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爱民

那年的春夏之交,天气渐渐变暖,但我仍感到十分寒冷。

当招聘警察被解聘,做生意又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人到中年一事无成。感觉大地了无生机,天空灰蒙蒙的,眼中尽是枯黄,生活一片茫然。

在我焦头烂额、走投无路的时候,我接到了原派出所招聘人员小赵的电话。他说,他没在镇上干了,现在广州,一个老乡在当地干公安处长,介绍了很多老乡去工作,都赚了不少钱。他才去一年就存了万把块钱。现在有个机会,如果我想好了,要去的话,带好身份证、登记照片、前期押金和生活费,最好准备3000元。买好车票就先打他的电话,他到车站接我。

夜里,我和晏林商量出去的事,她躺在我怀里,泪眼婆娑。我知道,她是千般的不舍,同时也是万般的无奈。人到中年还要分离,天各一方。

我还有些犹豫的时候,小赵电话又来了。他说,现在派出所招保安,月工资900元。我给老婆做工作:现在家庭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如我先出去闯闯,也许就能绝处逢生!闯出来了,就能站起来;闯不出来,大不了还是穷人。有什么好担心的!也就是转一圈回到本真。

晏林最终也下了决心:行啊!树挪死,人挪活。出去闯闯也好,就算赚不到钱,你也去见见世面。

路费和生活费、押金都没有,咋办?借!我找一个建筑工程老板的媳妇,借了3000元钱,讲好用半年不付利息。

我坐火车到了广州,下车后给小赵打电话,他又要我坐大巴车去惠阳。就坐大巴车,赶到惠阳,天已大黑。又打电话,每次电话就要二块钱。心疼啊。等了快一个小时,他和一位我不认识的人坐了两辆摩托车来了。

小赵见到我,满面春风地说:“哎呀!终于把你盼来了。”真够意思,好像不是我来求他帮我找工作,而是他要求我来帮他一样。

小赵告诉我说,来晚了一天,保安已经招满。现在有一个很好的项目,让我先跟着他学销售。他将我带到他的住处,惠阳淡水镇一栋五层楼房里。他进门就喊了一声:“家庭里今晚谁做饭?加两个菜,来新人了!”他不说我是客人,而是说“新人”。

晚饭就在租房里自己做的,一张简易小木桌,围一圈红蓝绿的矮塑料小凳子,男男女女八个人感到很拥挤。桌上摆五个菜,包菜和上海青小白菜,最好的是一盘猪头肉和烤鸭,一碗西红柿蛋汤。小赵还特意买了两瓶沱牌酒,4块钱一瓶花了8块钱。说是“家庭”一般不让喝酒,只有来新人了,才能喝一顿。今天是特意招待我的。

我有点受宠若惊,但坐了三十几个小时的车,头昏脑胀,胃口也搞坏了。酒没咋喝,饭也没咋吃,都是浅尝辄止。我把路上带的一大筒“美式面包”拿出来给他们吃,她们男男女女毫不客气地一人撕一片狼吞虎咽,喝酒更带劲了,喝得吆五喝六的,嘻嘻哈哈。

晚上睡觉打地铺,男人一屋,女人一屋。

第二天早上,小赵带我去一个酒店,见了他们总经理。据说原是甘肃一个县的副县长,辞职后,来深圳闯荡。他的直接下线有100多人,每月的工资提成有三万多元。一个月有三万多呀?哇塞!我惊得一愣一愣的。

“副县长”看到我后就夸奖说,这么精明能干,一定是搞销售的好材料!现在有一款高科技的“延时火锅”,通电能快速烧开,断电后还能延时继续煮40分钟。目前这款产品采取的是直销方式,也叫“多层次分销”,报价是1680元。只有买了这个产品才算加入直销网络。发展一个人,购买一个产品,加入直销队伍,你就可以有380元的提成,你的下线发展了下线,你也有100元的提成。再往下发展的话,你就是80元、60元、40元、20元,往后你的下线无论发展多少人,只要有销售,你都有提成。我听得似懂非懂,但也跃跃欲试。心想:我要是也能发展100个人,就有38000元的提成啊!100个人再往下发展呢?想得我心花怒放。

小赵带我回住处的时候说,现在暂住证查得很严,如果被联防队查住,就会当作“盲流”送到樟木头“遣送站”关起来。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只有乖乖听他的,跟随他一起在淡水镇办了三个月的暂住证。一月15元共交了45元钱。当晚,小赵给我介绍了几本书让我学习,其中有《成功学》《营销学》《销售的成功经验》,还有打印的“销售话语技巧”。总之看了很励志,让人热血沸腾!我就感觉这没什么难的,人人都可以做。

早上,小赵带我去拜访别的“家庭”。

在一栋三层带院子的别墅里,我见到了“家长”。他姓黄,说是我们一个市的老乡。瘦高个,手里拿一个小巧玲珑的、有点曲线型的黑色手机。

小赵可能瞧出了我有点羡慕,就对我说,那是摩托罗拉。你莫急,只要你好好做,将来你也会有的。

黄家长看到我,表现出十二分的热情,握手后又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说:哈哈,来新人了,还是老乡。就招呼我们都在院子里小塑料矮凳子上坐下。

黄家长首先问了我在家里的情况,我都一一作答。

扯了几句闲话,他就从国际销售网络谈到中国销售网络,什么“直销”、“多层次分销”,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天花乱坠。黄家长说,工厂里生产出来了产品,如果不在报纸电视上打广告,你怎么把产品卖出去?是依靠销售科的那几个业务员吗?笑话!现在是市场经济,又不是计划经济,你那样能卖出去几个?怎么办呢?就得依靠我们啦!我们有成熟的销售网络,它会成几何倍增。我们的销售网络员再发动亲戚朋友,亲戚朋友再发动他们自己的亲戚朋友,亲戚朋友的亲戚朋友会构成一张无限的大网。你想想看,这是一个什么概念!以一当十、十到百、百到千、千到万、万到亿,很快就能遍布整个惠州、整个深圳、整个广东乃至全国,遍布五大洲乃至全世界!到那时,你也许,就是中国的李嘉诚、比尔盖茨!

然后他突然问我:“你想不想赚钱?想不想成为富人?”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语塞。他盯着我又大声地问了句:“你想不想?”

我说:“想。”

他加重语气又问我一遍:“你到底想不想发财?”

我被他的情绪所感染,也满怀豪情地大声回答:“想!”

小赵和旁边围着的男男女女都嘿嘿地笑了。我也搞得不好意思,腼腆地跟着一起嘿嘿了两声。

黄家长诡异地笑道:“你要是真想,来这里就来对了。这里就是你梦想起飞的地方。要想实现它,你必须从现在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学习。要心无旁骛,不能质疑,不容质疑!一门心思只想到赚钱。”

最后他还谈到自己刚开始从老家出来闯深圳时,睡公园、到餐馆洗盘子碗、吃剩饭剩菜等等,等等。但他自从加入这个销售网络后,半年时间从业务员做到经理,现在他已经在市里解放桥一带买了房子。将来汽车别墅对他来说,不是梦想,唾手可得。

后来小赵还带我去听了一下午课,就是那个叫“副县长”讲的,天马行空不离其宗,总之,发展下线才是硬道理!没有下线,你永远在底层;赚钱才是硬道理!没有钱,你说的话鬼都不信。有了钱,当你站起来说话的时候,不要说真理,就连上帝也会保持沉默!

最后“副县长”还讲了一个笑话。说姐夫梦见和姨妹两人光身背靠背睡觉,请丈母娘解梦。丈母娘却说:“女婿呀,你该翻身了!”全场哄堂大笑。笑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

“副县长”刚讲完,小赵马上就跳上台,振臂高喊:“兄弟们!姐妹们!我们来这里到底是干什么?——”

台下一片欢呼:“赚大钱!——”

“干什么!——”

“赚大钱!——”

小李还模仿京剧的唱腔唱了一句

“到这里——为的--是?——”

台下齐声唱道:“赚、大、钱!”

全体都像打了鸡血,兴奋异常,喊声地动山摇。我的脸也涨得通红。

我给小赵说,准备购买这款产品,加入直销队伍。但他却说,目前这款产品脱销了,没有进到货。现在只能是少收300元,先交1380元加入直销队伍。不要产品也行,要产品等来了再说。想好明天就把1380元打到公司银行卡上。不能私人收现金,银行卡工商、税务、银行都要监管的。我心想,看来还是蛮正规的。产品咋就这么俏哇!

当晚小赵还去接了一个新人,说是在QQ上联系的一个小年轻,河南人,很爽快。不知道小赵给这个河南人灌输了什么,第二天这河南人就和我一起交了1380元。河南人排在我下面。我们交完钱,小赵马上就从财务那里领了760元的提成。我知道他那里有我的380元钱,真是有些嫉妒。

接下来每天就是到其他“家庭”串门学习。我的大脑完全是懵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一切听从小赵的摆布,不能自已。浑浑噩噩地混了十几天,见到了一些熟人,有沟渠镇的,吴营镇的,还有我们一个村的。我也想试着给熟人打电话,拉几个人过来,但怎么也开不了口。自己就感觉是在骗人家。始终没有发展一个下线。所以我的亲戚朋友都不知道我这段经历。

那天下午,从其他“家庭”传来了不好的消息,公安在查暂住证,并且说,我们搞的网络直销是“传销”。工商局不允许,要取缔。我们前院的几十个人,都被警察带到了派出所,没办暂住证的罚款50元。并责令他们解散了“直销网络”,警告不允许再搞什么“老鼠会”,发现一个打击一个,绝不手软!搞得人心惶惶。

小赵给我说,将来无论任何人,就是派出所查住了,也不能承认我们是在搞传销。都说自己是来走亲戚,会朋友,找工作的。

我暗自神伤,自己咋这么倒霉呀!钱没赚到一分,还把借来的3000元钱也搭进去这么多。我像一只充满气的气球,一下子被针扎破,没气后,瘫了,瘪了,欲哭无泪啊!

小赵及他的上线去参加了一个紧急会议,回来后给我们说,目前这个“销售网络”除“两个家庭”被查外,其余还有三百多人都还好。现在准备转移到九江的庐山。那里是别墅,租房很便宜。如果愿意去,火车票报销,还有前三天食宿免费。

我现在已经知道自己被骗,这是标准的“传销”;但不再是满脑子浆糊,有些清醒过来了。小赵和他的上线都打算去九江,我不想去,不想骗人。小赵劝我说,到九江了说不定有机会。不行了我们自己搭建一个“销售网络”。

我想到:九江过去就是武汉,想先到九江后,自己想办法跑到武汉打工算了。马上就给家里寄回去1000元钱。我怕自己没挣到钱,还把借的花光了。

我随这些人坐火车到了九江。真的有中巴车在火车站接我们,一直拉到了庐山。我们六七个“家庭”一百多人睡在一个大厅,那些管理人员都住进了别墅。吃饭是发盒饭,每天吃饭的时间到大饭厅排队领盒饭。

也该是该要出事,那天中午饭没有了,做饭的人不做了,还有十个左右的人没吃饭,有人就到别墅区找他们的“家长”。他们正在喝酒吃肉,而这人连饭都没吃到。于是就缠着他的“大家长”,“家长”无奈把他带到了进山门的办公地点,是一栋二层小楼。想给他买方便面吃,一下子围了很多人都说没吃饭,就把大厅挤满了。那“家长”求救,喝酒的四个“大人物”来了,就发脾气:“愿意干的就留下,不愿意干马上就滚蛋!”这几个大佬,不知道的是,这里确实有人没吃饭的钱了,明天就要自掏腰包,可他们一分钱也没有了。都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这句话就像打火石,一下子就把人们的情绪点燃了。于是就有人起哄:

“给我们路费!”

“我们不干了1”

“你们花天酒地,我们没饭吃!”

“退我们钱!我们回家。”

人都在三个大厅住,又没事干,听到外面吵闹都跑出来了。人是越聚越多,几乎“网络销售”的人都来了。二三百人将二层小楼团团围住,那几个“大佬”想出来也出不来了。

不知道是谁报的警,一会儿来了几个警察,但进屋后也出不来了。群情激愤,呐喊声,吼叫声,还有哭声都交织在一起。无论警察在二层小楼外走廊怎么劝都不起作用.天快黑了,又来了一队警察,据说带队的是九江市庐山公安分局的局长,紧接着政法委书记也来了。政法委书记在二楼阳台喊话说:“我是庐山区政法委书记,你们派四个代表上来。我和你们说话。”

“我们不要对话!”

“我们要求退钱1”

“我们要回家!”

“把他们交出来1”

公安分局长喊道:“你们现在围住有什么用?这几个传销的头目已经被我们控制。我把他们交给你们,你们能从他裤裆里掏出钱来吗?”人群中又是一阵呐喊。

我站在最前面。听到局长在对讲机里喊:“武警准备,队长带领所有战士冲上来,强行驱离!”果然,立即从山门口处冲上来几十名武警战士,打开了强光手电、强光电警棍,同时警报也呜呜地鸣叫。人群马上身不由己地散开一条路。武警蜂拥进了屋内,其中八个高大个的战士,拿着警棍和盾牌,就站在门前吼道:“谁在捣乱就抓谁!”

人群马上就静了下来。局长下令:“立即把人犯带离!”冲进屋内的武警就把五个带着手铐的“大佬”,从武警组成的人墙通道带出了山门口外。现在也没有一个人再敢堵拦了,人群也慢慢安静了许多。

先是政法委书记讲了几句政策话,然后局长就说:“你们参与传销本来就是违法行为。按说对你们也要进行处罚。但念你们大多数人都是受害者,所以不追究了。你们现在都散了回去睡觉。明天上午所有人,拿身份证到这山门前登记,没有身份证的一律拘留。每人发200元路费统统回家,不允许再出现在九江的地盘上,发现一个处理一个,绝不姑息迁就!到那时,不光是罚款那么简单了,那是要真正的关人。”阳台上的领导都说,散了吧,散了吧,回去睡觉。

人群都看到了几个“大佬”被带走了,还找谁理论?自己做梦想发财,现在美梦破灭,怎不能叫公安局给我们圆梦吧?都慢慢散开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我们领到了200元。大家离开时,都把被子、床垫、旧衣服、刷牙缸、锅碗瓢盆、还有小煤气罐、灶等扔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小赵也把他的东西扔了。

我坚持把自己花了80元买的被褥和垫子背上了,和小赵一起坐船到武汉。他回家去,我一个人留在武汉一个建筑工地打工。

【作者简介】张爱民,襄阳市作家协会、谷城作家协会会员。襄阳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华文原创小说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