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林慧之前,把一句台词练了四十多遍。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我一边擦卤味柜的玻璃,一边戴着一只耳机循环收藏夹里的语音,嘴里跟着念:“要是咱俩在一起了,你觉得我们会怎么吵架?”哪儿停顿、停几秒,我都拿铅笔在便签上标了出来,跟考前划重点似的。
我三十四,在城西开卤味店,铺面不大,前前后后忙了六年,攒下些老主顾。家里催婚催得最狠的是我姑妈,每周五晚上准时来电话,开口第一句常是“张述,人家姑娘也不小了”。
这回她托人要来林慧的微信发给我,说姑娘是护士,人稳当,就是工作忙,让我好好表现,别搞砸。我上一段感情就是这么散的——她跟我讲单位受的委屈,我给她列一二三条,分析完还问她听懂没有。
她收拾东西那天说了句“你像在开会”。打那以后,我张嘴前总要先在心里过一遍,怕说错,越怕越说不成句。
手机收藏夹里存着十几条情感博主的语音,有一条我听了不下二十遍。博主说,女生爱听情感话题和八卦,从熟人朋友的爱情故事聊起最容易拉近距离,聊热了要巧妙地把话头引到你们俩身上;又说讲事情要有画面感,味道、声音、颜色都得带到,别干巴巴地汇报;最后一句是精髓——夸人要夸她最稀缺、最渴望的东西,乖乖女要夸有趣,女强人要夸漂亮,大美女要夸聪明。
我把这几条抄进手机备忘录,又写了一张便签贴在收银台内侧,跟背卤方一样背熟了。
第一次见面约在林慧医院附近的小馆。她刚下白班,眼下有点青,坐下先说不好意思,病房里跑了一天,脸色难看。我把备好的第一招使出来,讲我发小老周结婚,伴郎把戒指落在出租车上,一车人翻监控翻到后半夜,最后戒指在司机脚垫底下躺着。她噗一声笑出来,追问后来呢、老周当场什么脸色。我心里一松:有戏。
聊到中途,我把那句练了四十多遍的话端出来:“要是咱俩在一起了,你觉得我们会怎么吵架?”她愣了两秒,说这问题挺怪的。可她还真想了想,答:“你肯定嫌我下夜班开灯吵你,我嫌你一身卤味味儿,洗三遍都洗不散。”
我说那得买个双层的衣柜,你一层我一层。她又笑了。那顿饭一直吃到小馆催最后一单。回家路上我给手机备忘录的第二条打了个勾,心想这法子真管用。
第二次见面定在河边散步。这回我准备得更足,提前两天傍晚去同一段河堤踩点,录了段风声,把前年去海边小城的记忆改写成一段话:风里有咸味,浪打在堤上是闷的,太阳沉下去那会儿,天是橘子酱的颜色。
我在店里对着冰柜背,背到隔壁修车摊的师傅探进头来,问我在跟谁说话。
散步那天,走到河堤中段,我把这段话原样讲了出来,连手势都是设计过的。林慧听完,安静了一会儿,说:“你这段是不是提前背过?听着像导游词。”
我脸上发烫,打个岔说记性好,去过的地方都记得。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那声嗯有点凉,我装作没听出来。
往前走了一段,她自己起了话头。说她们科室连着排夜班,下了班整个人是木的;又说最烦相亲介绍人张嘴就夸她温柔——我脾气急得很,安排得不合适我当场就要说,哪来的温柔。
她说起前阵子一个相亲对象,头回见面就问她,当护士以后是不是方便照顾家里老人。她说那一刻她就明白了,对方要找的不是妻子,是个护工。
她讲这些的时候没看我,看着河面。我现在回想,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是我没接住。
我听成了表现的机会到了,把备好的第三招使出来:“其实我觉得你特别聪明,比一般的姑娘想得明白。”这是博主教的,长得好看的要夸聪明,才显得你不俗。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说:“谢谢?”尾音是平的。到停车场她说明天有早班,先走了。当晚我在店里翻语音做笔记,标题敲的是:她最稀缺的渴望是什么?
第三次见面是一个多礼拜后,约在我店里。那天打烊早,卷帘门拉下一半,里头摆了张小桌,切了牛肉、素鸡,烫了盘鸭翅,开了两瓶啤酒。
姑妈前两天又来问进展,问我俩聊得怎么样了,我含糊说挺好的。我也想好了,按博主的说法,第三次该往深里推了,推过去这事儿就算有眉目。
酒过了半圈,我把那句老台词又端出来:“要是咱俩在一起了,你觉得我们会怎么吵架?”林慧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把筷子轻轻放下,很平静地看着我:“这句话,你第一次见面就问过我。一个字都没变。”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她也不急,接着说:“我表妹老往家庭群里转那种短视频,三句话让女生对你上头、聊天要有画面感,我刷到过,跟你这些话一个模子刻的。”她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手机,“你是想问我,还是在背台词?”
正说着,手机屏幕自己亮了,姑妈发来一句“处得怎么样了”。我抓过来想按掉,解锁进去,页面正停在备忘录上——一聊八卦,二把话头往咱俩身上引,三讲画面感,四夸她最稀缺的。
她都看见了。我把手机往兜里塞,她伸手说,给我看看。我递过去。她点开收藏夹,那排语音标题一条条排着,随便点了一条,外放开了几秒,正是我听了二十多遍的那条。她把手机还给我,说:“嗯,就是你。”
我先还想撑:“就是随便存着看看,参考参考。”她不接话,也不恼,就等着。撑了没几秒,我自己先泄了气。我说上一段感情就是被我这么聊没的,人家要一句回应,我给人家列条款;这回我怕再犯老毛病,就想把每句话提前备好,至少不出错。背下来心里是有底了,可我拿这个底顶着的,是怕,不是想了解你。
她听完,端起茶喝了一口,说:“我不气你笨,我气的是我坐在这儿,你当我是道有标准答案的题。”顿了顿,她说:“你讲一件今天真发生的事吧。不用有意思,是真的就行。”
我愣了一下,今天真没什么可讲的。想了想,说下午陈姨来了,就是老伴住院那位老主顾,说老爷子在病房里念叨这口牛肚。我给她切了半斤,又多搭了半斤,说算我添的,她非要扫码把钱补给我,我没收,她临走硬塞了两个橘子在案板上。
晚上关店对账,账上短了三十七块,我对着账本把自己骂了一顿,骂完又觉得这钱花得不冤。就这些,讲得磕磕绊绊,中间还岔出去一回。
林慧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这句像你。”她没答应做我女朋友,话说得很实在:“咱们先这么普通地处着,你也别再背了。这两天我有个夜班,下了班从你店门口过,想买点不辣的——上夜班胃里烧得慌,辣的受不住。”我说行,给你留着,不辣的那锅我单独卤。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把收藏夹里那十几条语音一条条删了,删到最后一条时手指停了停,像拆自己搭了半年的架子。
收银台内侧那张便签我没扔,翻了个面,在背面写了四个字:少背,多说。至于我跟林慧往后会怎么样,我说不好,也不敢打包票。
我只知道,下次她来的时候,我手里没有台词,柜子里留了一份不辣的鸭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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