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餐桌上的清蒸鲈鱼还在冒着热气。
四十四岁的陈娟围着碎花围裙。
手里拿着一双干净的公筷。
小心翼翼地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剔下来。
仔细检查了一遍鱼刺。
然后夹进对面那只粗瓷碗里。
坐在她对面的是个刚满十八岁的男孩,名叫李明。
李明没抬头。
眼睛死死盯着横在手里的手机屏幕。
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
游戏里传出激烈的枪战声,混杂着队友大呼小叫的语音。
“先吃饭,一会儿鱼该凉了。”
陈娟轻声说了一句。
语气里没有责备。
倒像是哄着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李明敷衍地“嗯”了一声。
头也没抬。
手里的筷子凭着感觉在碗里扒拉了两下。
把那块没有刺的鱼肉塞进嘴里。
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
陈娟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
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
转身去厨房盛汤。
排骨莲藕汤炖了整整三个小时,汤汁浓郁发白,是陈娟下午专门去菜市场挑的最新鲜的肋排。
她知道李明在长身体,饭量大,也知道他以前在老家跟着打零工的父母,饥一顿饱一顿,很少能正经吃上一口热乎饭。
把汤碗端上桌的时候,李明的一局游戏正好打完。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长出了一口气。
这才拿起勺子喝了一大口汤。
“好喝。”
李明含糊不清地夸了一句。
就这两个字,让陈娟觉得下午在厨房里流的那些汗,闻的那些油烟味,全都值了。
这样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快半年。
半年前,如果有人告诉陈娟,她会和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六岁的男孩同居,她一定会觉得那人疯了。
陈娟是个本分女人。
早年在一家服装厂做质检。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
她拿着买断工龄的钱。
在县城盘下了一个小小的干洗店。
前夫是个跑长途货运的,常年不在家,后来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两人就平静地离了婚。
儿子跟着前夫去了外地,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
四十岁以后的人生。
对陈娟来说。
就像干洗店里那些被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衣服。
一眼就能看到头。
没有任何褶皱。
也没有任何波澜。
直到她在那个打发时间的语音交友软件里,遇到了李明。
李明的声音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变声期的沙哑。
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
但偶尔安静下来的时候。
又带着让人心疼的低落。
一开始,陈娟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排解寂寞的倾听者。
她听李明抱怨职高的老师怎么针对他。
听他骂网吧里的网管抠门。
听他诉说父母在电话里除了要钱就是叹气。
从来不问他饿不饿。
陈娟听着听着。
母性里那种想要照顾弱小的本能。
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她开始叮嘱李明按时吃饭。
少熬夜打游戏。
甚至偶尔会在微信上给他转个五十、一百的。
让他去吃顿好的。
李明一开始不要。
后来半推半就地收了。
每次收钱后都会发一堆调皮的表情包。
甜甜地喊她“娟姐”。
那声“娟姐”,喊得陈娟心里空落落的那个地方,突然被填满了。
两人真正见面,是在一个下着大雨的深夜。
李明在电话里告诉陈娟。
他跟合租的室友打了一架。
被房东赶出来了。
现在一个人蹲在火车站的屋檐下。
浑身都湿透了。
口袋里只剩下不到五十块钱。
陈娟当时已经睡下了,听到这话,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她几乎是没有犹豫。
披上外套。
拿了车钥匙。
开着那辆破旧的二手大众。
一路闯了两个黄灯。
开到了火车站。
在昏黄的路灯下,她看到了冻得瑟瑟发抖的李明。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卫衣,脚上的帆布鞋已经湿透了,像一只被丢弃在路边的流浪狗。
陈娟推开车门。
撑着伞跑过去。
把一件干毛巾搭在他头上。
“上车。”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李明坐进车里。
看着陈娟冻得发红的手指。
突然红了眼眶。
那天晚上,李明住进了陈娟那套六十平米的两居室。
原本,陈娟只是想收留他住几天,等他找到工作,租了房子就让他搬走。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明却像是扎了根一样,再也没有提过搬走的事。
陈娟也没有赶他。
家里多了一个人,空气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陈娟下班回家,迎接她的只有满屋的寂静和空气里残留的樟脑丸味道。
现在,只要她推开门,就能看到李明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喧闹的综艺节目,茶几上散落着零食袋子。
虽然乱,但却有了活人的气息。
陈娟开始变着法地给李明做饭。
她去超市买进口的牛奶,买最新鲜的海鲜,甚至学会了用烤箱做李明爱吃的披萨。
她包揽了李明所有的衣服换洗。
看着阳台上晾着的那一件件年轻男孩的宽大T恤。
陈娟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李明对陈娟也很好。
他会在陈娟颈椎病犯的时候,用他那双有力的大手给她按摩肩膀。
他会在干洗店忙不过来的时候,主动跑过去帮忙跑腿送衣服。
他还会用他那套年轻人的词汇,逗得陈娟前仰后合,忘记了生活的烦恼。
街坊邻居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
干洗店隔壁卖水果的王大姐,有一次趁着李明不在,神秘兮兮地凑到陈娟耳边问。
“娟子,那小子跟你非亲非故的,到底是你什么人啊?”
陈娟的脸刷地一下红了,支支吾吾地说。
“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来城里找工作,没地方住,临时借住一段。”
王大姐撇了撇嘴,一脸不信地走开了。
陈娟知道,有些窗户纸,是不能捅破的。
她和李明之间,有着二十六岁的年龄鸿沟。
李明才十八岁,人生才刚刚开始,他有无限的可能。
而她,已经四十四岁了,皮肤开始松弛,眼角爬满了细纹,连大姨妈都开始变得不准时。
他们之间的关系,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幻梦。
陈娟用无微不至的体贴,买断了李明的青春和陪伴。
而李明,用他的依赖和乖巧,换取了一个温暖的避风港和不用为生计发愁的生活。
他们都默契地避开那个最核心的问题——未来。
直到上个星期,现实的冰冷终于刺破了这层温暖的窗户纸。
那天是李明的十九岁生日。
陈娟提前一周就在网上订了一个三层的水果蛋糕,还特意去商场给李明挑了一双他心仪已久的限量版球鞋,花了两千多块钱,那是她干洗店小半个月的利润。
晚上,她做了一桌子丰盛的菜,点上蜡烛,关了灯,等着李明许愿。
李明戴着生日帽,看着摇曳的烛光,眼神里却透着一丝躲闪。
“许个愿吧。”
陈娟柔声说道,眼神里满是期待。
李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过了很久才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切蛋糕的时候,李明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视频通话的请求。
李明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地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神情慌乱地说。
“骚扰电话。”
但手机不依不饶地响着。
陈娟看着他,淡淡地说。
“接吧,万一有什么急事呢。”
李明咬了咬嘴唇。
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
还小心翼翼地拉上了玻璃门。
虽然隔着门,但陈娟还是隐隐约约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清脆,娇嗔,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底气。
“李明,生日快乐!你许了什么愿呀?是不是希望早点攒够钱,来找我?”
李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陈娟从未听过的温柔和讨好。
“别闹,我这还跟别人吃饭呢。”
“别人?男的女的?你不会在外面背着我干坏事吧?”
“哪能啊,就是一个……一个对我挺好的大姐,以前打工认识的,今天非要给我过生日。”
大姐。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陈娟的心里。
她坐在餐桌前。
看着那双包装精美的限量版球鞋。
突然觉得有些刺眼。
阳台上的通话持续了十几分钟。
李明再回到餐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娟姐,这鱼真好吃。”
陈娟看着他,没有笑,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女朋友?”
李明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眼神游移。
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老家同学。之前因为我出来打工,闹了点别扭,今天……今天刚和好。”
陈娟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上的碗筷。
“你多吃点,吃完了把鞋试了,看看合不合脚。”
那天晚上,陈娟在床上躺了很久都没有睡着。
听着隔壁房间传来李明均匀的呼吸声,她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她想起老周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没有生理和利益的深度捆绑,所有的搭伙都只是一盘散沙。
她和李明,连搭伙都算不上。
充其量,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暂住。
李明需要一个在城市里落脚的地方,需要一口热饭,需要一张柔软的床。
而她,需要一个借口,让自己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需要她,还有人等着她回家。
第二天早上,陈娟像往常一样早起,煮了白粥,煎了鸡蛋,还切了一盘小菜。
李明打着哈欠走出房间。
脚上穿着那双新球鞋。
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
兴奋地说。
“娟姐,这鞋真酷,谢谢你!”
陈娟把盛好的粥端上桌,看着他满脸胶原蛋白的笑容。
“明子。”
陈娟叫了他一声。
李明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个煎蛋。
“怎么了,娟姐?”
“鞋既然合脚,等会吃完饭,你就穿着它出去找份正经工作吧。”
陈娟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起伏,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事。
李明愣住了,嘴里的鸡蛋忘了咀嚼。
“娟姐,我……我不是在干洗店帮你吗?”
“店里现在不忙,我一个人忙得过来。你一个年轻小伙子,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我这个几十平米的干洗店里,靠我给你买鞋穿。”
陈娟低下头,看着自己略显粗糙的手背。
“你也有你自己的路要走,有你要照顾的人。”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李明没有反驳。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听懂了陈娟话里的意思。
成年人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收留。
所有的体贴,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当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被扯下,露出的,是现实最粗糙的纹理。
两天后,李明搬走了。
他走的时候。
背着来时的那个双肩包。
只带走了那双新球鞋和几件换洗衣服。
他站在门口。
看着陈娟。
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说了一句。
“娟姐,你自己多保重,胃不好别总吃剩菜。”
陈娟站在门里。
点了点头。
没有挽留。
“去吧,路上慢点。”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屋子里又恢复了以前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沙发上没有了散落的零食,阳台上没有了宽大的T恤,空气里也没有了那个男孩子身上特有的汗味。
陈娟走到餐厅,看着那张空荡荡的餐桌。
她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安静地吃完一顿饭了。
这半年来,她所有的心思都在如何让另一个人吃饱穿暖上,甚至忘了自己爱吃什么。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冷冻的水饺,下到锅里。
水开了,白白胖胖的饺子浮在水面上,翻滚着。
陈娟拿着漏勺,看着升腾的蒸汽模糊了视线。
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灶台上,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她不是在哭李明。
她是在哭那个为了填补孤独。
不惜自欺欺人的自己。
五十岁上下的人,找个伴是为了生病有个倒水的人;二十岁上下的人,找个人是为了爱情和未来。
而她四十四岁,卡在这个尴尬的年纪,既没有老到可以心安理得地只要一杯热水,也没有年轻到可以奋不顾身地去追逐一场虚幻。
所谓无微不至的体贴,不过是两个孤独的人,在寒冬的深夜里,短暂地挤在一起,借了一点对方身上的热乎气。
天亮了,路总归还是要各走各的。
陈娟盛好饺子,端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她拿起筷子。
夹起一个饺子。
吹了吹热气。
放进嘴里。
没有鱼肉的鲜美,只有速冻食品千篇一律的味道。
但她还是细细地嚼着,咽了下去。
生活就是这样,再难吃的饭,也得自己一口一口地咽。
因为从今往后,这屋子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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