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长友,今年五十二,四川资阳人,在成都做泥瓦工。我要讲的这个事,是我和我搭伙的那个女人之间的事。这个事在我们镇上,被人嚼了大半年。我今天把它原原本本写出来,让他们嚼去。
我这个人,一辈子在工地上。我十九岁出来打工,跟着师傅学泥瓦,一干三十多年。我手上的手艺,是能拿得出去的那种:砌墙横平竖直,抹灰两面见光,贴砖不空鼓。我在成都各个楼盘跑了半辈子,靠这双手吃饭。
我以前有过一段婚。我们那会儿是媒人介绍的,我二十三岁娶的媳妇,生了一个女儿。那段婚姻过了十几年,后来散了。为什么散?我现在说得清楚了,是我们两个都不是那个能在一起熬的人。她嫌我一年到头在外面,我嫌她不会过日子,两个人一见面就呛。散了以后,女儿跟着我,我把她供到中专,后来她嫁到绵阳去了。
我五十岁那年,我女儿出嫁,我从成都回了趟资阳。女儿办酒那天,我一个人坐在那桌,喝了不少。我不是难受,我是她走了以后,我们家那个老屋,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如今搭伙的这个女人,叫王素芬,资阳邻县的,今年四十四。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介绍人是我们村一个嫂子的侄女。介绍的那天,介绍人跟我讲实话,她说:长友,素芬这个人,命不好。她前夫是个赌的,把家里掏空了,还动过手。她离了五年,一个人带着一个儿子,住在她娘家。她娘家那个条件,你也晓得。
我跟素芬第一次见面,是在镇上一个小馆子。她那天穿一件灰毛衣,人是瘦的,说话很快,是那种被生活逼出来的利索。我们坐下来,她没什么客套话,直接跟我说了她的情况:她四十四,儿子十五,在读初三,成绩一般,她自己在县城一个小超市当理货,一个月两千五。她前夫已经跑得没影了。她说:李大哥,我这个情况,我不瞒你。我这个岁数,我要的也不是那些虚的。我就是想找个人,两个人把日子搭起来过。
我说:我也把我的情况说了。我五十二,在成都干活,一年十来万,老屋在资阳,女儿出嫁了。我这个岁数,也不图什么,就是一个人过得,夜里屋里空。
我们俩就这么处起来了。处了有小半年,我们搬到了一起。她把她儿子接过来,我在资阳租了个房子,她还在那个超市上班,我周末从成都回来,平常我在成都工地,一个月给她拿四千的生活费。这个日子,在我们这一带,叫“搭伙”。
我们两个搭伙的第一年,是挺好的。
她这人是真会过日子。屋里收拾得利利索索,我那边的衣服、鞋,她都给我整整齐齐。她儿子,我对他也是实心,周末我带他去理发,给他买球鞋,他做作业我在边上坐着,他问我数学题,我虽然不懂多少,我也陪着。我们一家三口在资阳那个小屋里头,挤是挤,可是那一年,是我这几十年最像个家的日子。
坏就坏在后头。
第二年,我们两个人的心思不一样了。素芬她想要一个孩子。
她跟我提这个事,是第二年秋天。那天我从成都回来,晚上吃饭,她坐在桌边,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长友,我想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想再要一个。
我当时愣了一下。我说:你今年四十五了,我五十二了。
她说:我知道。我看过医生,医生说还行,就是得抓紧。
我说:素芬,你想过没有。我们这个岁数生个孩子,等他上小学,我们六十了,等他上初中,我们七十了。他长大成人,我们俩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她那天没说话,眼圈红了。后来她跟我说了她心里的那个东西。她说:长友,我不是非要个孩子。我是想着,我头一段婚姻,什么都没留下,就一个儿子,可那个儿子跟他爹姓,我娘家那边的亲戚,都说我那个儿子往后是别人家的人。你这边,你女儿出嫁了。我们两个搭伙,不领证,我这个人,在你那个屋里,永远是'搭伙'的。我要是有了一个跟你生的孩子,我才是这个家的。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
我这个岁数的人,我心里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我们这种"搭伙",在我们这边,最不缺,也最没底。没那一张证,两个人好,就是一家人;闹了别扭,谁的还是谁的,我随时可以拎着包走。她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儿子,她要一个"定"的东西。
我心里也不是没有负担。我的顾虑,我说给她听了。我说:素芬,我今年五十二,我干的是力气活。我如今还能上脚手架,可我还能上几年?我们这个岁数添个娃,我不是不想,我是怕。我怕娃娃十几岁的时候,正是要花钱的时候,我这个身子骨倒了,你们娘几个怎么办。
她听完,说了句话,那句话让我心里那个东西软了。她说:长友,我知道。我自己也怕。可是我想想,这辈子我没别的指望了。我就想,等我们两个老了,身边有个娃。
我们为这个事,翻来覆去商量了有三个来月。最后是我想通的。我想通的那一天,我跟她说的:行,我们试。试不成,是命;试成了,我就认。
那个事的过程,我不细说了。素芬她这个岁数,怀不上,去做了检查,是输卵管的问题,后来是去成都做的。前年秋天,她把孩子生下来了。
是个儿子。
那个孩子生下来那天,我在医院那个产房外面,坐了一整天。
我要说的是后头这一段,这一段是我这两年最难的一段,也是我如今想把它说出来的原因。
孩子生下来以后,我们的日子,并没有像她想的那么好。
头一件事是钱。孩子从生下来就不好带,素芬奶水不够,得吃奶粉。进口的贵,我们吃的国产的。一个月光奶粉尿不湿,一两千。素芬生完孩子,身体虚,超市那份工作辞了,家里收入就我这边一头。我五十三岁了,我在工地上跑,那个腰,那个膝盖,一天下来是上坡路。我这两年,是硬撑着。
第二件事是身体。素芬高龄产妇,生完以后落下不少毛病,腰疼、血压高。我们两个,大的五十几,小的奶娃子,那个屋里的日子,乱成了一锅粥。她带着娃,一天到晚没得歇;我在成都那头,一天干十来个钟头,回来倒头就睡。我们俩这一年,说的话,比谈恋爱的时候少了十倍。
第三件事,是最藏在里头的。就是那个孩子生下来,素芬心里那个“定”,并没有真的定下来。
她把娃生下来了,她跟我提了领证的事。她想领。我那天坐在那儿,我这个人到这一步,心里清楚,这个证我必须领了。我自己也有个道理:孩子都生了,不领那个证,对素芬对娃都不公。我们领了。领证那天,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照了张相,两个人都不怎么会笑。
如今我们家是个什么日子?
我五十二,我如今在成都那边的工地,从大工转成了带班的。我跑得没那么凶了,但钱也没少多少。素芬四十六,在家带娃,整个人看着老了十岁。那个小娃子,一岁多,会叫爸爸了,一叫“爸爸”就往我这边扑。我那个家里,我那个大儿子(素芬的儿子)今年十七,读高二了。他跟我处得不坏,他叫不叫我爸,我们没强求,他以前叫我“李叔”,后来有一回,他喊了一声“爸”,喊完自己不好意思,红着脸进屋了。
镇上的人,在背后嚼我们嚼了大半年。有说素芬心机重的,说她算计我;有说我老来疯的,说我五十几了还去折腾生个娃;有说我们俩加起来一百岁,还生娃,那娃将来怎么办。
我这么说吧。我们这个事,从外面看,是一件又蠢又难的事。我自己也算是半个主意正的人,我当初答应,我也犹豫了小半年。可你们要说我们做错了,我不认这个话。
我这两年和素芬过日子,把一些东西想明白了。我讲给你们听,你们自己评。
第一个:我们这些五十岁上下的男男女女,各自有各自的前半生,各自带着一身的伤。我们再找一个搭伙的,图的从来不是爱得死去活来。图的是“有个定”。年轻人不懂我们,觉得我们这么搭伙没劲。可是你要到今天,一个人夜里躺在那屋里,你才晓得,那个“有个人”的量有多重。素芬要的那个孩子,就是要的那个定。我当初不理解,我后来理解了。她这辈子,前半截全被人拿走了,她就想自己手里能攥住一样东西。她攥的东西是什么?是她自己生下来的、跟我生的一个娃。这个东西,是她的定,不是我的。我给她这个,我认。
第二个:我们这些人,如今做事的那个分寸,不能光凭着一时的好。我答应素芬生娃,我当时想的是疼她、是给她一个家,这个心是对的。可我这个人有个错,就是心到的地方,账没算够。我们如今的日子过得紧,我如今在工地上,那个腰疼起来的时候,我心里也犯过嘀咕:我这把年纪,我到底是在给谁拼?我劝你们一句,跟我一样岁数的人:你要是也遇上这个事,你先把账算够。孩子生下来那十几年,你还能不能跑、还能不能挣、身体撑不撑得住。这个不是不爱,这个是责任。
第三个,是我如今最想说的一个:我们这个家如今的底,不在那个娃身上,在我跟素芬两个人,能不能一直往一个方向想。这两年,我们俩最难的时候,是去年冬天。我腰伤了,躺了半个月。那半个月,素芬一个人带娃,还要照顾我,还要管她那个高二的儿子。有一晚我半夜疼醒了,她坐我床边给我揉腰,揉着揉着,她说:长友,你说我们当初这个事,是不是错了?
我当时躺着,我说了句实话:错不错的,如今说没用了。娃在这儿了。往后我们两个,谁也别指望谁,我们四个,一起过。
她那天就哭了。
我们两个那天把话都摊开了。往后这个家怎么过,怎么给娃攒学费,怎么给那个大的攒高考的钱,怎么把两个老人的身体顾上。我们两个坐了一宿,把后头十年的账,一笔一笔地算。算完了,我心里那个东西,反倒落了地。
我今年五十二,我搭伙搭了一半,生了个儿子。我这条路,走得不明白。可我如今敢跟你们说,我这个家,从今年起,是真的了。
因为那个娃睡在我们中间的时候,我和素芬,终于是往一个方向看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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