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年,北京庆寿和科班门前,河北河间来的李宝珍牵着年幼的李多奎,走进了锣鼓声不断的梨园。那时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孩子后来会成为京剧老旦行当的标志性人物,更不会想到,李家一门四代,竟在舞台上留下了延续百年的印记。
李宝珍本是河北梆子和京剧班社里的鼓师,进京后靠一面鼓、一双耳朵立足。他懂戏,也懂人。李多奎四岁随父进京,八岁进入庆寿和科班,起初学的是老生。年纪虽小,台上却有一股老成劲儿,九岁登台,十二岁便能唱大轴,在《打金枝》《朱砂痣》等戏中渐渐有了名气。
成名来得早,考验也来得早。十四岁前后,李多奎遭遇变声,嗓音忽然失去原有的稳定。对靠嗓子吃饭的演员而言,这道坎很难绕过去,许多童伶就此离开舞台。
李宝珍没有让儿子急着求成,而是让他从基本功重新练起。天还没亮,李多奎便带着二胡和小马灯,出城吊嗓。有一次夜行遇到巡逻人员,对方误以为他腰间藏着器械,盘问之后才发现,少年带的只是二胡。
十年光阴,李多奎没有在台上争名,而是在反复练习中寻找新的声音。一次,他在院中吊嗓,父亲坐在旁边听着。唱到一处,李宝珍突然放下茶碗,问道:“再唱几句。”儿子唱完后,父亲沉默片刻,只说:“这不是老生的路了。”
这句话,改变了李多奎的艺术方向。李宝珍听出了儿子嗓音中的特殊变化:音色清亮,却带有成年女性声腔的韵味;高音有穿透力,低处又不失厚度。这样的嗓音并非人人能够拥有,也不是单靠模仿就能形成。
在父亲引荐下,李多奎改学老旦,先后向罗浮山、谢宝云、龚云甫等名家请益。他没有简单照搬某一家,而是把不同老师的腔法、气口和身段融进自己的演唱。尤其在龚派基础上,他逐渐形成了稳健、苍劲、宽厚的风格。
二十四岁左右,李多奎重新回到舞台。此时的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唱老生的童伶,而是一名嗓音独特的老旦演员。与金少山合作《钓金龟》后,他的名声迅速传开。1926年,他与金少山、程砚秋等赴上海演出,南北观众由此认识了这位不同寻常的老旦。
李多奎的妙处,不只在于声音像老人,更在于他能把人物的处境唱出来。《行路哭灵》中有悲苦,《遇太后打龙袍》中有威严,《太后辞朝》中又见沉郁。他的唱腔不靠尖细取巧,而是讲究气息、力度和字头,听来像一位历尽世事的长者,既有分量,也有生活气。
马连良、谭富英、裘盛戎等名家都曾与他合作。新中国成立后,李多奎参加太平京剧社,后来又与马连良领衔的北京京剧团合作。名角之间的配合,并不是简单拼阵容,老旦的唱腔必须托住全剧气口,既不能压过主角,也不能失掉自身分量,这正是他的功力所在。
有意思的是,李多奎与张君秋一家也有深厚交往。张君秋少年时期家境清寒,李宝珍曾给予帮助。后来,张君秋改学青衣,逐步形成张派艺术。一个成为老旦名家,一个开创青衣流派,两家的相识,既有生活中的扶助,也有梨园内部薪火相传的意味。
李多奎教戏很细。弟子唱错一个字,他会亲自操琴,把板眼拆开说明;遇到人物情绪不对,他不急着责备,而是让学生先弄清楚人物为何这样唱。有弟子问他诀窍,他只回答:“腔是骨头,人物才是魂。”这句话虽朴素,却道出了戏曲表演不能只剩技巧。
李家第二代的声名,集中在李多奎身上;第三代李宗华,则走出了另一条路。他1938年出生,早年工武小生,1954年拜茹富华为师,兼收茹派与叶派小生艺术的特点。后来,他在《群英会》《临江会》《石秀探庄》等剧中担任重要角色,并在戏曲学校任教,培养了一批舞台演员。
第四代李昕承接的是武小生一脉。1963年出生后,他随父学艺,毕业于山东省戏曲学校,后拜褚金鹏、叶少兰为师。《罗成叫关》是他的代表性演出之一,唱腔清楚,身段利落,人物的英武与洒脱较为鲜明。他没有重复祖父的老旦道路,而是在新的行当中延续李家的舞台传统。
李宝珍以鼓师立身,李多奎以老旦成名,李宗华和李昕分别在小生领域承继师法。四代人没有挤在同一个行当里,而是各自寻找合适的位置。对梨园世家而言,这种传承并非把一副腔调原样交给后人,而是守住规矩,再凭本事闯出自己的路。
李多奎于1974年去世,但他留下的唱腔、剧目和教学方法,仍被老旦演员反复揣摩。所谓“李门四代”,真正可贵的地方,也许不只是家族延续,更在于每一代都没有停留在祖上的名声里。开声、辨腔、练功、登台,一步都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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