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甄嬛靠在软枕上,看着苏培盛从紫檀木匣里抽出那张泛黄的纸。他的手在抖,纸边已经脆了,碎屑落在被面上。
“娘娘……”苏培盛的声音很低,“这封信,奴才不该翻出来。”
甄嬛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纸。
她认得那笔迹——太医院院判蒋建平的亲笔。三十年了,这个人早就被她刻意遗忘。可这个时候,偏偏又冒出来了。
窗外灰蒙蒙的天,像一块压在心头上的石头。
苏培盛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缝。
他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可他已经说了。
那句“当年娘娘生产的龙胎,与这位小主抱着的,怕不是同一个”的话,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划开了三十年的尘封。
风声呼呼地响。
寝殿里只剩下火光跳动的声音。
甄嬛闭上了眼。
01
甄嬛咳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何秀华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看到甄嬛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吓人。她想说什么,看到甄嬛摆了摆手,就把话咽回去了。
“苏培盛呢?”甄嬛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在外头候着。”何秀华把参汤放在桌上,“娘娘吩咐的清点旧物,他都做了。说是有几箱东西要请娘娘过目。”
甄嬛点点头,没喝参汤,只是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呆。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那年她进宫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先帝牵着她的手,说这宫里什么都好,就是树多了些。她当时心里想的是,树多了才好,树多了才有阴凉。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树还在,人却换了。
“让苏培盛进来吧。”甄嬛说。
苏培盛推门进来,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那木匣不大,上面刻着一枝牡丹,漆已经磨得有些斑驳。
“娘娘,这是您当年封后时收的那些文书信札。”苏培盛把木匣放在桌上,“奴才都理过了,没什么要紧的。就是……有一封,不像是寻常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什么信?”甄嬛问。
苏培盛从匣子底层摸出一张泛黄的折子,双手奉上。甄嬛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子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
“臣蒋建平谨呈太后懿旨。”
甄嬛的目光停在那几个字上。蒋建平,太医院前院判,当年她生产时负责接生的太医。
“你念。”甄嬛把折子递给苏培盛。
苏培盛接过折子,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字,脸一下子就白了。
“娘娘……”他的声音开始抖,“这封信,说的是……说您当年生产的龙胎,与皇后娘娘抱来的那个孩子……”
“说下去。”
“说那孩子不是一个。”苏培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信上还说,太后曾让蒋太医准备一副药,叫‘续脉散’。”
甄嬛的手指猛地收紧。
“续脉散”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三十年的那道门。
她记得很清楚。
那是雍正十二年,她快要临盆的时候,太后特意从太医院调来蒋太医,说是为了“保胎”。
她当时还觉得太后恩宠,现在想起来,那哪是什么恩宠,分明是算计。
“信上还写了什么?”甄嬛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苏培盛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信上说,那日皇后娘娘产下的死胎,与您产下的龙胎,被太后命人调换了。”
死寂。
甄嬛没有说话。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烛火跳了一下,灭了。寝殿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
她盯着那张信笺,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她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皇后抱着孩子站在床前。
那孩子白白嫩嫩的,哭声洪亮。
皇后笑着说:“姐姐,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儿子。”她当时觉得那孩子的眉眼有些奇怪,不像先帝,也不像她自己。
可皇后说,孩子刚生下来都这样,长开了就好了。
她信了。
她一直信了三十年。
“把火点上。”甄嬛的声音很低,却清清楚楚。
苏培盛赶紧掏出火折子,把烛火重新点亮。火光一照,甄嬛的脸像一张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这封信,你从哪里翻出来的?”甄嬛问。
“回娘娘,是在那箱信札的夹层里。”苏培盛的声音还在抖,“奴才翻出来的时候,发现它被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刻意藏在那里的。”
刻意藏着的。
甄嬛闭上眼睛。
她想起当年太后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她一直没想明白的话:“孩子,有些事,不知道反倒是福气。”她当时以为太后是说她这辈子争宠争得太多,现在才明白,太后说的是这件事。
那个她叫了三十年“娘”的女人,亲手换掉了她的孩子。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甄嬛问。
苏培盛摇了摇头:“信应该是蒋太医写给太后一个人的。太后收了信,没给任何人看过。”
“那你怎么知道的?”
苏培盛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奴才当年……在太后身边伺候过一阵子。太后临终前一天,拉着奴才的手,说了一句‘那孩子的事,你莫要告诉别人’。奴才当时不知道是什么事,这些年也就没放在心上。”
甄嬛没有开口,等他继续说下去。
“直到今儿个翻出这封信,奴才才明白……”苏培盛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缝,声音里带着哭腔,“娘娘,奴才罪该万死。”
甄嬛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苏培盛跟了她将近二十年了。
这个男人,为了她,什么苦都吃过。
当年她被打入冷宫,是他偷偷给她送吃的。
她东山再起的时候,是他陪着她一点一点夺回权力。
她是把苏培盛当成自己的儿子看的。
可如今,她必须杀了他。
因为他说出来的这个秘密,足以让整个皇朝崩塌。如果被皇帝知道,他不是先帝的亲生骨肉,那这个江山,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起来吧。”甄嬛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替哀家做最后一件事。办完了,你就走。走得越远越好。”
苏培盛抬头看她,眼眶已经红了。
“娘娘……”
“莫要说了。”甄嬛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态,“去查。查当年接生的稳婆还在不在。查蒋太医现在何处。查那些年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培盛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奴才,明白。”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看了甄嬛一眼。
“娘娘,您……”
“去吧。”甄嬛闭上眼。
苏培盛出去了。寝殿里只剩下甄嬛一个人。她盯着那盏烛火,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这辈子,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人,都没落过一滴泪。可这一刻,她忍不住了。
那个在她怀里长大的孩子,那个她亲手捧上帝位的儿子,竟然是别人家的骨肉。
而她的亲骨肉,三十年了,生死不明。
她伸手擦了眼泪,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那种认命的女人。她是甄嬛。这宫里头,谁也别想让她认命。
她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她停了一下,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字——
“哀家有一事,欲问先帝。”
写完这几个字,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烧了。
不能问。
先帝已经死了。
就算问出来,又能怎么样?
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那个孩子,那个被称为“皇帝”的孩子,是她一手养大的。
就算不是亲生的,那也是她的儿子。
可她的亲骨肉呢?
那个出生当天就被送走的孩子,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疼他?
甄嬛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风越刮越大了。梧桐树叶哗啦啦地往下掉,像是在说,秋天来了,什么都没了。
那个晚上,甄嬛一整夜没睡着。
02
第二天一早,苏培盛就回来了。
他跪在甄嬛床前,身上的衣服还沾着露水,眼圈发黑,一看就是整夜没合眼。
“娘娘,查到了。”苏培盛的声音沙哑,“那个稳婆,姓刘,人称刘婆婆。十年前就死了。”
甄嬛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但是奴才找到她女儿了。”苏培盛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刘婆婆临死前交给女儿的——她说,这是她这辈子做的最亏心的一件事。”
甄嬛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雍正十二年九月廿二,老身亲手于慈宁宫偏殿,将一男婴交付皇后乳母。那男婴眉眼清秀,哭声细弱,与寻常婴孩无异。”
甄嬛的手开始抖。
九月廿二。那是她生产的日子。
慈宁宫偏殿。那是皇后的寝宫。
“还查到什么?”甄嬛问。
苏培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刘婆婆的女儿说,她娘临死前念叨了一句,‘那孩子手上的胎记,像一片小小的枫叶’。”
甄嬛猛地攥紧了那张纸。
胎记。枫叶形状的胎记。
她的孩子。
她的亲骨肉手上,也有一块胎记。
那是她生产那天亲眼看到的——当时她昏昏沉沉,接过孩子看了一眼,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块小小的红色胎记,像一片枫叶。
可后来皇后抱来的那个孩子,手上没有胎记。
她当时问过,皇后说:“孩子生下来哪能都一样,有的有,有的没有。”她信了。
“蒋太医呢?”甄嬛问。
苏培盛的声音更低了:“蒋太医已经死了三年了。他死后,家人把他所有的遗物都烧了。但是……”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磨得发毛了:“这是蒋太医生前寄出去的一封信,收信人是他远在江南的表弟。他表弟前些日子收拾东西翻出来的,送到京城来,被奴才截住了。”
甄嬛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字迹是蒋建平的,但比他当太医时的笔迹潦草了许多,像是老了以后写的。信里写道:“弟一生为医,却做了一桩不该做的事。那日太后召我入宫,命我配一副药,名唤‘续脉散’。老身问此药何用,太后不言,只道‘自有转机’。弟配了药,亲自送往慈宁宫偏殿。至今日,方知那药是何用途。然此事已过三十年,弟不敢言,不敢想,唯愿死后,心魔也随我而去。”
甄嬛看完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纸。
“续脉散”她听说过。那是宫里的禁药——能让死胎维持几天活气的药。说白了,就是让死胎暂时“活”着,骗过所有人的眼睛。
她突然明白了一切。
皇后当年生下的是死胎。
太后为了保住皇后的位置,让人从宫外抱了一个孩子放进她身边。
然后让蒋太医配了“续脉散”,把皇后的死胎“续活”几天,趁她还昏迷不醒的时候,把孩子掉包。
她抱的那个孩子,是别人家的。而她的亲骨肉,被送出宫去,不知去向。
“娘娘……”苏培盛的声音带着哭腔,“娘娘,您要保重啊。”
甄嬛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不肯下。
“苏培盛。”甄嬛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替哀家传句话给皇帝。就说哀家身子不大好,让他来一趟。”
“嗻。”
苏培盛跪安出去。寝殿里又只剩下甄嬛一个人。
她伸手,慢慢摸到枕头底下。那里放着一枚玉佩,是当年先帝赏给她的。玉佩上刻着一条龙,龙尾上镶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她把这枚玉佩攥在手心里,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先帝啊先帝,你知不知道,你亲手立的太子,根本就不是你的骨肉?
她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玉佩上,把那颗红宝石润得更红了。
窗外,风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吓人。
03
皇帝赵桓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看到甄嬛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吓人。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跪在床前。
“母后,您怎么了?”
甄嬛看着他。
这个孩子,从六岁就开始跟着她,她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看着他坐上那把龙椅。
他的眉眼看着不像先帝,不像她,现在想起来,什么都不像。
可他就是她的儿子。
不是亲生的,也是她养大的。
“没事。”甄嬛扯出一个笑,“就是这两天咳得厉害。你政务忙,不必老是往这边跑。”
“母后说哪里话。”赵桓握着她的手,“母后身子不好,儿臣怎么能不来。”
他的手很暖。
甄嬛低头看着那双修长的手,想起来他小时候练字,手总是冻得发红,她就把他的手捂在怀里暖着。
如今这双手已经能批阅奏章了,已经能握住那把龙椅了。
“桓儿。”甄嬛叫他。
“儿臣在。”
“你去把东宫那个孩子带来。”甄嬛说,“就是那个叫毓恒的孩子。我想见见他。”
赵桓愣了一下:“母后,毓恒是九弟的儿子,跟咱们没什么亲缘关系,您怎么想起他了?”
甄嬛笑了笑:“就是觉得那孩子聪明,想见见。怎么,你舍不得?”
“母后言重了。”赵桓赶紧说,“儿臣这就派人去接。”
赵桓出去之后,甄嬛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个叫赵毓恒的孩子,是她一个月前让人秘密接进宫里的。
那孩子的眉眼,像极了她年轻时的样子。
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黑,和她简直一模一样。
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她又不敢多想。
如今她知道了真相。那个孩子,很可能就是她亲骨肉的骨肉。
她想起那个孩子第一次来给她请安的时候,怯生生地躲在嬷嬷身后,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是怕人,又像是好奇。
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毓恒,毓秀的毓,恒心的恒。”
她的眼泪差点没忍住。
毓恒。这孩子天生就该姓赵的。
傍晚时分,毓恒被接来了。
他跪在甄嬛床前,规矩得像个大人。甄嬛看着他,越看越觉得像。那双眼睛,那种神态,简直就是她年轻时的翻版。
“毓恒,你今年多大了?”甄嬛问。
“回太后娘娘,十一了。”
“喜欢读书吗?”
“喜欢。”毓恒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最喜欢读史书,什么《资治通鉴》《史记》,都读过了。”
甄嬛心里一酸。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逼她读《女诫》《列女传》,她不想读,就偷偷跑到书房里看《史记》。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事还记得清清楚楚。
“好。”甄嬛摸了摸毓恒的头,“以后你常来陪陪哀家,好不好?”
毓恒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娘娘,您不嫌弃毓恒吗?”
“怎么会嫌弃?”甄嬛笑了,“你这么聪明,哀家喜欢还来不及呢。”
毓恒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笑。
那一瞬间,甄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她伸手,把毓恒拉到怀里,抱了抱他。孩子身上的皂角香味,干净得像清晨的阳光。
“毓恒。”她在他耳边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住。太后娘娘会一直护着你的。”
毓恒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甄嬛让毓恒睡在自己寝殿的偏房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起来走到偏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毓恒已经睡了。月光照在他的小脸上,睫毛长长的,安静得像一幅画。
甄嬛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想,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应该也这么大了,应该也有自己的孩子了。可那孩子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疼他?
她不敢想。
她怕一想,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04
第二天,甄嬛又把苏培盛叫来了。
“你再去一趟江南。”甄嬛说,“去蒋太医的表弟家,看看还有什么线索。”
苏培盛跪在地上,欲言又止。
“娘娘,奴才……”他顿了一下,“奴才怕这一去,赶不上您……”
他没说完,但甄嬛明白他的意思。
“你放心。”甄嬛靠在枕头上,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哀家还能撑几天。你去吧,快去快回。”
苏培盛磕了一个头,转身走了。
甄嬛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孤寂感。
这宫里,陪着她的人越来越少了。
先帝走了,太后走了,那些跟她斗了一辈子的女人也都走得差不多了。
如今连苏培盛也要走。
就剩她一个人了。
窗外又刮起风来。梧桐叶哗啦啦地响着,像是在说什么事。
甄嬛靠在软枕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他们一起在御花园里赏花那些日子。
先帝拉着她的手,说:“嬛嬛,你是朕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她一直信到今天。
可她忽然想,先帝在说那些话的时候,知不知道那个孩子不是他的?知不知道太后做了什么?
她不知道。
也许先帝知道,只是不愿意说。也许先帝什么都不知道。
这世间的事,谁说得清楚呢?
那天晚上,甄嬛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生完孩子,醒过来就看到皇后抱着一个婴孩站在床前。
皇后笑着说:“姐姐,这就是你的儿子。”她接过孩子,那孩子的眉眼模糊了,看不清。
她想看清楚,可是怎么也看不清。
一着急,她就醒了。
寝殿里静悄悄的,只有蜡烛烧得噼啪响。甄嬛躺在那里,额头上全是汗。
她坐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心才慢慢平静下来。
这个秘密,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她想拔掉它,可又不敢。因为她知道,一旦拔出来,死的不止是她一个人。
整个皇朝,都会跟着地动山摇。
甄嬛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太后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孩子,有些事,不知道反倒是福气。”
太后说得对。
有些事,真的不知道才好。
可她已经知道了,就没办法再假装不知道了。
05
三天后,苏培盛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满身风尘,眼睛红得像兔子。他跪在甄嬛床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娘娘……”他的声音沙哑,“找到了。奴才找到了……您亲生的那个孩子。”
甄嬛握着被角的手,猛地收紧。
“他在哪里?”
苏培盛深吸一口气,把信递上去。信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毛了。甄嬛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的是一行字:“雍正十二年九月廿二,慈宁宫偏殿,乳母王氏将一男婴交予城西铁匠沈石收养。男婴左臂有红色胎记,形似枫叶。”
沈石。铁匠。城西。
那孩子还活着。被一个铁匠收养了。
“他……还在吗?”甄嬛的声音都变了。
苏培盛摇了摇头:“沈铁匠五年前就过世了。他养大的那个孩子,叫沈子安,如今在城南开了一家酒楼。”
甄嬛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的孩子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她忽然想看看他。想看看他长什么样,过得好不好。
可她不能。
如果她去了,整个皇朝的人都会知道,皇帝不是先帝的骨血。到时候,那个被她养大的儿子,就会变成天下人的笑柄。那把龙椅,也会被人夺走。
她不能。
“苏培盛。”甄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替哀家去一趟城南。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什么。就看看他,回来告诉哀家,他长什么样。”
苏培盛跪安出去。寝殿里又剩下甄嬛一个人。
她靠在软枕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风呼啦啦地吹着,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
她忽然很想哭,可眼眶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想起当年,她第一次抱着那个孩子的时候。
孩子的脸小小的,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她记得自己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心里想着,这就是自己的孩子,这辈子,她一定要护着他。
可她没护住。
他被送走了,被人抱着,送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而她,抱着别人的孩子,养了三十年。
三十年。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苦涩。
命运这回事,真的太会开玩笑了。
傍晚时分,苏培盛回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画像。画上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浓眉大眼,皮肤有点黑,嘴角带着一点笑。
“娘娘,这就是沈子安。”苏培盛把画像递上去,“奴才找了城南一个画师,照着画的。画师说,那沈老板长得挺精神,像是个好人。”
甄嬛接过画像,手一直在抖。
那张脸,不像先帝,也不像她。可那双眼睛,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甄嬛把画像贴在胸口,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她哭着,又笑着,像疯了一样。
苏培盛跪在地上,也跟着哭。
“娘娘……娘娘,您别太难过了……”
甄嬛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她把画像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看着苏培盛,目光复杂。
“苏培盛。”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替哀家做了一件事,哀家很感激你。”
苏培盛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是……”甄嬛顿了一下,“哀家还得求你一件事。”
“娘娘您说。”
“你走吧。”甄嬛看着窗外,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走得越远越好。就当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苏培盛愣住了。
“你不走,这个秘密就会传出去。”甄嬛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走了,这个秘密就能跟着你一起消失。”
苏培盛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缝,肩膀抖得厉害。
“娘娘,奴才……”
“走吧。”甄嬛闭上眼睛,“这是哀家最后一次叫你。”
苏培盛跪在地上,最终重重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甄嬛一眼。
“娘娘,您……多保重。”
他没有等到回答。甄嬛靠在枕头上,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他知道,她醒着。她只是不想再看他了。
苏培盛转身,迈出了那道门槛。
风呼啦啦地吹着,把门带上了。
06
苏培盛走了。
甄嬛在寝殿里坐了一整天,没吃东西,也没说话。何秀华急得团团转,端着参汤在她面前跪了三次,她都没喝一口。
“娘娘,您这样不行啊。”何秀华红着眼眶,“您……您得吃点东西。”
甄嬛没理她。
她盯着枕头底下那张画像,看了很久。画像上的那个人,跟她长得真像。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像是从她脸上抠下来的一样。
她在想,如果当年没那些事,这个孩子,应该也会像赵桓一样,在她怀里长大。
她会教他读书,教他写诗,教他做人。
他会叫她“额娘”,会说“额娘,我好爱您。”
可这一切,都没了。
甄嬛伸手,摸了摸画像上那张脸。纸面粗糙,像是被画师用劣质的墨笔画上去的。可就是这张粗糙的画,让她心里翻江倒海。
何秀华还跪在那里,端着参汤,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放下吧。”甄嬛的声音很低,“我会喝的。”
何秀华把碗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寝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响声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甄嬛看着那碗参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有点腻,可她愣是喝完了。
她得活着。
起码得活到把这件事料理干净。
她放下碗,擦了一下嘴角,深吸一口气。
苏培盛已经走了。但苏培盛知道的事,不止她一个人知道。
那个画师。
她得把画师也处理了。
甄嬛叫来何秀华,低声吩咐了几句。何秀华听完,脸色变了。
“去吧。”甄嬛的语气不带任何商量余地。
何秀华没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她回来了。脸色很难看,但声音还算平静:“娘娘,画师已经……走了。”
甄嬛点了点头。
她靠在枕头上,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恶心。
她杀过很多人。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可每一次她都觉得那是必要的,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可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像是个刽子手。
那个画师,不过是画了一幅画,就得死。
可没别的办法。
这个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她不能冒这个险。
为了那个被她养大的儿子,为了那个被她亲手扶上帝位的孩子,她必须把一切擦得干干净净。
“何秀华。”甄嬛叫她。
“奴婢在。”
“你去把那个酒楼……也处理了。”甄嬛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沈子安,让他走。走得越远越好。”
何秀华愣了一下:“娘娘,您的意思是……”
“给他一笔银子。”甄嬛闭上眼,“告诉他,让他带着家人去南方,再也不要回来了。”
“娘娘,您这是……”
“他是哀家的骨肉。”甄嬛睁开眼,看着何秀华,“哀家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何秀华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去吧。”甄嬛摆摆手,“莫要再说了。”
何秀华擦了眼泪,躬身退了出去。
寝殿里又剩下甄嬛一个人。她靠在枕头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了一小片。
她这辈子,没做过几件让自己后悔的事。可这件,她后悔了。
她后悔当年没能看住那个孩子。后悔当年为什么那么轻易就信了。后悔当年为什么没有多问一句。
可后悔有什么用?
事已至此,她只能往前走。
不能再回头了。
07
甄嬛病得更重了。
第三天早上,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靠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雨一直在下,敲在瓦上,像是在哀鸣。
何秀华红着眼眶,守在她身边。几次想说话,都咽了回去。
“皇帝呢?”甄嬛问。
“在御书房议政。”何秀华说,“娘娘要见他吗?”
甄嬛没有回答。
她想见皇帝,但又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些什么。告诉他真相吗?告诉他你娘不是亲生的?告诉你爹是个铁匠?告诉他你这把龙椅是假的?
她说不出口。
她养了他三十年,把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养成了今天这个坐拥江山的皇帝。就算他不是亲生的,那也是她一手带大的。
可她的亲骨肉……
“何秀华。”甄嬛的声音很低,“沈子安……走了没有?”
何秀华低下头,声音有些抖:“娘娘,昨天夜里,奴婢已经派人去办了。他今天一早就带着家人走了,往南边去了。”
甄嬛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走了就好。
走了,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那把龙椅坐着的,不是一个真正的赵家子孙。
可她的儿子,那个她一天都没抱过的儿子,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她忽然很想哭。
可她哭不出来。
眼泪早就流干了。
“何秀华。”甄嬛又叫她。
“你替哀家写一封信。”甄嬛闭着眼,“写给沈子安的。就说……就说他发财了,他养父给他留了一笔遗产,让他去南方享福。让他莫要再回来了。”
何秀华愣了一下:“娘娘,这……”
“哀家没脸见他。”甄嬛睁开眼,看着屋顶,“哀家没脸跟他说,你是哀家的儿子。哀家养了别人三十年,却把你丢在外面。哀家……没脸说。”
“写吧。”甄嬛摆摆手,“写好了,盖上哀家的印。让人送到南边去。”
何秀华擦了眼泪,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起笔。她写了几行字,停住了,回头看着甄嬛。
“娘娘,信上要写您的名字吗?”
甄嬛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不用了。就说是他养父的朋友。”
何秀华低下头,继续写。
寝殿里很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甄嬛靠在枕头上,听着这声音,心里忽然平静了许多。
她想,也许这一辈子,她最对不起的人,就是那个被她抛弃的孩子。可她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写信。送钱。让他走。
从此各奔东西,一辈子,不再相见。
这就是命。
何秀华写好了信,盖上印,递给甄嬛看。甄嬛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让何秀华封好,派人送出去。
“何秀华。”甄嬛叫她,“哀家死后,你也要走。”
何秀华愣住了:“娘娘,您……”
“这个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甄嬛看着她,“你走了,就没人知道了。”
何秀华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娘娘,奴婢不走。奴婢要陪着您。”
“傻孩子。”甄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陪了哀家一辈子,够了。该去过你自己的日子了。”
何秀华哭得说不出话来。
甄嬛看着她,笑了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哀家这辈子,值了。”
她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蓝来,像是有人在灰蒙蒙的天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08
第四天。
甄嬛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照在窗纸上,白晃晃的。
何秀华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头一点一点的,像是睡着了。甄嬛看到她眼角还挂着泪痕,心里酸了一下。
这孩子,跟着她吃了多少苦。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何秀华的肩膀。
“何秀华,天亮了。”
何秀华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到甄嬛醒了,赶紧问:“娘娘,您饿不饿?奴婢去给您端吃的来。”
“不急。”甄嬛说,“你先去给哀家倒杯水。”
何秀华赶紧倒了杯温茶,端到甄嬛嘴边。甄嬛喝了几口,感觉精神好了一些。
“何秀华。”甄嬛说,“你去替哀家传句话给皇帝。就说哀家想见他一面。”
何秀华躬身退了出去。
寝殿里又安静下来。甄嬛靠在枕头上,盯着屋顶的横梁发呆。
她想,今天是时候把话说清楚了。
她得告诉皇帝,那个叫赵毓恒的孩子,是他的侄子。得告诉他,以后一定要好好待那个孩子。得告诉他,那个孩子,是她的骨肉至亲。
她不能说太多。
但又必须说一些。
半个时辰后,赵桓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看到甄嬛靠在床头,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心里松了一口气。
“母后,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是啊,”甄嬛笑了笑,“昨天晚上睡得还不错。”
赵桓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母后,您想跟我说什么?”
这孩子到底不是亲生的,可她的心里,早就把他当成亲儿子了。
她养了他三十年,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亲,看着他登基。
这三十年的感情,比血缘更深。
“桓儿。”甄嬛的声音很轻,“哀家想求你一件事。”
“母后您说。”
“哀家年纪大了,怕是没多少日子了。”甄嬛握着他的手,“哀家只有一个心愿,就是看到你们兄弟和睦。那个毓恒的孩子,聪明伶俐,哀家很喜欢。以后,你要好好待他。”
赵桓愣了一下:“母后,毓恒是九弟的儿子,跟咱们没什么关系……”
“哀家知道。”甄嬛打断他,“可哀家就喜欢那个孩子。你答应哀家,以后一定要待他好,好不好?”
赵桓看着甄嬛,看到她眼里的期盼,心里软了。
“母后放心。”他点头,“儿臣一定待毓恒好。”
甄嬛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赵桓的脸。
“好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个好皇帝。哀家这辈子,有你这样一个儿子,值了。”
赵红低下头,握紧她的手。
“母后,您别这么说。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甄嬛没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好不起来了。
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毓恒会被立为太子。苏培盛会远走高飞。何秀华也会离开。那些知道秘密的人,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个秘密,会跟着她一起入土。
从此以后,没人会知道,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铁匠的儿子。
09
赵桓走后,甄嬛让何秀华把毓恒带到她跟前。
毓恒还是那副规规矩矩的模样,跪在她床前,一句话不多说。甄嬛看着他,越看越觉得舍不得。
“毓恒。”甄嬛叫他。
“孙儿在。”
“来,到哀家跟前来。”甄嬛伸出手。
毓恒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手放进她的手心里。甄嬛握着他的手,感觉那只小手温温的,像是还带着清晨的阳光。
“毓恒,”甄嬛看着他的眼睛,“哀家想问您一件事。你要照实说。”
毓恒点了点头。
“你爹娘……对你好不好?”
毓恒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很好的。爹娘教孙儿读书写字,教孙儿做人。孙儿很喜欢他们。”
她想问“你知不知道你爹不是你亲爹”,但她没问出口。她怕一问出来,这孩子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你喜欢宫里吗?”甄嬛换了个问题。
毓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喜欢。宫里什么都好,就是……规矩太多了。”
甄嬛忍不住笑了。
是啊。规矩太多。她这一辈子,就是被这些规矩给框住的。
“不要怕规矩。”甄嬛说,“规矩是给人定的,不是给人心定的。只要你心里有规矩,那些条条框框就困不住你。”
毓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甄嬛把他拉到怀里,抱了抱他。
“毓恒。”她在他的耳边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忘记。这世上,有一个人,一直在默默保护着你。她没来得及保护你的爹爹,但一定会保护你。”
毓恒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有迷惑,又像是懂了什么。
“娘娘,您为什么要保护我?”
甄嬛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因为你是哀家的……孙子。”
毓恒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谢谢娘娘。”
甄嬛把他抱在怀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这孩子以后会怎样。那个被她送走的儿子,以后会怎样。可她知道,她已经尽力了。
她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交给天意。
那天下午,甄嬛让何秀华把毓恒送回去。然后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的天发呆。
天又阴了,像是要下雨。
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想起当年,她第一次进宫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年轻,什么都不怕。先帝拉着她的手,说:“嬛嬛,从今以后,你就是朕的人了。”
她那时候以为,自己会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她错了。
这宫里,哪有幸福。
只有权力、斗争和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这一生,赢了太多人,也输给了太多事。到头来,不过是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只能看着天,等着笼子门被打开的那一天。
她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哀家这辈子,就这样了。
10
第五天。
甄嬛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被面上,暖暖的,像一床发光的锦被。何秀华站在床边,红着眼眶,看到她醒了,赶紧挤出一个笑。
“娘娘,您醒了。”
“嗯。”甄嬛的声音很轻,“帮哀家梳洗一下。”
何秀华点了点头,打了一盆热水,小心翼翼地替甄嬛擦脸,梳头。
甄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全白了,脸上爬满了皱纹。
她今年才五十出头,看起来却像六十多。
这宫里的日子,太熬人了。
梳洗完毕,甄嬛让何秀华把那枚玉佩拿过来。她攥着那枚龙纹玉佩,看了很久,然后放进赵桓手里。
“桓儿。”她的声音很轻,“这枚玉佩,是先帝赏给哀家的。哀家现在把它给你。你收好了,以后,替你娘传给你的儿子。”
赵桓握着那枚玉佩,心里翻江倒海。
“母后,您……”
“哀家没别的话了。”甄嬛摆了摆手,“你们都出去吧。哀家想一个人待会儿。”
何秀华和赵桓都出去了。
寝殿里,只剩下甄嬛一个人。
她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玉,没有一丝云的痕迹。阳光照在窗纸上,亮堂堂的,像是要照到她心里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宫的时候,才十六岁。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怕。她以为这宫里的日子就是赏花、听曲、和姐妹聊天。
这宫里的日子,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她这辈子,走过太多路,见过太多人,做过太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可不管是对是错,都已经过去了。
窗外,忽然下起雨来。
雨滴不大,敲在瓦上,发出细碎的声音。甄嬛听着这雨声,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的孩子。那个她一天都没抱过的孩子。那个被送走的孩子。那个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的孩子。
她想说,儿子,娘对不起你。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这世间,没有后悔药。
甄嬛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微弱。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哗啦啦的,像是在哭泣。她听到雨声,嘴角弯起一个笑。
这一辈子,够了。
夕阳沉到山背后去了。
赵桓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甄嬛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那枚龙纹玉佩,被放在枕边。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道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像一座桥,架在天上。
赵桓跪在床前,握着那枚玉佩,手在抖。
“母后……”
没有人回答。
寝殿里,只剩下风的声音。呼呼的,像是要把什么带走,又像是要把什么留下。
三天后,皇帝下旨,封赵毓恒为太子,加封“睿亲王”爵位。
满朝哗然,但无人敢问为什么。
只有何秀华知道,那个孩子,是太后娘娘的至亲骨肉。而这个秘密,会跟着太后娘娘一起,长埋地下。
没有人记得,那个叫沈子安的人。
就像没有人知道,那把龙椅上的皇帝,铁匠的儿子。
可命运这回事,从不因为谁不知就停步。
赵毓恒登基那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背着行囊,进了京城,在毓恒的王府门前,跪了三天三夜。
他手上,绑着一块布,布下遮着一个小小的胎记。
像一片枫叶。
那是太后娘娘,这辈子都没来得及说的话。
也是那个孩子,这辈子,带着的一个印记。
故事到此结束。
但有些事,永远不会结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