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口袋里震了第三下，我才从透析床上撑起来接。老周的声音发哑，像是忍了很久才拨出来的。
"平哥，公立医院让我交了三百多，私立那边说全免。我不敢去私立，又舍不得公立那三百多。你说我咋办？"
我靠在床头，没急着回话。透析室空调出风口正好对着后脖颈，冷得我把毛巾往领口塞了塞。隔壁床的病友已经收管子准备走，护士站那边的灯牌还亮着，"透析中"三个红字一闪一闪。
老周的境况我清楚。四十七岁，跑长途货运的，去年体检肌酐就高了，一直没当回事。今年三月腿肿得穿不上鞋，去查，肾功能衰退，医生说必须透析。
他老婆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儿子刚上初一，房贷还剩十一年。一家人的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突然多出这么一笔长期开销，他算不过来账。
"你现在在哪？"
"医院走廊。刚做完第一次。"
我听出来他嗓子眼里有股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哭，是那种被人掐住脖子还要硬撑着出气的声音。
"你先别急。第一次透完感觉怎么样？"
"透是透了。人也轻松了点。就是收费窗口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大姐说她去私立，一分钱不花。我就……"他停了几秒，"我就想，凭什么公立要收钱，私立免费？是不是公立坑人？"
这个问题我听过不下几十次。不是老周多疑，是这件事放在谁身上都得犯嘀咕。
我约他第二天在透析中心门口的早点摊碰面。
第二天早上八点，老周骑电动车从二十公里外赶过来。头盔还没摘，人坐在塑料凳上，面前一碗豆浆冒着热气，他没喝。
我也点了一碗，先喝了一口，才开口。
"我问你，你上次在公立做了一次，自己掏了多少？"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缴费记录，"三百二。"
"医保报了多少？"
"单子上写的，医保支付四百多。"
"所以你这一次透析，总共花了七八百，医保出了大头，你出了三百二。对吧？"
他点头。
"私立说的免费，不是整个透析不要钱。是把你个人掏的那三百二给免了。医保该付的，还是医保付。"
老周的眼神松了一点，但嘴上没松："那他为什么愿意免？图什么？"
我没直接答，先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知道透析病人一年要透多少次吗？"
"医生说一周三次。一年……一百五十多次。"
"一百五十多次。你一个人，一年下来，医保要为你付多少？你算过没有？"
他没算过。我帮他算了。按每次医保支付四百多算，一年一百五十多次，医保那边要付出去七八万。这还不算并发症用药、检查、住院的。
"私立医院免掉你那三百二，不是亏钱。他拿你那三百二当饵，把你这个一年七八万的医保额度拉过去。透析病人跟别的病不一样，你是长期稳定的客源，一周三次，风雨无阻，年复一年。他免你一点，赚的是规模。"
老周低头搅了一下豆浆，没说话。
我继续说。"还有一层。私立做透析，耗材用量大，集中采购压价，成本本来就比公立低。他把成本省下来的空间，拿出一部分替你交了自费部分，你高兴，他也不亏。两头都有账算。"
"那公立为什么不免？"
"你公立医院透析室排过队没有？"
"排了。我约的下周三的，前面排了四个人。"
"公立不缺病人。走廊里加的床都摆满了。他按规矩收钱，医保报大部分，你出一小部分，合规合理。他不需要拿免费来拉人。"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咧了下嘴。
"那你到底是说，我去公立还是去私立？"
我把碗放下，认真看着他。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十九年。见过太多人因为钱的问题不敢透析，拖到最后一身并发症进急诊，花的钱是按时透析的好几倍。有人拖到心脏功能衰退，有人拖到甲状旁腺功能亢进骨头都变形了，到那时候再想透，遭的罪、花的钱，都不是现在能比的。"
我顿了一下。
"私立免自费，对你来说减轻负担，实实在在的好处，不是噱头，不是骗子。公立按规矩来，质量稳定、管理规范，也是实实在在的保障。两种路子出发点不一样，但结果都是让你能规律地透下去。"
"我见过的，凡是能规律透析的，活十年二十年的人有。凡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因为钱硬扛着少透一次的，最后没有一个扛过去的。"
老周的手指在碗沿上磨了几圈。我知道他心里在算账。每周三次，公立自费三百二，一个月一千多，一年一万出头。对跑长途的他来说，一年一万多不是付不起，但加上看病吃药，加上房贷、孩子的学费，那就是每一块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私立免费，一年省下来这一万多，能让孩子报个补习班，能让房贷不逾期，能让他老婆不用每个月找熟人临时凑钱应急。
"但是——"我补了一句，他抬起头。
"别只盯着免不免费。你去了以后，先看他透析做得怎么样。血流量够不够，透析器是不是该换的换，护士操作规不规范，医生有没有定期查你的指标、调你的方案。并发症管得好不好。你身体透完稳不稳，不难受不难受。这些才是核心。免费是好事，但透得充分、活得舒服才是命。"
"你要是去了私立，发现环境差、护士手生、透析器给你用最便宜的、医生连你的血钾都不看，那就算一分钱不收，你也得走。反过来，公立虽然收你三百二，但人家流程规范、质控严格，你花这点钱买个安心，也不亏。"
老周把豆浆喝完了，碗搁在桌上。早上八点多，早点摊的蒸汽和油烟混在一起，旁边几个等活儿的工人在吃油条，吵吵嚷嚷。
"平哥，"他说，"我先去公立做两个月。等我把指标稳了，路子熟了，再看。"
我点了下头。他这个选择我认可。第一次透析的人，最该的是先把基础打好，别急着换地方。公立医院流程全、质控严，新手先在公立把透析方案调稳定了，以后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这是对的路子。
"公立的钱你先想办法凑。该花的花，别省。"
"我知道。"他站起来，把头盔戴上。推电动车的工夫，又回头说了一句。
"你那个十九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差不多。"
他没再说什么，骑上车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两个礼拜后，老周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平哥，我做了六次了。还行，就是每次排号排到下午，等得慌。坐那边四个小时，回来天都黑了。"
"遭罪是正常的。前几个月都这样，身体适应了就好。"
"我认识了一个病友，在私立透的，说环境好，不用排队，还免费。他也去公立透过，后来转过去的。他说那个私立做得也行，该查的都查。"
"你自己去看了没有？"
"还没。想问问你，值不值得去看看。"
"去看看。去了别光听人介绍，自己用眼睛看。护士扎针的手法、透析器是什么型号、机器多长时间做一次消杀、医生在不在场、有没有给你建档案、查不查血常规和肝功能。这些你心里有数了再决定。"
"行。我下周去看看。"
又过了一周，老周发了我一张照片。私立透析中心的走廊，墙上贴着透析排班表，下边一排塑料椅子，等候区干干净净。配的文字是：环境比公立好，护士操作也利索。
医生看了我之前的透析记录，说方案不用大调。免了自费部分，签字的时候我确认了，确实一分钱没多收。
我回了三个字：慢慢来。
后来老周就在那家私立做了。偶尔他会打电话跟我说指标，血肌酐降了多少，血红蛋白上来了没有，磷高不高。我听着，偶尔提醒他两句。
有一次他说透析器换了个牌子，问我要不要紧，我说你看透析充分性指标，KT/V值够不够，够就不用慌。
他现在透析快一年了。状态还行，能跑短途活儿，长途不敢跑了，怕路上出事。收入少了一截，但透析的钱省下来了，他老婆说日子能转得动。
有天晚上他又打电话来，不是问病，就是聊天。说到一半，他突然冒了一句。
"平哥，你说那些因为钱不透析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我没立刻答。脑子里闪过好几个面孔。有个五十出头的大哥，觉得自己还能扛，硬扛了一年多，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浑身浮肿，心脏出问题，抢救了一夜没过来。
有个年轻妈妈，丈夫跑了，她一个人带孩子，实在掏不出钱，少透了两次，血钾飙上去，急诊抢救。命是捞回来了，但心脏落了毛病。
"有扛过去的，也有没扛过去的。"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当时差点也是那个扛不住的。"
"现在不是扛住了吗。"
"嗯。"
他挂了电话。
我后来把这事想了很久。透析这条路，不光是治病的事，更是算账的事。公立医院按规矩收钱，私立医院拿免自费来拉人，两条路摆在那儿，走到哪条上都得自己踩实了。
能让你少花钱的，是好事。能让你透得好的，更是好事。两样都占上，就是命还在。
老周现在每周一三五，早上七点半到，十一点半走。私立医院的车来接他。他在车上补觉。
他说最近在教儿子骑自行车。孩子学得快，摔了两回就会了。他站在旁边看着，腿有点软，但能站住了。
能站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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