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新乡有个延津县,在黄河北岸,一马平川,没什么名气。可在延津城北二十多公里的地方,有个村子叫胙城村。
「胙」这个字,很多人头一回见都不认识。它背后埋着一座三千年前的诸侯国都城。这座城不是荒废的,是被黄河的泥沙一口一口吞掉的。有人说,它是河南最可惜的消失古城之一。
一、先说这个字,念 zuò
「胙」读 zuò,跟「祚」同音。当地人不这么念,老一辈念 zhu,念了几百年,字典里查不到这个音,是方言传下来的。
它本来的意思,是祭祀用的肉。《说文解字》写得很干脆:「胙,祭福肉也。」
一块肉,怎么会变成一个国家的名字?因为这个字不止是肉。
古书里还有一句,「胙之土而命之氏」,意思是把土地分给谁、让他立一个宗族。分封诸侯也叫「胙土」,成语「分茅胙土」说的就是这件事。这块地上的封国叫「胙国」,取的就是这个意思——一块分封出去的土地。
二、周公的儿子,封在这块地上
胙国是西周封的,国君姓姬,跟周天子同姓,始封君是周公旦的儿子。
《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周大夫富辰劝周襄王,把这句话说得很清楚:「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胤也。」意思是这六个国,都是周公的后代。这一年是公元前 636 年。
《续汉书·郡国志》在燕县下面也注了一句:「有胙城,古胙国。」晋人杜预注《左传》,说东郡燕县西南有胙亭。《水经注》里也写,濮水流过胙亭,那里就是古胙国。
胙国是个小国,爵位是伯,史书里记它的事不多。有人一度以为它只是传说,直到考古挖出了实据。河南平顶山的应国墓地里,出土过一件西周早期的青铜器,叫柞伯簋。那个「柞」,就是「胙」的通假字。这一下,胙国就不只是纸上的一句话了,它确实存在过,国君确实是伯。
三、胙国没了,地还在,一路降成县
胙国后来被南燕吞掉了。南燕也是小国,占着这块地方,都城就在今天延津县东北一带。往后,这块地就跟着朝代一路改名、一路降格。
秦朝在这里设过燕县,归东郡管。西汉改成南燕县。东汉把「南」字去掉,叫燕县。西晋末年,又改叫东燕县。
名字转了一大圈,到隋朝开皇十八年,东燕县才改成「胙城县」。隔了一千多年,「胙」这个字,又回到了这块土地上。唐朝武德二年,胙城县还升过一次,设了个胙州。可只撑了两年,武德四年州就撤了,胙城县归滑州管。
四、黄河一淹,县城就得搬家
胙城县最头疼的事,是黄河。
它就在黄河边上,旁边还是个渡口,位置好,也危险。河一涨,城就泡汤。
北宋熙宁年间,黄河闹了一次大泛滥,胙城县的县城被冲毁。县治没地方待,往西搬了三十五里,落到一个叫华里店的地方。华里店,就是今天的胙城村。搬过去也不太平,金朝泰和八年,县治又挪了一回;元朝泰定年间,才又搬回华里店。
明朝洪武十年,胙城县一度被并进汲县,不再单独设县。三年后,洪武十三年又复设回来,归卫辉府管。从隋朝设县,到清朝废掉,这个县断断续续存在了一千一百多年。
五、最后一场沙,把古城埋进了地下
真正要了胙城命的,是沙。
黄河不光发水,还带沙。大水退下去,沙子留下来。当地有一句老话,叫「沙压胙城」——一场大沙,把整座城压在了底下。
从宋熙宁那次冲毁算起,胙城的县城搬了不止一回。搬来搬去,最后还是没留住。
清雍正五年,也就是公元 1727 年,胙城县被撤,并进了延津县。胙城作为一个县,到这里就结束了。
县城没了,古城也没了。古胙国的都城、南燕国的都城,全埋在厚厚的泥沙下面,地面上的遗迹荡然无存。一座三千年的诸侯国故城,从此只剩史料里的几行字。
六、今天剩一段土墙,还不是西周那座城
现在走到胙城村,还能看见一段土墙。那是明代的城墙残段:北墙东段还剩五百多米,东墙、南墙各有几十米到一百米;墙残高八米,底宽十二米。墙是用黄河沉泥掺红黏土夯成的,一层夯土八到十二厘米厚,夯窝是圆的,密密地排在墙里。
有人会以为,这就是胙国的城墙。不是。
研究者量过、比过,结论很明确:今天这段墙,和西周胙国的都城,只有名字上的沿革关系,没有城址上的叠压关系。换句话说,胙国那座城,早就不在这个位置,它埋在别处的地下。真正的古胙城在旧县城一带,也就是今天延津县东北大庞固村附近。那里挖出过十几块完整的宋代大砖,砖的一侧模印着一个「胙」字,多半是当年胙城县官府定烧的。
七、城没了,名字留下来了
胙城这个名字,一直用到今天。延津县有个胙城乡,乡里有个胙城村。
延津这个县名,跟胙城不是一回事。延津原本叫酸枣县,秦朝就有了。北宋政和七年,才改成延津县,取的是县北黄河渡口「延津」的名字。
《读史方舆纪要》里说,黄河万里,能渡的地方就那么几十处,西边有陕津,中间有河阳,东边就是延津。一个渡口的名字,顶替了一个县的名字。
而胙城,从西周封国,到隋唐设县,再到清雍正五年撤县,前后跨越将近三千年。它没毁在战火里,也不是毁在改朝换代上,是被自己脚底下那条黄河,一点一点埋掉的。
一座城被沙子盖住,连城墙都换了地方。你说它消失了,它其实一直躺在延津的地底下,只是没人再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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