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差点把我气死我活了快六十年,第一次看到这么吓人的场面。我到现在手还抖,心口像压了块石头,喘口气都费劲。不是我没见过世面,工地上的砖我搬了二十年,菜市场里为两毛钱吵架的泼妇我也劝过架,可昨天那一幕,真把我这把老骨头吓得够呛。
事情得从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说起。他叫小军,今年三十二了,在城里送外卖。前年跟媳妇离了婚,留下个五岁的闺女朵朵跟着他过。我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在老家种地,平时也帮不上什么忙,就隔三差五坐大巴进城看看他们爷俩。小军这孩子,从小倔,嘴硬心软,离婚后整个人就像霜打的茄子,话越来越少,烟越抽越凶。我劝他再找一个,他就瞪我:“妈,您别管了,朵朵还小,我怕后妈对她不好。”我听着心里酸,可也拗不过他。
昨天是周六,我蒸了一锅他爱吃的槐花包子,又给朵朵买了身新秋装,颠颠地坐了两个小时车赶到他租的房子。那是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一层歇一层,到了门口就听见里面“咣当”一声,像是锅碗砸地上的动静,紧接着朵朵哇哇大哭,小军恶狠狠地吼:“哭!哭!再哭我把你扔出去!”
我心里一沉,赶紧拍门:“小军!开门!是我!”里面静了两秒,然后门开了。小军光着膀子,眼睛通红,满身酒气,嘴角还挂着白沫。朵朵缩在墙角,地上碎了一只搪瓷碗,小米粥洒了一地,她脸上全是泪,鼻涕都流到了下巴上。我一把推开儿子,蹲下去抱朵朵,孩子全身发抖,小手死抓着我衣领,哭得都打嗝了。
“你这是干啥!”我冲小军吼,“喝点猫尿就发疯,你吓着孩子了!”
小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抱着头闷声说:“妈,我完了。我今天送外卖超时,顾客投诉,平台扣了我三百块。晚上回来朵朵又把遥控器摔坏了,我,我心里憋得慌……”
我看着他那个窝囊样,又恨又心疼。正想再骂两句,突然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阳台,一把拉开窗户,踏上一只脚。我脑子里“嗡”一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那瞬间我什么都顾不上,冲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腰,扯着嗓子喊:“小军!你敢!你跳了让妈怎么活!”
他一边挣一边哭:“妈,我活得太累了,朵朵跟着我受罪,我连个正经工作都保不住,我还算什么人……”
我六十岁的人,哪拽得住一个发酒疯的大男人?他半边身子都探出窗外了,楼下的风呼呼往上灌,我腿一软,差点跟他一起栽下去。就在这时,朵朵从屋里跑出来,抱着小军的腿,哭着喊:“爸爸!爸爸别不要我!我听话,我再也不哭了!”
那一声哭喊,像一盆冰水浇下来。小军愣住了,慢慢回过头,看见朵朵那张小脸,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收回脚,蹲下来把朵朵紧紧搂在怀里,父子俩抱头痛哭。我靠在墙上,浑身汗透,腿肚子直抽筋,心脏跳得跟擂鼓似的。
后来我把他扶进屋,又煮了碗热面条,让他吃了。他酒醒了大半,红着眼睛跟我说:“妈,对不起,我让您操心了。我就是觉得这辈子完了,挣不到钱,给不了朵朵好日子,活着没意思。”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个从小被我打大的儿子,心里翻江倒海。我说:“小军,谁没个难处?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种地养你,最难的时候,咱家粮缸都见了底,我半夜去地里偷掰人家玉米,被狗追了二里地,我也没想过死啊。你还有朵朵,还有妈,你怎么说这种话?”
他低头不说话,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子上。朵朵坐在我腿上,小手摸她爸爸的头发,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最喜欢你了,我不让你死。”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这个家再难,可只要还有这份牵挂,就垮不了。那天晚上我没走,睡在他们客厅的沙发上,听着隔壁屋小军哄朵朵睡觉的声音,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到这些年,为了生活,我跟他爸背井离乡去城里打工,把他扔在老家让奶奶带,等他长大了,我们又老了,他一个人扛着生活的苦,也没人说说心里话。是我这个当妈的没做好,光想着让他吃饱穿暖,却没教他怎么扛住心里的难受。
第二天一早,小军起来收拾屋子,给朵朵扎了个小辫,还破天荒做了早饭。他端着粥碗跟我说:“妈,我想通了。昨天吓着您了,以后不会了。我想换个活儿干,朋友说有个家电维修的师傅缺帮手,我去学个手艺,总比送外卖强。”我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朵朵跑过来抱着我脖子亲了一口,说:“奶奶,你昨天真厉害,把爸爸拉住了!”
我笑着说:“奶奶怕你爸飞走了,就没奶奶了。”
回家的路上,我坐大巴靠着窗户,看着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想起年轻时候,我也曾为了几块钱跟人吵得面红耳赤,也曾半夜躲在被子里哭。可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过不去的人。我把那个槐花包子的事忘了,光想着昨天那一幕,心还一阵阵发紧。但我又觉得庆幸,庆幸自己冲上去抱住了他,庆幸朵朵那一声哭喊叫醒了他。
这件事我不知道该跟谁说,就给老姐妹打了个电话,她说:“你呀,就是太惯着孩子了,该让他吃吃苦头。”我哭笑不得。吃苦头?他都快把命搭进去了,还苦头呢。我知道,这世上像我儿子这样的年轻人不少,压力大,心里苦,觉得前路灰蒙蒙一片。可我总想跟他们说一句,妈还在,孩子还在,家还在,再难也别走那条路。
今天早上,我收到小军发来的照片,他蹲在维修店里,满手油污,对着镜头咧嘴笑,旁边的朵朵举着一个螺丝刀,像模像样地比划。我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高兴。我活了快六十年,昨天差点气死,也差点吓死,可最后看到他们爷俩的笑脸,我觉得这日子又能过下去了。
窗外太阳挺大,我把昨天洗的槐花包子又热了热,咬了一口,嘴里甜丝丝的。那个吓人的场面,就让它过去吧。往后,我得常去看看他们,给他们做饭,陪朵朵玩,跟小军说说话。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盼头。我的盼头就是他们,只要他们好好的,我这当妈的,什么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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