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第一次睡到周姐床上,是去年腊月的事。

那天格外冷,窗户上结了冰花,暖气烧得再旺也挡不住从墙缝往里钻的寒气。老陈住在隔壁单元,家里暖气管道冻裂了,物业说得修两天。周姐站在楼道里,看他抱着床棉被往电动车上绑,绑了两遍都没绑住。

“你去哪?”

“去我弟那儿挤挤。”

“你弟那屋就一张单人床。”

“打地铺呗。”

周姐看了他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散开又聚拢。她说:“别折腾了,我那儿有地方。”

老陈绑被子的手停住了。

他们认识四年,搭伙吃饭三年,周姐家他去过无数次,但从没留过夜。他在周姐家客厅沙发上坐过最晚到九点,然后起身穿外套,走过两栋楼之间的连廊,回自己家。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那天晚上老陈抱着被子进了周姐家。周姐把卧室门推开,站在门口说:“你睡床,我睡沙发。”

老陈看了看那张一米五的床,又看了看客厅那张一米八的旧沙发,摇了摇头。“我睡沙发,你睡床。”

“沙发太窄,你腿伸不开。”

“你腰不好,不能睡沙发。”

两个人站在卧室门口,像两棵树。最后周姐说:“都睡床吧,中间隔床被子。”

老陈把被子铺在中间,叠成一条窄窄的墙。关灯之后,两个人各躺一边,中间隔着那条被子,谁也没碰谁。黑暗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一个轻一个重,像两条平行的河。

第二天早上老陈先醒的。他睁开眼,发现中间那条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蹬到了一边,周姐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手指微微蜷着。他一动不敢动,就那么僵着,直到周姐自己醒了,把手缩回去,翻了个身下床做饭。

那之后,老陈家的暖气修好了,但他没搬回去。周姐也没提。两个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睡在了一张床上。白天各上各的班,晚上回来做饭吃饭,看电视,然后上床,中间隔一条被子。

老陈第一次想亲周姐,是睡到一起的第十天。

那天晚上他先躺下的,周姐在卫生间洗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裹着件旧睡袍,脸上带着水汽,比平时看着软了很多。她弯腰擦头发的时候,睡袍领口敞了敞,老陈看见她锁骨下面有一道疤,不长,但很深,像一道旧伤。

她擦完头发坐过来,老陈凑过去,嘴唇刚碰到她的脸颊,她整个人往后一缩。动作不大,但很利索,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老陈停住了。

周姐低着头,手里攥着毛巾,攥得指关节发白。过了一会儿她说:“老陈,咱们这样挺好。”

老陈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没说话。他往后退了退,躺在自己那半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那之后他又试过两次。一次是她做饭的时候他从背后搂她,搂了一会儿,她没躲,肩膀靠在他胸口,挺自然的。他低下头想亲她后颈,她端着锅往旁边挪了一步,说油烟大别呛着。

另一次是看电视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他坐在旁边看手机。她织着织着靠过来,头搁在他肩膀上,毛衣针还在动。他转过头,鼻尖蹭到她的头发,闻见洗发水的味道,然后低下头想碰碰她的额头。她突然直起身说渴了,去厨房倒水,水杯端回来的时候话题已经转到别的事上去了。

能抱,能靠,能牵着手睡觉。就是亲不到。

老陈跟周姐的事,要从四年前说起。

那时候老陈刚搬来这个小区。他之前在城南开小饭馆,干了十几年,攒了点钱,本想着再干几年就退休。结果房东要涨房租,一下子涨了三成,他算了一笔账,刨去成本人工,剩不了多少。一咬牙把店盘了出去,拿着钱来城北买了这套小两居。搬家那天他就带了两箱子衣服、一袋子锅碗瓢盆,还有他爹留下的一块老怀表。

新小区的日子安静,没那么多事。老陈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遛弯,回来路上买菜,中午自己对付一口,下午睡个午觉,晚上做顿正经的。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滋没味但也不难受。

认识周姐是在楼下超市。他买酱油,货架最上面一层够不着,旁边一个女的抬手帮他拿下来,动作利索,手背上有几道烫伤的旧痕。

“新搬来的?”她问。

老陈点点头。

“住几号楼?”

“三号,二单元。”

“我住四号,一单元。邻居。”

她把酱油递给他,转身走了。老陈站在货架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超市门口。她个子不高,头发扎得很紧,走路带风,跟一般女人不太一样。手背上那几道烫伤的痕,浅浅的,白白的,像旧年的树枝刮过的印子。

后来又在菜市场碰见。她蹲在摊位前挑土豆,一个个拿起来看,看完了放回去重新挑,摊主在旁边翻白眼。老陈走过去,拿起一个土豆递给她:“这种黄心的,面,好吃。”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去,没说话。

再后来小区搞业主活动,在楼下小广场摆了几张桌子,说是包饺子。老陈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位置了,站在旁边看。那个女的也在,一个人占了一个角,擀皮、包馅、捏褶,手上动作快得看不清。她包的饺子一个个圆鼓鼓的,整整齐齐排了两排。

老陈找了个空位坐下,拿起一张皮,笨手笨脚往里面塞馅,塞多了捏不住,馅从边上挤出来。他手忙脚乱地往回抠,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他手里的饺子拿走了。

“少放点馅,边捏紧。”

她把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拆开重新包,三两下就成型了,圆鼓鼓的跟前面那些排在一起。老陈又拿了一张皮,她看着他包,时不时伸手帮他捏一下边。

“以前没包过?”

“以前都是吃速冻的。”

她笑了一声。老陈记得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眼角的细纹全都舒展开了,整个人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那天活动结束之后,老陈知道了她姓周,在小区附近的药店上班,大家都叫她周姐。他还知道她包了最多的饺子,但自己没吃几个,全分给旁边的小孩和老人了。

后来是怎么熟起来的,老陈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大概是他发现周姐家阳台正对着他家厨房窗户,有时候他晚上做饭,抬头能看见对面阳台上晾着的白大褂和深色裤子。有时候周姐在阳台收衣服,他刚好端着碗在厨房吃面,两个人隔着两栋楼之间的连廊对望一眼,点点头。

再后来周姐做多了菜,会端一份过来给他。红烧肉、炖排骨、炒青菜,都是用搪瓷碗装着,盖着盘子,还热乎。老陈吃了三次之后,开始回请。他会做的菜不多,最拿手的是打卤面。周姐吃了他做的面,说:“比外面卖的好。”

就这么你来我往,两个人开始搭伙吃饭。今天你做,明天我做,不做饭的那个人负责洗碗。慢慢就固定下来了,周一到周五轮流做饭,周末一起买菜。

老陈喜欢上她是很自然的事。她做事利索,说话直来直去,从不跟他拐弯抹角。她在药店干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但身上没有那种被磨出来的圆滑,还是有一说一。她不爱占人便宜,老陈做饭她洗碗,老陈买菜她买油,账算得清清楚楚,但又不让人觉得生分。

有一次老陈感冒了,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他谁也没说,就自己扛着。到了晚上周姐来敲门,提着一袋药和一碗粥。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摸了摸他的额头,说烧得挺厉害,得吃药。老陈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她没理他,倒了水把药片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咽下去才走。

第二天早上老陈退烧了,起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壶热水和一袋橘子。橘子上贴了张便签,写着“多喝水”。三个字,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周姐对他应该也是有意的。老陈能感觉到。她给他盛饭的时候会把碗压得实实的,给他留菜会单独拨出来一份放到冰箱里,他咳嗽了她第二天就给他带一盒止咳糖浆,放在桌上也不说,他自己发现的。

但他们之间没人挑明。老陈快五十了,周姐也四十多。都过了谈恋爱的年纪,觉得能这样搭个伴过日子挺好。住到一起之前,最亲密的举动也就是散步的时候她主动挽过一次他的胳膊,走了半条街又松开了。

老陈有时候想问问她的过去。为什么一个人住,为什么离了婚,有没有孩子。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得出来,周姐身上有些东西是不能碰的。她不说,他就不问。

直到那个腊月,暖气管道冻裂,老陈搬进周姐家。

住到一起之后,老陈慢慢发现了一些事。

周姐每天洗澡要洗很久。水声哗哗的,他在外面听着,有时候能听见她一边洗一边哭。那种哭没有声音,就是擤鼻涕和吸鼻子的声响,透过水声断断续续传出来。他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敲了敲门,问怎么了。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她打开门,脸被热气蒸得通红,但眼睛是干的。她说没事,水迷眼了。

周姐有时候半夜会惊醒。睡着睡着突然坐起来,呼吸很急,像是做了什么噩梦。老陈也醒过好几次,问她梦见什么了,她说记不清了。但老陈注意到,她每次惊醒之后都会下意识地摸自己的锁骨,就是那道疤的位置。

周姐从不在他面前换衣服。哪怕关着灯也要摸黑换,或者去卫生间。有一次老陈开玩笑说都睡一张床了还避什么,她正在解扣子的手停住了,然后慢慢把扣子重新系好,抱着衣服去了卫生间。

这些事情堆在一起,老陈慢慢拼出一个模糊的画面。周姐的过去里有些什么东西,她不愿意让他看见。

有一天老陈在客厅看电视,周姐在卧室收拾衣柜。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他走过去,看见周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件旧衣服,是一件碎花棉袄,很旧了,领口磨得发白。她盯着那件衣服发呆,没注意到他站在门口。

“那件衣服还留着?”

周姐像被惊醒一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衣服胡乱塞回柜子最底层,站起来说该做饭了。

那件碎花棉袄老陈后来再没见过。但他注意到衣柜最底层那个角落,周姐再没打开过。

后来他知道了那些事的全貌,是一个周末的下午。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周姐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她没接,按掉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她又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她直接关了机。

老陈问是谁。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前夫。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老陈只知道她离过婚,没有孩子,其他一概不知。

“他喝酒。”周姐盯着电视屏幕,上面在放什么节目她根本没在看,“喝了酒就打人。一开始是摔东西,后来是摔我。”

老陈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那件碎花棉袄,是我嫁过去那天穿的。”她的声音很平,“他第一次打我的时候,穿着那件衣服。后来他每次打我,我都穿着那件衣服。因为他说我穿别的衣服不好看,就穿那件最好看。那件衣服上有血,洗不掉了,我就把它收起来了。”

老陈听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道疤,”周姐指了指自己锁骨下面,“是他拿烟头烫的。有一次他喝多了,嫌我下班晚了,拿烟头摁在我脖子上。”

她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跑过三次。前两次都被他找回来了。第三次我趁他喝醉了走的,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身份证和一件外套。那件碎花棉袄我没拿,走的时候太急了。来这个城市的时候身上只有两百块钱。后来办了离婚,他找不到我,就消停了。这两年不知道从哪弄到我电话,又开始打。我没接过。”

她说完了。电视里有人在笑,罐头笑声一阵一阵的。老陈坐在旁边,手攥得发麻。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慢慢把周姐的手从她膝盖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粗糙,他的手也粗糙,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老陈侧过身,从背后搂住了周姐。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往后靠了靠,贴进他怀里。老陈低下头,嘴唇碰到她的头发,碰到她的后颈,碰到她的肩膀。她没躲。但当他想把她转过来亲她的嘴时,她挡住了。

“老陈,”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别。”

老陈停住了。

“你嫌弃我?”

“不是。”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周姐沉默了很久。久到老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他亲我的时候,从来都是打完我之后。每次打完我,他就抱着我亲,说对不起,说下次不会了。我嘴巴里有血,他亲上来的时候铁锈味和他嘴里的酒味混在一起,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道。”

老陈的手臂僵住了。

“所以我不让人亲我。我可以跟你睡一张床,可以让你抱,但嘴不行。我的嘴不行。”

她说完了。老陈躺在黑暗中,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上气。

那天之后老陈再没试过亲她。他抱她,搂她,牵她的手,但再也不去够她的嘴。

日子继续过。春天来了,暖气停了,老陈的被子从周姐床上搬回了隔壁自己家。但晚上还是会过来,吃饭,看电视,有时候留到很晚。到了睡觉的点,周姐会说,要不你回去吧。老陈就站起来穿外套,走到门口换鞋。有时候周姐会补一句,明天过来吃早饭。老陈说好。

他们又回到了那张床之外的生活。但和以前不一样了。老陈现在知道了那道疤的来历,知道了她为什么洗澡那么久,知道了她半夜惊醒摸的是什么。

他开始留意一些事。周姐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到阳台上去,声音压得很低。有一次他听见她说了一句“你别再打了”,然后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很久没动。老陈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没回头,但手伸上来覆在他的手背上。

那个电话之后,周姐好几天没怎么说话。老陈没问,就是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他学会了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虽然总是掌握不好火候,不是太甜就是太酸。周姐吃了,说还行,继续练。

有一天老陈去药店找周姐,想接她下班一起去买菜。到了药店门口,看见她正跟柜台外面一个女的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女的四十来岁,烫着卷发,说话声音很尖。

“周红啊,你就回去看看吧,他真不行了。在医院躺着呢,念叨你的名字。”

周姐低着头整理柜台上的药盒,没看她。“我跟你说过了,别来找我。”

“你这人怎么这么狠心呢?好歹夫妻一场……”

“李姐,”周姐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稳,“他打我的时候你看见了。你当时说什么了?你说男人喝点酒都这样,让我忍忍。我忍了六年。现在他不行了,你来找我。你觉得我该回去吗?”

那个卷发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周姐把药盒码整齐,转身去后面的库房了。卷发女人站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

老陈站在门口,等那个女的走远了才进去。周姐在库房里整理货架,背对着他。老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你都听见了?”她没回头。

“嗯。”

“他病了,肝癌晚期。他姐来找我,想让我回去照顾他。”

“你怎么想?”

周姐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干干的,没有泪。她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我伺候了他六年,挨了他六年的打。他病了想起我来了,凭什么呢。”

老陈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他走过去,把她手里的药盒拿下来放在架子上,然后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靠在他胸口,手攥着他外套的前襟,攥得很紧。

“老陈。”

“嗯。”

“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不是。”

“他确实要死了。”

“他打你的时候,你求他的时候,他可没手软。”

周姐没再说话。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颤了颤。老陈拍着她的背,什么话都没再说。

后来那个前夫的事,周姐再没提过。老陈也没问。日子还是一样过,买菜做饭,看电视,散步。只是周姐晚上惊醒的次数少了一些,洗澡的时间也短了一些。

有一天晚上,老陈在自己家刚躺下,手机响了。周姐打来的,声音在抖。

“他找过来了。”

老陈赶到周姐家的时候,门开着,周姐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门口站着一个男的,喝得醉醺醺的,脸涨得通红,正在往里闯。

“周红,你躲什么躲,跟我回去!”

老陈走过去,挡在周姐前面。那个男的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你谁啊?她男人?我告诉你,她是我老婆,我们还没离利索呢。”

“你们离了。”老陈的声音很平。

“离了也是我女人!我打过她,我认,我改!你让她出来跟我说话!”

他伸手要推老陈,老陈没动,像一堵墙。那人推了两下没推动,火了,挥拳打过来。老陈挨了一拳,嘴角破了,但没还手。他抓住那人的手腕,往旁边一拧,把人按在了墙上。

“你再不走,我报警。”

那人挣扎了几下,骂骂咧咧的,最后被老陈推到了楼梯口。老陈站在门口看着他,一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一楼。

关上门之后,周姐还站在客厅中间,水果刀掉在地上了。老陈走过去,把刀捡起来放回厨房。回来的时候周姐坐在地上了,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老陈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在抖。他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什么话都没说。

过了很久,她平静下来了。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老陈伸手用袖子帮她擦脸,动作很轻。擦到嘴角的时候,她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老陈。”

“嗯。”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角在抖。然后她慢慢凑过来,嘴唇碰到了他的嘴角。很轻,像蜻蜓点水,一下子就离开了。

老陈愣住了。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还是怕。但我想试试。”

老陈看着她的头顶,花白的发根又冒出来了,她该去染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肩膀上。

“不急。”他说,“慢慢来。”

那天晚上老陈没走。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没有隔被子。周姐靠在他胸口,一只手搭在他身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老陈没睡,他看着天花板,想起她锁骨下面的疤,想起她说“我的嘴不行”时的声音,想起刚才那个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吻。

后来周姐睡着了。老陈听见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手从胸口滑到了他的肚子上,整个人缩在他旁边,像一只收起了刺的刺猬。

老陈低下头,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这次她没有躲,只是在梦里皱了皱眉,然后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老陈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第一次这么踏实。

第二天早上周姐先醒的。老陈睁开眼的时候,她正侧躺着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见他醒了,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看什么呢?”

“看你打呼噜。”

“我不打呼噜。”

“你打。还挺响。”

老陈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要起来。周姐拉住了他的胳膊。

“再躺会儿。”

老陈又躺回去了。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周姐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嘴角的伤,就是昨晚挨的那一拳。

“疼吗?”

“不疼。”

“他手重。”

“我扛得住。”

周姐的手指从他嘴角移到他的脸颊,又移到他的眉毛。她的指尖有点凉,但很轻,像在摸一件怕碰碎的东西。

“老陈。”

“嗯。”

“你昨晚为什么还手?”

“我没还手。我就把他推出去了。”

“你以前跟人打过架吗?”

老陈想了想。“年轻的时候打过。后来开饭馆,有客人喝多了闹事,我也动过手。但这两年不打了,没意思。”

“昨天为什么不动手?”

老陈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他的脸。

“因为他碰了你。我要是跟他打起来,他会伤到你。我把他推出去就行了。”

周姐的手指停在他的眉毛上,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凑近了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扑在他脸上,温温的。

“老陈。”

“嗯。”

“你是个好人。”

“别说这个。”

“我就说。”

老陈没再说话。他抬起手,放在她腰上。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往他这边挪了挪,贴得更近。额头还抵着额头,鼻尖快碰到了。

周姐闭上眼睛。

“你再试试。”

老陈愣了一下。

“试什么?”

“你知道。”

老陈看着她。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地抖。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紧绷。她在害怕,但她没躲。

老陈慢慢地凑过去。嘴唇碰到她嘴角的时候,她的肩膀缩了一下。他停住了,没有往前。嘴唇贴在她嘴角上,就那么放着,不动。

过了几秒,周姐的嘴唇松了松。老陈感觉到她的嘴角微微张开了,像一朵花在慢慢打开。他轻轻往上移了一点,碰到了她的上嘴唇。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但没有躲。他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的额头贴着他的,嘴唇贴着他的,整个人都在他怀里,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躲开。

就这么贴了很久。老陈没有进一步,就是嘴唇贴着嘴唇,呼吸混着呼吸。然后周姐的嘴唇动了一下,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嘴唇。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轻轻的,但有了回应。

老陈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周姐也睁开了眼。两个人隔着一厘米的距离对视着,鼻尖碰着鼻尖。周姐的脸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

“行了。”

老陈没动。

“我说行了。”她又推了一下,力气大了一点,但嘴角翘着。

老陈松开了她。她翻了个身坐起来,背对着他穿拖鞋。老陈躺在床上,看着她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段皮肤,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细纹。

“周姐。”

“嗯。”

“你今天别染头发了。”

“为什么?”

“白头发也挺好看。”

周姐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去了卫生间。老陈躺在床上,听见水龙头的水声,听见她在刷牙,听见她小声哼了一句什么歌。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翘了很久。

日子还在过。那个前夫后来又来过一次电话,周姐没接,老陈也没问。后来就不打了。再后来听药店的同事说,那个人死了,肝癌,走的时候身边没人。周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整理货架,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码药盒,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

那天晚上回家,她比平时多做了一个菜。老陈没问为什么,两个人坐下来吃饭。周姐吃到一半突然放下了筷子。

“他死了。”

“嗯。”

“我没什么感觉。”

“嗯。”

“我以为我会哭,或者会恨。但什么都没有。就是觉得,哦,这个人走了。”

老陈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吃吧。”

周姐拿起筷子,低头继续吃。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她擦了擦,又吃,又掉。老陈坐在对面,没有过去抱她。他知道这个时候她需要自己待着。

等她吃完了,老陈收了碗筷去厨房洗。周姐坐在餐桌旁,看着他的背影。他洗碗的动作很慢,一个一个冲干净,码在沥水架上。水声哗哗的,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

周姐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老陈。”

“嗯。”

“搬过来吧。”

老陈洗完了最后一个碗,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他转过身,看着周姐。她站在门框旁边,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你说什么?”

“我说,搬过来吧。别两头跑了。把你的东西搬过来。”

老陈看着她。厨房的顶灯有点暗,照得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她的眼睛很亮,里面的东西他看不太清楚,但很稳。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老陈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仰着头看他,嘴角翘着,像在笑又不像。

“那行。”老陈说,“明天搬。”

周姐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说什么?”

“随便什么。”

老陈想了想。

“你家这厨房太小了,两个人的东西放不下。”

周姐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老陈跟在后面,看她走到客厅,拿起毛衣针织毛衣,动作很快。他走过去坐在旁边,看着她织。她织了一会儿,靠过来,头搁在他肩膀上。毛衣针还在动,一下一下的。

“老陈。”

“嗯。”

“明天搬东西之前,先去买个柜子。”

“买什么柜子?”

“放你衣服的。你那几件外套,总不能一直挂我衣柜里。”

“行。”

毛衣针又动了一会儿。

“还有。”

“嗯。”

“你那块老怀表,放床头柜吧。夜里能听见它走字的声音。”

老陈没说话。他偏过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头发。她的洗发水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了,换了一种,茉莉花的,淡了很多。

“周姐。”

“嗯。”

“咱们这算什么?”

周姐的毛衣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你说算什么就算什么。”

“我认真的。”

周姐放下毛衣,坐直了身子,看着他。她的表情很正经,很认真。

“老陈,我这辈子没好好谈过恋爱。嫁人也是家里介绍的,嫁过去就开始挨打。我没被人正经追过,没被人好好对待过。你对我好,我知道。我心里有你,你也知道。”

她顿了顿。

“但有些话我说不出来。你让我慢慢来。咱们先这么过着,一年,两年,也许哪天我就说出来了。你别催我。”

老陈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不催你。”

“真的?”

“真的。我等得起。”

周姐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半又收住了。她伸手拿起毛衣,继续织。老陈靠过去,把她搂进怀里。她没躲,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

窗外天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电视开着,在放一个老电影,声音不大,像背景里的白噪音。

老陈闭上眼睛,闻着周姐头发上的茉莉花味,听着她毛衣针碰撞的细碎声响。他想,日子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轰轰烈烈,就是一天一天地过,两个人搭伴往前走。走累了就靠一靠,冷了就往一起凑一凑。能不能亲到嘴,什么时候能听到那句好听的话,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就在身边,伸手就够得着。

周姐织着织着,头往他身上又歪了歪,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老陈。”

“嗯。”

“明天想吃红烧肉。”

“行。”

“你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那我做。”

“多放点糖。”

“行。”

“你怎么什么都说行。”

“因为都行。”

周姐没再说话。但老陈感觉到她的肩膀松下来了,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身上。毛衣针还在动,但越来越慢。过了一会儿,针停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在他怀里睡着了。

老陈没动。他就那么坐着,搂着怀里睡着的人,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和电视里模糊的台词。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橘子,果皮在灯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他想,这就是他的日子了。平平常常的,一天一天往下过。有个人陪着,有口热饭吃,有个能靠着睡觉的肩膀。别的什么都不图了。

周姐在梦里动了动,嘴唇碰了碰他的胸口。老陈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次她连皱眉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