族与普鲁士王室同宗,法国担心自己会被两面夹击。利奥波德最终宣布放弃候选资格,但法国仍要求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保证,霍亨索伦家族以后也不再提出候选人。
威廉一世在埃姆斯与法国大使交涉后,将过程报告给首相俾斯麦。俾斯麦删改并压缩了电报内容,再将其公开。原本可以继续谈判的外交往来,变成两国公众眼中的羞辱与挑衅。法国舆论沸腾,政府感到退让会损害威信;普鲁士方面则顺势利用了这场危机。
1870年7月,法国对普鲁士宣战。拿破仑三世和支持战争的人,或许以为一次胜利能够压下国内争端,让帝国重新获得主动。可法国并未孤立普鲁士,南德诸邦站到了普鲁士一边。战争刚开始,局势就不是巴黎所想的那样。
拿破仑三世亲赴前线,却难以有效掌控战局。他的身体状况不佳,军中指挥也受混乱与失利拖累。战事推进到色当,法军被围,皇帝面对的已不是一场可以靠个人声望挽回的危机。9月2日,他向普鲁士方面投降,成为俘虏。
消息传回巴黎,第二帝国随即崩溃,第三共和国成立。一个月前还以维护国家荣誉为由开战的皇帝,没能带回胜利,反而把自己和帝国一起押上了战场。此后他被释放,流亡英国,1873年在齐斯尔赫斯特去世。
色当不是第二帝国所有问题的起点,却成了它无法再遮掩的终点。拿破仑三世凭伯父的名字登上总统之位,又把共和国变为帝国;他也确实推动过发展,让法国一度重获声势。但他长期在不同政治力量间摇摆,习惯用外交与战争证明帝国的分量。到了1870年,这种做法终于把他推入一场无法掌控的战争。
马克思借黑格尔的话评论历史重演,曾用一句尖锐的话概括第二次重演的意味。这个说法后来常被拿来形容拿破仑三世。但比起一个标签,更值得追问的是:他究竟是被伯父的光环遮住了眼,还是早已知道帝国需要一场胜利,只是再也找不到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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