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捏着一张农业银行的取款回执单,金额栏赫然印着300,000.00元,户名:林茹。
这是我们婚后七年,一点一滴攒下的全部底牌。林茹昨晚还在饭桌上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以后绝不再看晓静的朋友圈,不再折腾什么学区房投资,安安分分过日子。但这张回执单上的交易时间,清清楚楚地写着昨天下午三点十五分。
我把回执单拍在餐桌上。林茹端着刚盛好的热汤,手停在半空,汤勺磕在碗沿上发出脆响。
“钱去哪了?”我问。
林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把汤碗重重放下:“你翻我的包?”
“银行短信弹出来了,我顺手查了流水。三十万定期,全取了。钱去哪了?”
林茹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话:“交认筹金了。城南那个‘云景台’楼盘,晓静她老公抢到了内部名额,交三十万抵五十万,还能上双语幼儿园。我怕过了这村没这个店。”
我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为了追上她那个闺蜜晓静的步伐,这个家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我的月薪八千,林茹在私企做行政月薪四千五。
每个月房贷四千二,儿子上普通幼儿园加托管费两千。账面上的钱每月刚好刮平。为了能多存点钱应对意外疾病和未来的小学学区,我下班后跑网约车,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我原以为我的拼命能填平林茹的焦虑,但我错了。过去两年,林茹跟着晓静的轨迹活。晓静发了马尔代夫的旅游照,林茹就要报新马泰的旅行团;晓静发了限量版包包,林茹就能刷信用卡买个高仿或者平价款。
她总在试图踮起脚尖够一个不属于我们的生活。两个月前,因为晓静买了第二套房,林茹跟我大闹一场,说我不求上进,连个学区房都买不起。
我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虚荣,她当时哭着发誓说再也不跟晓静比了,绝不再折腾。
这承诺只活了两个月,就被这三十万砸得粉碎。
“认筹金?三十万?城南云景台那个均价两万五的高端盘?”我气极反笑,“林茹,你拿什么认筹?我们只有这三十万定期,取出来一分不剩。剩下的首付呢?还是说你又去借了网贷?”
林茹梗着脖子:“晓静说了,交了这三十万,锁定了优惠,我们有半年的时间去凑首付。实在不行,把现在这套老破小卖了,凑一凑总够了。人家晓静能买,凭什么我们不能买?”
“人家晓静老公家拆迁分了三套房!我们家有什么?我家老娘在乡下吃低保,你爸妈连给我们带孩子的退休金都要扣着给你弟!”
我拍着桌子吼道,“我每天跑网约车跑到腰间盘突出,就为了存这笔钱给你养老、给孩子应急。你一句话,就拿去填了那个无底洞?去退了。现在就去退。”
林茹眼圈红了,声音尖利起来:“退不了!认筹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如果三十天内不补齐首付,三十万认筹金不退。这怪我吗?还不是你没用!你要是能赚晓静老公那么多钱,我用得着背着你干这些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婚姻里长期的失衡,在这一刻彻底露出了断裂面。
我没有继续吵,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
接下来三天,我没有出车,也没有跟林茹说话。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过去七年的画面。结婚时,我们住在出租屋里,她说只要两个人一条心,睡大街也幸福。
后来有了钱,换了老破小,她开始嫌小区环境不好。再后来,她认识了晓静,生活就变成了一场永远追不上的马拉松。我拼命跑,她拼命嫌弃我跑得慢,还要在跑道边给别人鼓掌。
第三天下午,我起床查了所有的账单。家里的存款清零。如果卖房,这套老破新最多卖一百六十万,还清剩余八十万贷款,剩八十万。
云景台最小的一百平,首付也要七十多万。就算卖了现在的房,我们的生活质量将彻底崩塌,每个月两万多的房贷,光利息就能压死我。这已经不是攀比,这是在拿全家的命给她的虚荣心买单。
我走出卧室,林茹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发呆。我坐到她对面,把一张A4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离婚协议。”我平静地说。
林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你说什么?”
“我算过了。我没有本事一个月赚五万。我也跑不动了。我不怪你非要买云景台,是我满足不了你的需求。这三十万认筹金退不退得回来,我不管了。房子归你,儿子归我。剩下的贷款和债务你自己处理,我净身出户。”
林茹愣住了,眼泪瞬间涌出来:“你疯了吗?钱已经交了,你现在跟我离婚?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不是我逼你,是你逼我。”我指着她手里的手机,“你去找晓静借十万块,就说是凑首付的周转。如果她借,这三十万就算退不出来,我认了这笔债,房子不卖,我们接着过。如果她不借,你今天就去售楼处闹,把这三十万要回来,哪怕赔违约金。然后你跟我去民政局。”
林茹骂我疯了,说我这是把好好的日子往死里作。她不信晓静会不借,因为就在上个月,晓静还发朋友圈说“闺蜜大过天,有事随时找”。她拨通了晓静的电话,开着免提。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林茹刚开口提借钱凑首付,对面的声音显得有些诧异和敷衍:“哎哟茹茹,真不凑巧,我家老张刚把钱投到一个新项目里周转不开。你也知道,现在钱都在生意里转。三十万首付啊?其实你们没必要硬买那个云景台,压力大不大啊?我看你们现在住得挺好的嘛。要不这样,我给你发个退认筹金的内部流程,我老公认识他们销售经理……”
林茹的脸一点点白了。她僵硬地挂了电话。屏幕上,晓静发过来一张所谓的“退筹流程图”,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林茹一直以为自己是晓静的闺蜜,但在晓静眼里,她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拿来垫背的跟班。
我看着她,说:“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想拼命挤进去的圈子。人家一毛不拔,还要赚你的信息差。你为了别人的一句话,掏空了自己家。现在,去把我们的钱拿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陪着林茹去了售楼处。没有林茹想象的退筹流程,销售冷冰冰地拿出认筹协议,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自愿认筹,未在规定期限内补齐首付,扣除总认筹金额的15%作为违约金。
三十万的15%,四万五。
林茹站在沙盘前,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要求见经理。我拦住了她,从包里拿出银行卡,对销售说:“刷四万五。剩下的钱原路退回。”
销售拿着卡走了。林茹蹲在售楼处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捂着脸嚎啕大哭。那是这七年来,我第一次见她哭得这么彻底,不是为了向我要钱,不是为了跟我赌气,是真的信仰崩塌了。
四万五千块。这是我跑网约车大半年的流水,是林茹一年的工资。就为了买一个教训。
回家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话。晚上,儿子睡着了。林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着退回来的二十五万五千元的银行回单。
“对不起。”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不该拿你的命去填我的面子。”
我没有说话,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以后不跑了,行吗?”她偏过头看我,眼睛红肿,“你的黑眼圈太重了,我看着害怕。”
我不跑网约车,家里每个月的结余就只剩三千块。但看着她手里的回单,我突然觉得那压在我胸口的大石头被搬走了。
“可以。”我说,“但家里以后的账归我管。买菜、水电、孩子的开销,每月给你四千额度,超了你自己垫。你的工资卡交给我,存起来。不买大牌,不报双语班,晓静再叫你去旅游,拒绝。”
林茹咬着嘴唇,点头:“好。我不去了。”
我没有提离婚。那张A4纸一直压在我的抽屉里。那是我的底牌,如果她再犯,我会毫不犹豫地签字。但现在,我想给她一次重新对账的机会。
那个周末,我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商场陪晓静逛街。我带着林茹和儿子去了郊区的湿地公园。门票免费。我们在草地上铺了块野餐布,吃着我在楼下包子铺买的肉包和茶叶蛋。儿子在草地上追着风筝跑,满头大汗。
林茹坐在旁边,看着儿子笑。阳光打在她脸上,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高仿的包包,只有被风拂过的生活的纹理。
“其实也挺好看的。”她轻声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处的溪流正缓缓流过浅滩,没有江河的波澜壮阔,但那潺潺的水声和荡开的波光,在这个寻常的午后,显得分外安宁。
这就是属于我们的赛道。不快,不耀眼,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我拉起她的手,没有说话。风里传来的,只有儿子清脆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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