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怎么写外面的事了。年纪大了,性格就怂了,不喜欢和世界过招了。就喜欢待在自己的角落,写写油盐酱醋,练练横竖撇捺,安安静静,干干净净。

但最近书法圈出了个神棍,叫邱馆长。网上每天破口大骂、大放厥词、大义凛然、大言不惭,一副为中国书法痛心疾首、哭天抢地的样子。

嘴脸之油滑,用语之肮脏,表演之滑稽,心机之深重——看得我比李成儒还如鲠在喉、如芒刺背、如坐针毡,实在不吐不快,不骂不是中国人。

从上面一段可以看出,这篇文章接下来不会很有素质。没办法,对付没有素质的人,有素质就成了掣肘。

被他骂的那些老一辈书法家,写字写了半辈子,哪见过这阵仗,话也不会说,骂也骂不过,只剩拿笔的手气得直哆嗦。还有些人有文人包袱,怕骂回去丢了斯文,索性回避不理。这可把邱馆长得意坏了——一棍子抡下去,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我嘴上功夫勉强有一点,素质也剩得不多,那就能者多劳。没有素质的骂没有素质的,才能让这个世界有素质一点。

邱馆长骂什么?专骂那些写字歪歪扭扭、看着离经叛道的知名书法家——哪怕人家个个都有几十年功底,年轻时篆隶草行楷信手拈来。

我曾经也厌恶过这些书法家的作品——从感官和直觉上,它们确实容易让普通人生厌——当时也觉得全是哗众取宠,要一概打倒。

但这十年日复一日地临帖,好不容易把字写好看之后,才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满足于好看,越来越想写出自己——把审美和情绪,从笔里表达出来,发泄出来。走到这一步才明白:探索新奇,是这种不满足的必然。这才开始理解那些立在基本功之上的尝试——虽然未必每一步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邱馆长自己也写字多年,书法史张口就来。他不会不明白:一个写字的人走到这一步,生出这样的心理需求和创作追求,再正常与合理不过。

但怎么说还得是邱馆长。他对这种合理与正常,心如明镜;但对大众的困惑、情绪和商机,却更加目光如炬,两眼放光。

邱馆长大概是在某个深夜挑灯夜读,看到一句名词解释,茅塞顿开:巫师,是人类无法理解自然现象时诞生出来的解释者和仪式执行者。

而后,邱馆长像数学家一样,在纸上心花怒放又小心翼翼地同理可证:当大多数人无法理解丑书时,也需要诞生一个解释者和仪式执行者。

“那么就你吧。”

邱馆长站在镜子前,像特朗普一样伸出食指,点了点镜子里油光满面的自己。

邱馆长的巫术非常了得,共分五式。

巫术第一式:不解释困惑,只经营困惑。

老百姓看不懂丑书,觉得怪,有困惑。这个困惑本来是个好东西——有人会借它讲书法,讲给愿意听的人听,讲明白了,困惑就变成了眼光。

邱馆长不干这个。讲明白一幅字,太累了。他直接把你的困惑照单全收,开一副药给你——不是你有问题,是这个字有问题——最后顺便把他的字卖给你。你花钱买的不是明白,是一句话的痛快:我看不懂的东西,果然是垃圾。

困惑是巫师的原料。巫师最怕的从来不是你困惑,是你想明白。

本来,困惑是一扇门——推开走进去,是学问。邱馆长把门焊死了,砌成一堵墙:墙这边写“他们糊弄你”,墙那边写“买我的字”。

巫术第二式:没有专业,只有情绪。

你要问:他骂的那些话,专业吗?

你听他讲过一笔吗。这笔为什么败,这块空间为什么死,这个字的重心为什么塌——一句没有。他讲的全是另一套语言:死蛇挂树,垂死之相,邪恶,没有正念,鸡犬不宁,居心叵测。是的,他用这些词来形容字。

这不是书法批评,这是骂街。书法批评是要交作业的,要拿笔示范的。骂街不用,骂街只需要嗓门,只需要形容词。邱馆长是形容词大师。

专业要十年,情绪只要一秒。他算过账:观众等不了十年。

所以别再问他懂不懂书法了——问错了。人家懂的是另一门手艺:怎么讲能让你血脉偾张,什么词能勾起你上学时被老师羞辱的那次,什么话能让你顺手点一个关注。这门手艺他显然是练过的,练得比书法熟多了。

巫术第三式:断章取义。

看一个写了四十年字的老人,怎么才能骂倒他?

简单。把他四十年里最差的一张挑出来,镜头怼上去:看,这就是你们供的大师。

这等于挑一个人凌晨三点吐在马路牙子上的照片,逢人就说:看,这就是他。没有人经得起这么看。王羲之也有败笔,颜真卿也有醉后,只是那个年代没有摄像头,也没有邱馆长。

看一个人的字,要看他一生最好的时候到过哪里——那是他的天分和功力的上限。专挑最差的看,不是看字,是狩猎。

所以邱馆长评的不是书法,是摄影——他的全部学问,是怎么架机位。

巫术第四式:骂作品,更骂人。

到此为止,骂的还是字。但大众更容易对人产生情绪,人是情绪的最佳出处。所以巫术一定要往人身上走。

邱馆长从一幅字里,能看出一个人的人品:字狂,人必狂;字乱,人必乱;写丑书,心里必有鬼。“居心叵测”“蓄谋已久”“这人从根子上坏掉了”——好像他跟这些书法家从上辈子就认识。

这套手艺不是新的,老巫师都这么干——村里的疯病,总要先找一个“人品有问题”的,钉在柱子上烧。

字如其人这四个字,在书论里是个观察,到了他手里是个刑具。

作品只是人的一部分,人比作品大得多。用作品审判人,等于用影子丈量身子——影子是斜的,就说这个人长歪了。

可邱馆长就是这么聪明滴干活。因为骂字,顶多是观点之争,有来有回;骂人,是审判,观众就爱看审判。

巫术第五式,也是最古老的一式:玄学。

他跟粉丝说,家里挂了这种字,要遭殃的。

你品品这句话的成色。一幅纸上的字,挂在墙上,能把一个家挂倒霉——这已经不是书法观点了,这是印堂发黑那一挂的。巫师就靠这个吃饭:你家孩子夜哭,是冲撞了;你生意不好,是宅子邪。吓完了,符卖给你,平安也卖给你。

邱馆长卖的是同一个东西。他不光说你家要遭殃,还说整个书法要遭殃——传统要完了,国粹要断了,你们不管吗。吓的是你,护的是“我们的东西”,最后开直播间收供奉。

恐惧是最好卖的货。因为恐惧不问真假,只问怕不怕。

把五式连起来,就是一场完整的法事:

先造困惑——这些字你看不懂吧。

再立权威——不用懂,全是垃圾。

再表演驱邪——骂,当着几万人的面骂,骂得越脏,仪式感越强。

再吓唬——这种字挂家里遭殃。

最后收供奉——真正的书法在我这儿,扫码,下单。

科学告诉你怎么想,巫术告诉你想什么。科学欢迎你走开,巫术不准你散场。

所以对付巫术,讲道理是没用的。

你跟他谈笔法,他跟你谈人品;你跟他谈人品,他跟你谈传统;你跟他谈传统,他指指直播间:真正的书法在这里。他永远不接你的招,因为巫师的全部本钱,就是不跟你说人话。

巫术真正的天敌,从来不是辟谣,是散场。

他知道会有人骂他,也知道会有人告他,他对此求之不得——骂声是流量,官司是热度。巫师什么都不怕,就怕没人搭理。

中国书法不需要驱邪。

王献之当年“破体”,走出父亲温润内敛的书风,把行草写得奔放抒情,被骂“骨力不及,媚趣过之”“如隆冬之枯树,若严家之饿隶”;张旭开山狂草,把草书推向情绪宣泄的极致,被骂“张癫俗子,变乱古法,惊诸凡夫”“怪逸过甚”“狂怪险劣”;杨维桢当年字形歪斜,点画狼藉,被骂丑怪杂乱、粗头乱服;朱耷当年留白巨大,鱼鸟白眼向天,被骂“体势怪伟”“其癫如此”;金农当年自创漆书,横粗竖细,被骂“野孤禅”“堕魔道”……

今天,他们都被奉为大家。

书法自己走了几千年,篆变隶,隶变楷,一路活到今天。它见过比邱馆长大得多的场面:见过焚书,见过战乱,见过所有人都不写字了——它还在。

我骂邱馆长,也不是要为中国书法做些什么。中国书法不需要我做什么,也不需要邱馆长做什么。

我就是单纯看邱馆长不顺眼,看他挣钱的方式不顺眼。

我见过躺着挣钱的,见过站着挣钱的,也见过跪着挣钱的,但头一次见骑着挣钱的——骑在别人脖子上,靠诋毁别人挣钱的。

感谢互联网让我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