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到儿子学校的时候,正赶上大四毕业生在食堂门口摆摊。
六月的天,热得柏油路发软。我拖着行李箱从东门进去,一路走过那些铺在地上的床单和塑料布。上面摆着台灯、衣架、热水袋、考研英语词汇——
我停住了。
那本词汇书被翻开过。前三十页的边缘被指腹磨得发黑,像被人反复摩挲过。从第三十一页开始,纸张雪白,崭新得能割手。
摊主是个穿拖鞋的男生,正低头刷手机,看见我盯着那本书,头也没抬:"五块。"
"用过吗?"我问。
"用过,"他说,"用了三十页。"
他说得很坦然,像在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
旁边另一个摊上,摆着整套考研数学复习全书、历年真题解析、还有一本政治大纲。我拿起来翻了翻,书脊没有压痕,内页没有折角,连笔迹都没有。
如果不是封面上印着"2024考研"几个字,我会以为这是书店里刚拆封的新书。
"这本呢?"
那个女生从帐篷底下探出头:"十块,买数学送政治。"
"买回去看过吗?"
"买回去放了一学期。"她笑了一下,把脸别开了。
我当时还没意识到,这堆几乎崭新的考研书,会让我对一个问题的看法彻底改观。
我来看儿子,是因为他妈让我来的。
儿子大三,六月开始准备考研。他妈在家急得睡不着觉——倒不是因为儿子成绩差,高考考得还行,上了一所省内一本。问题是他上了大学以后,像换了一个人。
高中的时候,我和他妈轮流盯着他。他妈负责英语和语文,我负责数学和理综,每天晚上的卷子是我去印刷店印的,一摞一摞码在餐桌旁边。他写完一张,我批一张,错题抄到错题本上,第二天早上六点起来重做。
那三年,我们家没有周末。他做卷子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手机,但眼睛其实一直盯着他——他一走神,我就咳一声。他妈更狠,推门进来直接问"这道公式背了没有"。
高考完那天,他在家里睡了整整两天。第二天晚上起来吃饭,说了一句话:"爸,我终于不用被逼着学了。"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往深处想。
后来他上了大学,大一成绩还行,大二开始成绩一路下滑。有次期中高等数学挂了,打电话回来,语气很平淡:"补考就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跟他妈商量了好几次,要不要过去看看。他妈说,大学了,管不了了。我说,不管不行。但电话里说,他就嗯嗯啊啊应付两句,说多了他直接挂。
大三下学期,他突然说考研。他妈高兴得不行,当天在网上买了全套考研资料寄过去。
我心里没底。
他凭什么突然要考研?是真想考,还是随口一说?高中那三年被我们逼着学,到了大学突然没人管了,他还能不能坐得住?
他妈说,你去看看。
我问看什么。
她说,看看他到底在不在学。
图书馆六楼有一间专门给考研学生用的自习室,儿子跟我说过。门是开着的,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自习室里大概有六十个座位,坐了不到三十个人。
我数了两遍,没错,一半都不到。
靠窗那排有个男生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下面压着一本摊开的高等数学。第三排有个女生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角落里有个男生在刷短视频,声音外放,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才插上耳机。
最后一排靠墙,我儿子坐在那里。
他面前摊着一本政治大纲,一支黑笔,一支红笔。看得很慢——我站在门口看了三分钟,他翻了两页。
我松了口气,好歹在学。
但我又注意到一件事:他左手边那张桌子是空的。桌面上摆着一本英语真题、一个水杯、一个坐垫,但没有人。那个坐垫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又扫了一眼整间自习室,这样的空位不止一个。有些桌上还留着东西——参考书、笔袋、保温杯——但椅子是空着的。像是一批人来过,坐下,摊开东西,然后就没再来过。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儿子抬头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圈发青。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他往自习室里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回过头:"走吧,去食堂。"
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你自习室那些人呢?人多的时候多少个?"
他用筷子搅着盘子里的番茄炒蛋,想了一会儿说:"刚开学那会儿,六十个座位坐满了,还有人站着看。"
"现在呢?"
"现在大概二十来个吧。有些不来了,有些换地方了。"
"为什么不来?"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很熟悉——高中时候,他不想回答我问题的时候就是这表情。
"有些人觉得太难了,"他说,"买了书,翻了两天,就不来了。"
"那你还去吗?"
"去啊。"
他说得很短,像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
我又问:"你觉得考研难吗?"
他没马上回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又喝了一口。我知道他想说"还行"或者"一般般"——每次不想让我知道他真实状况的时候,他就会这么说。
但这次他没有。
"比高考简单。"他说。
我愣了一下。
"高考的时候,所有人都被逼着学,你不学有人摁着你学。老师盯着,家长盯着,同学都在学,你不学也得学。"他看着食堂窗外,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高考是所有人都在跑,你跑慢了就被踩。"
"考研不一样。考研是你自己选的,没人逼你。你报了名,买了书,坐到自习室里——然后你会发现,你旁边的人,一个一个消失了。"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开学那间自习室坐满了人,国庆假回来,空了三分之一。十一月又空了一批。到十二月考试前,还剩不到一半。"
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爸,我不需要跑赢所有人。我只要比那些放弃的人多坐一天就行。"
我突然想起跳蚤市场上那本词汇书。
前三十页是黑的,后面全是白的。那个人买了书,背了三十页,合上,再也没有打开过。到了毕业季,五块钱摆在地上卖。
旁边那套数学复习全书,崭新,没有一道题的笔迹。那个女生买回去放了一学期,可能连第一页都没翻完。
这些人不是被谁淘汰的,是他们自己走开的。
我儿子高考那年,我们逼着他背的英语单词有三千多个。那些单词不是他想背的,是我们摁着背的。他背完了,考上了,到了大学,没人摁着了,大一就把英语扔了,高数也扔了。
挂科那回,我在电话里骂了他半小时。他妈又打了半小时。他一句话没说,挂了电话之后补考过了,但成绩刚过线,年级排名倒数。
现在我儿子坐在我对面说,他考研比高考简单。我一开始不信,但听完那句话之后,我信了。
不是考研本身简单,是他的对手在减少。
吃过饭,我跟他走回图书馆。路上经过一排宣传栏,上面贴着一张考研教室的使用记录表。我扫了一眼——签了名的名字有七十多个,后面有签到记录的不到一半。有些人签到到九月份就断了,有些到十月份。
我指了指那张表问他:"这些人后来都去哪了?"
他看了一眼,说:"有的找工作了,有的考公去了,有的就是不想考了。"
"你呢?"
"我又没别的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壮志凌云的那种平,是已经认了的那种平。我突然意识到,他坐到那间自习室的最后一排,不是因为他有多热爱学习,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高考那年被我们逼着学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考完就好了"。考上大学以后,他真的就"好了"——放飞了整整两年,挂科,补考,浑浑噩噩混过去。
现在到了大三,该决定下一步了。找工作,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和实习经历。考公,他嫌题目无聊。考研,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给自己再争取两年时间的办法。
他不是突然变成了一个热爱学习的人。他只是被现实逼到了这一步。
但这次,是他自己坐进自习室的。
离开之前,我又去了一趟跳蚤市场。
那个穿拖鞋的男生还在。摊上又多了几样东西——一盏台灯,一个几乎没用过的计算器,还有一摞A4纸,上面密密麻麻打印着数学公式。
"考研的书还有人买吗?"我问。
"大一大二的偶尔来看看,"他说,"当参考。"
我蹲下来翻了翻那本词汇书。前三十页的边角确实磨黑了,有些页还折了角。第三十页的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写得很轻,我凑近才看清——
"太难了,算了吧。"
六个字。
这个人背了三十页单词,写下一句"太难了,算了吧",然后合上书,再也没翻开过。
我站起来,把那本词汇书翻了一下,五块钱买下了。
回家的火车上,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词汇书我买了,你前三十页背完了没有?
他过了十分钟回我:背完了。在背后面的。
我说:好。
然后我把那本书放在行李架上,靠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
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刷视频。窗外的麦田一茬一茬往后退,绿得发亮,有些已经泛黄了,快到收割的时候。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只要比那些放弃的人多坐一天就行。"
我以前总觉得,我儿子高考能考上,是我们逼出来的。他上了大学以后没人逼了,我就开始慌。怕他管不住自己,怕他坐不住,怕他的名字又出现在那张签到表上断了的那一截里。
但我忘了一件事。
高考那年,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得学。整个班六十多个人都在学,他不学会被班主任叫去谈话,会被他妈堵在书房里,会被我盯着做卷子。他跑不了。
考研不一样。考研是他自己选的。自己选了要考,自己买书,自己找座位,自己每天下午两点走进那间自习室。
没有人在他旁边咳那一声了。但他在学。
学得不快,看得很慢,三分钟翻两页,但他在翻。
他不需要跑赢所有人。他只要跑赢那本词汇书第三十页上那句"太难了,算了吧"。
到了十二月考试那几天,他妈又急了,问我:"你就不担心他考不上?"
我说不担心。
她瞪了我一眼:"你怎么不担心?"
我说:"报名的里面,有四分之一的人连考场都不去。去了的里面,有一半人裸考。真正坐下来认真复习、到最后能坚持考完最后一科的,不会超过三分之一。"
她不信。
我说:"你信不信,他只要考完最后一科走出来,就赢了一大半人。"
她哼了一声,没说话。
考完那天,儿子打电话回来,声音哑得不像话。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政治最后一道论述写满了但不确定对不对。
他妈问他:"考得怎么样?"
他说:"考完了。"
他妈又问:"能考上吗?"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起码比那些没去考场的人强。"
成绩出来是二月底。他考了三百四十七分,不是第一名,但过线了。
他妈在电话里哭。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一个老人在遛狗,一个小孩在追自行车。
我没哭。就是想起那个下午,在跳蚤市场上花五块钱买的那本词汇书。三十页之后的纸还是白的。
我儿子的书,翻到了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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