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的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云龙县,山色转深,关坪乡高明村平均海拔2527米,风一吹,白芸豆藤蔓上的豆荚轻轻碰在一起,像谁在悄悄鼓掌。大理大学派驻高明村驻村第一书记苏子峰蹲在地埂上,指甲缝里嵌着泥,手里捏着一截豆角:“成了,今年这豆子饱。”
近日,吉林省吉林市,2026年第三批“中国好人榜”发布。屏幕那头念出“苏子峰”三个字时,他刚从云龙赶回大理大学,裤脚还挽着,鞋底沾着高明村的红土。
2007年3月,苏子峰第一次下派,去的是云龙县团结乡。山民世世代代养土猪,听说要养新品种的白猪,都摇头:“我们这冷凉地方,白猪养不活。”苏子峰不争辩,挨家挨户找示范户,带着人干给群众看。当年示范户卖了猪,票子揣进兜,山民服了。
2009年,他第二次下乡,任关坪乡挂职副乡长。2010年春天,关坪遭遇百年大旱,大发、大箐盆两个村组38户人畜饮水告急。苏子峰连夜给学校党委写情况汇报,协调来11万元抗旱资金。24天里,他跟群众一起劳动,协调土地纠纷9起。水通那天,时任副乡长李嘉城感慨地说:“这工程难在协调土地,也就苏老师干得下来。”
2012年,他第三次上山。那年云龙大面积栽种泡核桃,有人砍生态林扩地。苏子峰心疼林子,带着农生学院教师跑遍11个乡镇,写出3万多字的《云龙县核桃种植对生态林保护的影响》,帮县里平衡“种核桃”和“保林子”之间的关系。山里人慢慢摸清了:这个大学来的教师不走过场,你缺什么他补什么。
2019年,苏子峰第四次下沉,进驻高明村。高明村最高海拔2800米,玉米、苦荞、白芸豆里,白芸豆最“扛冻”,可群众用老法子种:塘植、高氮高磷,一亩只打一百来公斤。苏子峰学的是畜牧,不是种豆,他挠挠头:“不会就学,老百姓等不起。”
他找云南省农科院搭手,在高明村辟出15亩试验田。2020年10月测产:平均亩产286公斤,最高324公斤,翻了一番还多。云龙县白石镇云顶村的杨春泉,从小种豆,亩产120公斤封顶。听苏子峰讲完课,试种了一亩,打出324公斤。
2022年,他借鉴宾川县乌龙坝“三豆”模式,在高明村尝试“芸豆—豌豆”套种,亩产值破5000元。关坪乡自新村张利飞原先实行玉米轮作,2024年听劝尝试“芸豆—辣椒”轮作,两亩地平均亩产7000多元;今年精细管两亩辣椒,第三次采收就卖了4000多元。
2025年5月,云龙白芸豆科技小院在关坪挂牌。苏子峰说:“小院不是牌子,是让专家下得来、乡土人才留得住的窝。”
苏子峰常讲:“教书的人不下乡,教育阻断贫困就是空话。”高明完小校长字会清最清楚他的“较真”:学校缺语音室,他跑项目,2021年关坪乡初级中学英语口语语音室建起来;高明完小设“至理”奖助学金,他前后筹来42万元,让困难娃有饭吃、有书读。
村里学生山银梁,父母在外,差点儿退学。苏子峰主动买衣服、送文具,周末去山银梁的家里坐一坐:“不上学不行,大山里走出去,靠的就是课本。”孩子留住了。另一名学生字接花领过“至理”助学金,后来在作文里写:“以后我也要像他,踏实做事,能帮别人。”
同事王弢说:“十九年如一日,他干在实处,比书本道理动人。”硕士生杨盼跟着他做过试验:“苏老师教我的第一件事,是蹲下去看土。”大理大学党委书记李涛评价得更直白:“他把讲台搬到田地间,把论文写在大地上。”
十九年,苏子峰对家人缺少陪伴,有人问他悔不悔,他低头拍拍裤腿上的泥:“山民叫我一声苏老师,我就不能让他们白叫。”如今的高明村,白芸豆藤爬上拉线,辣椒红在轮作地里,集散中心货车进出,科技小院灯亮到半夜。曾经高寒、冷凉、贫困、边远的村子,如今有了产业,有了乡土技术员,有了不想退学的娃娃。
船有渡口,山有山路。苏子峰的路,是用泥靴子一脚一脚踩出来的。“只要山里还有一户人家指望这豆子活得好,”他说,“我就还在。”风过关坪,豆荚又响,像鼓掌,也像应答!
记者手记
十九年,近千次入户指导。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大学教师把讲台搬进田埂、把论文写进豆荚的日日夜夜。他错过了孩子的成长,错过了家里的年夜饭,却记住了高明村每一块地的脾气。
最打动我的不是沉甸甸的数据,而是一个细节:他蹲在地埂上,捏着一截豆角迎着光看,眼神像看自家孩子。那一刻我明白,十九年不是坚持,是牵挂——山里人叫他一声苏老师,他就把根扎在了这里。豆子熟了,他还在地里。这大概就是一名共产党员教师最朴素的浪漫。
《中国教育报》2026年10月11日 第04版
作者:本报记者 李配亮 通讯员 张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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