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南昌市的新建区,自古便是赣北沃土、赣江沿岸的核心农耕之地。北宋太平兴国六年,朝廷正式设立新建县,隶属隆兴府,也就是今天的南昌。这里地势平坦、水系密布,村落连片聚居,千百年来文风昌盛、宗族稳固,是典型的江南礼教乡土。
不同于北方边塞民风粗粝,古时赣北新建一带,极重乡规民约与宗族情义。太平年月,乡里和睦,农忙互助、红白相帮、孤寡相恤,邻里温情是这片土地最常态的民风基色。世人固有印象里,江南乡土最重情义、最懂守望相助。
但八百年前南宋的一场大灾荒、大瘟疫,彻底暴露了和平礼教之外,普通人最真实的人性与生存选择。
饥荒瘟疫后的乌山村
南宋乾道年间,新建全境遭遇罕见大饥疫。连年歉收导致颗粒无收,随后瘟疫席卷乡野,村村染病、户户遭殃。当时新建乌山村有一户寻常田家,家中十余口人尽数染上疫病,接连离世。
一场浩劫下来,原本热闹的农家宅院,满门凋零。其中有户人家,只余下一位年迈老妪,和一个身染微恙、体弱多病的年幼孙儿。
祖孙二人孤苦相依,已是绝境余生。可灾祸并未止步,不久后,年迈的老妪骤然病倒,昏迷僵卧,全身冰冷、气息全无,看上去已然亡故。
年幼的孙儿本就带病在身,连日目睹亲人尽数离世,早已身心俱残。他分不清生死假死,只当世间最后一位亲人也离自己而去。
凄惶之间,小孙子强撑病体,一步步挪出家门,挨家挨户叩门哀求,恳请乡里邻居们伸出援手,帮忙简单收殓祖母,让老人得以入土为安。
孤儿在奶奶昏迷后以为她去世了,出门乞求乡邻帮忙安葬
可当时全境瘟疫肆虐,家家户户人心惶恐。乌山村乡民亲眼见证疫病灭门,人人内心极度畏惧,生怕踏入凶宅、沾染病气,祸及自家老小。
平日里满口仁义、朝夕相处的邻里,此刻全部闭门推脱,无一人肯出面相助,无一人敢踏入田家半步。
求助无门的孩童,只能孤身守着死寂的宅院,陪着祖母冰冷的身躯,苦苦守候。整整五天时间,全村无人过问、无人探望、无人援手。
换作寻常时候,邻里帮忙葬亲是分内情理。可正是这五天的冷漠旁观,阴差阳错保住了一条人命。
五天之后,原本僵冷不动、形同离世的老妪,指尖忽然微动,四肢渐渐回暖,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竟奇迹般苏醒过来。
孙儿又惊又喜,连忙搀扶祖母坐起,他赶紧擦掉适才悲伤的眼泪问道:
“奶奶,这几天你一动也不动,我四处求人安葬,邻里无一人肯帮忙。若是当时有人前来收尸,你早已被埋入黄土。这下回来,实在是万幸。”
苏醒后的老妪,心神慢慢安定,缓缓讲出了自己昏迷五日之间,一场无比真切的濒死幻境:
孙儿守着婆婆五天,婆婆竟然苏醒了。
五天前,她恍惚间被人传唤起身,有人担着自家破旧竹笼,引着她一路前行。行至一座石桥前,引路之人让她留下随身物件,独自上桥通行。
桥面之上,景象惨烈。无数往来人影步履踉跄,或陷泥沼、或坠深水,挣扎哀嚎、身不由己,人人皆在苦难之中。
她随人流向前,抵达一座朱门大开的森严官署。门内无数男女、僧俗、官吏尽数被厉声驱赶、层层问责,气氛肃穆压抑。
途中,她偶遇一位生前相识的本县旧吏,连忙上前问询此地来由。
旧吏直言告诫老婆婆:此处乃是天地劫会审判之地,世间五百年一轮小劫,如今正值劫数降临。天下饥疫、荒灾、死难,皆是劫数定数。
阴司之中存有三本善恶劫簿,分别为绫、绢、纸三等。最轻薄的纸簿,录尽世间薄命之人,如今名字已尽数勾除;中等绢簿,也已勾去大半。
你本在劫簿名录之中,命数本应在此劫难殒命。只因你一生敦厚善良、心存善念,尚有福报余留,未到死期,速速折返阳间。
话音落罢,便有阴差引她重回石桥。桥头值守官吏见她生还,颇为感慨,将行囊归还,直言她凭善心躲过天地大劫,实属难得,命她速速归乡、安稳度日。
婆婆梦境
转瞬之间,老妪脚下一空、骤然坠落,猛然惊醒,重回人间。
这段发生在新建乌山村的南宋旧事,没有鬼神惩戒、没有传奇渲染,只是一场灾疫之下,最真实的乡土百态。
世人总以为,江南礼教之乡、宗族聚居之地,邻里必然患难相救。可这件古事恰恰说明:乡规民约管得住太平岁月的人情客套,管不住绝境灾年的生死恐惧。
新建自古文风蔚然、民风温厚,并不是凉薄粗鄙之地。而今看来,乡邻当年的袖手旁观,不是本性险恶,只是大疫灭门的恐惧面前,普通人优先自保,是最真实的本能。
人性无分南北、不分地域。太平年月人人皆是善人,可只有生死关头,才能看清最真实的人心取舍。
南昌市新建区一处乡村地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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