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郓城县西边有个村叫水堡。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一件事：脚底下埋着一座城。
这座城有名字，叫廪丘。《左传》写过它，《史记》也提过它。
可今天你打开地图找「廪丘」两个字，是空的。一座上过正史的城，怎么就没了？
一、「廪」是粮仓，「丘」是高地
先说这个名字。
廪，是粮仓。丘，是高地。两个字合起来，就是建在高地上的粮仓。
为什么非得建在高处？看这片地的脾气就懂了。
鲁西南是一整片黄河冲出来的平原，一马平川，站上去望几十里，看不见一道坡。黄河在这儿最爱改道，水一上来，低处先淹。
唐朝贞观八年，郓州的州治从郓城搬走，官修志书写下的理由只有四个字：郓地卑湿。
金朝大定六年，黄河在阳武决口，郓城县城直接淹进水里，只好往东搬到盘沟村，也就是今天的郓城县城。
在这片地上，住得高不高，是要命的事。
廪丘就是这么个地方：一片高出周围平地的土丘，丘顶上堆着粮食。有学者说，它跟鲁西南那些「堌堆」是一回事——先民为了躲水，一筐土一筐土垒起来的高台。
别处的人择水而居。这一带的人，择高而居。
再往前数，郓城一带还落着商朝的一座都城，叫庇。古本《竹书纪年》说商王祖乙迁都到这儿，后来祖辛、开甲、祖丁、南庚接着住，前后近百年。都城具体在哪，至今还是一说。
至于有人把这里说成「尧舜故里」，这话是对着整个菏泽讲的，落到廪丘这座城上，找不到一句直接的话。真正站得住的，是郓城大杨集村的肖堌堆遗址，底下一层大汶口、一层龙山，三四千年前就有人在这儿住下了。
二、齐国最西边的一道门
廪丘在齐国的最西边。
再往西一步，就是卫国、宋国，再过去是晋国。谁攥着廪丘，谁就攥着齐国西大门的门闩。
春秋时候，廪丘本来在卫国手里，后来被齐国抢了去，从此成了齐国的心头肉。
原因不复杂——它是个粮仓。兵要吃饭，马要吃料，齐国西线上下的军粮，都打这儿过。
水退下去，淤泥就是好肥。这片地的粮打得多，廪丘这块高地平时囤粮，战时屯兵，等于齐国西门口的一个大后院。
齐国人清楚：丢了这个后院，西边那扇门就关不上了。
三、一百多年里，它换过好几回手
这座城被反复易手，光史书上有名有姓的，就有好几次。
鲁襄公二十六年，也就是公元前547年，《左传》里记了一句：「其夏，齐乌余以廪丘奔晋。」
齐国大夫乌余，带着廪丘投奔了晋国。晋国又不肯要他，他只好赖在廪丘不走，四处攻城占地。
前502年，鲁定公亲自领兵，两次去打廪丘。鲁国没占住，退了。
前475年，齐、鲁两国的国君在廪丘见了面，商量一块儿对付晋国。
前471年，晋国约上鲁国来打齐国，鲁国的臧石带兵与晋军会合，攻下了廪丘。军吏下令修缮兵器，正准备接着往前推，这时候有人说了句：「上天给他们的已经够多了，还往前推什么？这仗快撤了。」晋军真的就撤了，走的时候还送了一头活牛给臧石。后来齐国又把廪丘收了回去。
一百多年，这座城在几个国家手里转来转去。
四、一场让三家封了侯的仗
廪丘最后一次上史书，是一场大仗。
前405年，齐国大夫田会带着廪丘，叛齐投了赵国。齐国派田布带大军围城，要把廪丘夺回来。
赵国出兵去救，魏国、韩国也跟着来了。三家一共出兵五万，在雷泽一带把齐军打了个大败。
史书里留下两个数字：齐军被杀三万，战车被缴两千乘。
仗打完两年，前403年，周威烈王正式册封韩、赵、魏三家为诸侯。
后来三家跟齐国讲和，和约里有一条，收在清华简里——「毋伐廪丘」。
廪丘城下那三万条人命，换来的是一个新局面。
五、有人把这城送到孔子眼前，他没要
有件事，记在《吕氏春秋》里。
孔子见齐景公，景公要把廪丘送给孔子，让他拿这地方的收入养老。孔子不要。
出来以后，他跟学生说：我听说君子要凭功劳领俸禄。我跟景公讲道理，他还没照做，就先拿廪丘赏我——他太不了解我了。说完，叫学生套车，走了。
一座被几个国家抢了一百多年的城，摆到眼前，孔子一扭头。
六、名字是怎么丢的
关键在这儿。
今天的郓城县境内，其实一直有两座古城。东边是鲁国的郓邑，鲁成公四年冬天筑的，用来驻军防晋；西边就是齐国的廪丘。两座城，名字不一样，隔了几十里地。
后来，「郓」这个字活了下来。隋开皇十八年，万安县改名郓城县。
而「廪丘」这个名字，死在了隋大业二年——那一年，廪丘县并进了郓城县。往后一千多年，再没设过廪丘县。
所以「廪丘变成郓城」，不是一座城改了名，是县并了县：西边那座城，被东边那个名字收走了。
廪丘当年还做过兖州的首府。三国时候曹丕把兖州治所迁到廪丘，东晋刘裕收复兖州，治所也在这儿。一个州的首府，最后成了别人县里的一个村。
那廪丘现在具体在哪儿？《辞海》《中国历史地图集》都只写一句：在今郓城西北。再往下，就说不死了。有说法把它落在今天的水堡村一带，可明清时的《郓城县志》里，并没有把廪丘钉在这儿。
两千多年过去，那片地上，看不到城了。
不过郓城旧时评过十景，其中一景叫「廪丘雾市」。当地人说，起大雾的时候，地上会「潮」出一座城来。
雾一散，城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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