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后,欧亚大陆的两端各站着一个巨人。东边是汉朝,西边是罗马。两个帝国几乎同时登上巅峰,控制的人口和疆域规模也大体相当。美国学者沙伊德(Walter Scheidel)主编的《古代中国与罗马的国家权力》一书,就专门把这两个帝国放在一起比较,涉及行政官僚体系、财政收支、宗教信仰等诸多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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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让人着迷的问题不是它们有多像,而是它们有多不一样——以及这些不一样,如何决定了两千多年后东西方完全不同的面貌。

一个靠官僚,一个靠军队

汉朝和罗马在治理方式上有一个根本性差异。

剑桥大学汉学家鲁惟一(Michael Loewe)在其2025年出版的比较研究著作中指出,罗马帝国主要由军事官员治理,而中华帝国的行政系统则拥有大约十三万名训练有素的文职专业人员。这个数字放在两千年前,是惊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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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治理的“深度”。汉朝通过郡县制建立了从中央一竿子插到底的基层政权。罗马的行省之下没有官僚体系,下面是一堆拥有自治权的王国、城市和部落,各自按原有制度运行。罗马派一个总督和若干财务官,管管税收、军事和司法,仅此而已。学者易宁在比较秦汉郡县制与罗马行省制时也指出,罗马行省机构远不及秦汉帝国那样复杂,“行省主要负责税收、司法和治安等方面事务”。

说白了,罗马更像一个“控股集团”——总部管大事,下面的子公司高度自治。汉朝则是一套完整的管理体系,从中央到郡到县到乡里,层层贯通。

潘岳在《秦汉与罗马》序言中对此有精辟的概括:二者都建立在农业社会之上,都需要处理土地兼并和小农破产的关系、中央和地方的关系、政权与军权的关系等相似挑战,“但两者的结果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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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绸连接了两端,但连接方式完全不同

两大帝国之间最著名的纽带是丝绸之路。但这条路连接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经济逻辑。

公元1世纪的罗马,丝绸是一种神秘而高贵的织物。纪录片《北纬三十度》中有一个细节:无论在罗马还是庞贝,市场上每磅丝绸的价格几乎等同黄金。为阻止黄金外流,罗马元老院屡颁禁令,却难挡这股消费热潮。罗马作家普林尼曾抱怨说,罗马每年至少有一亿罗马金币在与印度、中国和阿拉伯半岛的丝绸与珠宝生意中丧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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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汉朝这一端,桑弘羊推行“均输”“盐铁”等宏观调控政策,用国家力量经营天下。潘岳指出,“正是这套宏观调控财经制度,帮助汉朝同时扛过了农业灾害和匈奴进犯”。盐铁会议上儒生与桑弘羊的激烈辩论,本质上是关于“国家该管多少经济”的路线之争。

有意思的是罗马那边的大商人克拉苏。他的致富方式是利用罗马没有消防队,成立私人消防队——谁家着火就堵门口要求低价收购房产,不答应就看着烧光。就这样买下了大半个罗马城。一个是在国家框架内经营天下,一个是纯粹的私人资本逐利。这背后的制度差异,比表面上的贸易数字更有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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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认同:一种长在骨子里,一种长在教堂里

如果说政治制度和经济模式的差异还可以用“路径不同”来解释,那文化认同的差异就触及了更深的层面。

汉朝和罗马最根本的差异,不在于疆域大小或军队强弱,而在于“国家”这个概念在人们心中的位置。

罗马帝国在公元313年颁布《米兰敕令》后,基督教逐渐成为国教。这看似是宗教问题,实则改变了一切。奥古斯丁那句著名的论断——他称罗马国家为“匪帮”——并非一时激愤,而是代表了基督教对世俗国家的一种根本态度:上帝之城高于人间之城,国家不过是“众生皆罪人”的尘世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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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观念直接塑造了后来西方的政治哲学。从洛克的“有限政府”到卢梭的“社会契约”,国家在西方思想传统中始终是一个需要被约束、被警惕的对象。潘岳的分析切中要害:现代西方政治中把“国家当成恶”的“消极自由”精神,根源就在于基督教中“上帝之城”与“人间之城”的分离。

汉朝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儒家敬鬼神而远之,以人文理性立国。中华文明是罕见的不以宗教做根基的古代文明。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家思想渗透进国家治理,但儒家的“教会”就是国家本身。国家有难时,“遁世”才是“非义”。

这种差异在帝国崩溃时体现得淋漓尽致。罗马灭亡后,地方贵族不追求“光复罗马”,而是就地转化为新的封建地主。罗马文化只有很少一部分得以继承——罗马之后再无罗马。而东汉末年大乱不下于罗马,士民的主流选择却是“以天下为己任”。寒竹在分析汉王朝与罗马帝国的后世命运时指出,“中国的汉王朝灭亡只是政权的灭亡,而大一统的中国却一直存在并历久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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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天下”,两种命运

马克垚在《汉朝与罗马》一书中总结了两者军事战略的根本差异。他认为,罗马进行的是侵略扩张战争,以战养战,以战争为生存之道;中国汉朝进行的是统一的战争,以防守为主,形成了仁义之师的思想。

这不只是军事策略的不同,背后是两种“天下观”。罗马的扩张逻辑是征服—掠夺—再征服,帝国的本质是一个征服体系。汉朝的立国逻辑是“大一统”——追求的是政治秩序的统一和文化的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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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岳对此有一段值得细品的话:秦汉与罗马“都需要处理土地兼并和小农破产的关系、中央和地方的关系、政权与军权的关系、上层与基层的关系、本土文化与外来宗教的关系”,看似面临相同考题,但“罗马之后再无罗马,只有多个信仰基督教的蛮族封建王国。而秦汉之后却继续兴起了融合胡汉的隋唐大一统王朝”。

说到底,罗马是一个“成功时很强大、失败时很脆弱”的帝国;汉朝则把“大一统”从一种政治安排变成了一种文明基因。前者靠武力维系,武力没了,帝国就散了;后者靠文化认同和制度惯性延续,政权可以更迭,但“中国”这个文明共同体始终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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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儿,我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让一个汉朝人和一个罗马人分别回答“你的国家是什么”,他们给出的答案可能完全不同。汉朝人会说“天下”,罗马人可能会说“罗马公民权”——一个是文化共同体,一个是法律身份。

你觉得,在今天的世界格局中,这两种文明基因还在起作用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