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9日清晨,天津,68岁的陈更新没能跑完当天那一程。

在天津跑圈,他是前辈级的人物,从业余马拉松到日常晨跑,跑了几十年。就在前后四天里,福建泉州41岁的女跑者刘雪兰、沈阳43岁的跑者赵亮也先后因身体原因离世,三人互不相识,分处三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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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马拉松参赛者振臂完成赛事跑步路段

消息传开,很多跑者问的是同一个问题:跑了几十年的老手,心肺比普通人强得多,怎么还会栽在晨跑上?

得先说清一件事:截至目前,没有官方公布陈更新的确切死因,所有关于"心源性猝死"的判断,都来自运动医学业内对同类事件的经验推断。但这类事件反复出现的规律本身,足以把这个问题回答清楚。

常年体检正常,为什么还是漏掉了心脏隐患

先看一个反常识的事实:跑龄越长,未必等于心脏越安全。

冠状动脉是给心脏供血的血管,像家里的水管,用久了内壁会挂上"水垢"——医学上叫动脉粥样硬化斑块。平时血还够用,毫无感觉;一旦跑起来,心跳加快、血压上升、血流冲击力变大,斑块就可能被冲破,瞬间形成血栓把血管堵死。

在35岁以上运动猝死的人群中,冠心病是最主要的原因之一。

这类斑块最麻烦的地方在于藏得深。国内常规体检的静息心电图,对运动状态下心肌缺血的检出率不足30%。通俗讲,这就像只在车子停着的时候检查发动机,永远发现不了高速运转时才暴露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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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护人员为受检者做血压测量体检操作

临床数据显示,超过60%的隐匿性心脏病患者,日常静态体检指标正常,一上运动负荷就露馅。

还有一层问题:心脏练得太狠,结构本身会改变。长期高强度做功会让心肌变厚,就像练举重手臂会变粗。

过去人们以为运动员的心肌肥厚是强壮的表现,但现在的医学文献明确指出,左心室肥厚会导致心脏舒张功能变差、心肌内部纤维化,并大大增加恶性心律失常的风险,而且这种肥厚一旦定型,很难再缩回去。

多项研究也显示,看似健康的运动员发生心肌纤维化、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的风险显著增加。

所以"我跑了二十年,身体好得很"这句话的分量,可能被高估了。临床上占绝大多数的运动猝死,都源于心脏已经存在、而本人不自知的隐匿性或器质性病变。

9月19日清晨,几重风险叠在了一起

事发当天那个时间点,本身就是心脏的高危窗口。

人的血压不是一条平线。夜里睡觉时降到最低,清晨一醒,交感神经突然兴奋,血压短时间内能冲高二十到三十个毫米汞柱,这叫"血压晨峰"。公开资料显示,当清晨收缩压比夜间最低值升高超过35毫米汞柱时,冠状动脉事件的风险会显著增加。

心梗、脑卒中的发生率在清晨明显高于其他时段,清晨活动的人,心血管死亡风险比中午活动的人高出约1.5倍。

9月清晨气温偏低,冷空气一刺激,血管收缩、血压进一步攀升,血液也更黏稠。一项研究发现,单日平均气温每下降1℃,接下来一个月内发生心梗的风险或增加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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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他还在备战马拉松。备战的累积疲劳不能小看,国家体育总局的运动医学专家把它叫做"病理性心脏综合疲劳"——心脏长期超负荷,修复速度跟不上损耗,心肌代谢和电生理稳定性失衡。当这种疲劳累积到极限,一次运动就可能成为导火索。

更危险的是体内随后发生的事。上海仁济医院心内科主任医师葛恒这样描述:

当我们熬夜、睡眠严重不足时……长期缺觉会导致交感神经极度兴奋,分泌大量的儿茶酚胺类物质,如同一场风暴。这种状态不仅会直接诱发恶性心律失常,还会导致心跳显著加快、血压飙升。血管里的血流冲击力一旦剧增,原本潜伏在血管壁上的斑块就极易被冲破,进而形成血栓堵死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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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深夜结束工作后出门坚持跑步锻炼

有病在身的血管、清晨的血压高峰与低温、备战的疲劳身体,三件事凑到一起,那根已经绷紧的绳子就被猛地一拉。

从出事到不可逆,只有几分钟

一旦斑块破裂、血栓堵死血管,进展就以秒和分钟计算。

这时心脏往往不是"停跳",而是以极快的速度乱颤——医学上叫室颤,心脏失去有效泵血功能,相当于在做无效的"颤抖"。心脏骤停后,3到5秒眼前发黑,10到20秒意识丧失,4到6分钟脑细胞开始不可逆死亡。

抢回生命的窗口只有这几分钟,一旦现场没有及时的心肺复苏和AED除颤,就几乎无法挽回。

很多人不知道的另一个细节是:运动停止后的十几分钟,比运动过程中更危险。剧烈运动刚停下来,血液淤积在下肢、回心血量减少,交感神经却还高度兴奋,心律失常的发生率反而更高。

但这条链条不是必然的。同样跑了几十年的跑者里,多数人并没有出事,差别往往在几个可控的环节上。

74岁的康复医学专家励建安,右冠状动脉曾有48%的狭窄,相当于一只脚已经踏进冠心病的门槛。他开始规律跑步、不拼强度,每周中等强度运动,搭配抗阻训练,如今没有高血压、没有冠心病、没有糖尿病。

72岁的何萍63岁才开始跑马拉松,坚持不拼速度、不拼强度,边跑边调整身体状态,多年参赛没有出过心脏意外。

医学界对此也有分歧。一派认为运动本身不是病因,只是潜在心脏病的导火索,健康心脏科学跑步反而降低风险;另一派提醒,常年超大运动量的跑者即便基础指标正常,也存在心肌纤维化、冠脉硬化的额外风险,不能默认"跑龄长等于心脏绝对健康"。

分歧的落点其实一致: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跑,而是跑之前,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心脏能承受多少。

对40岁以上、长期高强度跑步的人,专家建议不要只做普通静态体检,而要有针对性地排查——运动平板试验、心脏超声,必要时做冠脉CTA,这些才是能在运动负荷下看清心脏真实反应的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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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步机上开展运动负荷相关测试场景

日常运动则守住几条线:每周运动量增幅不超过10%,心率控制在安全区间,每周留一天完整休息;一旦出现胸痛、异常心慌、头晕发黑这些信号,立刻停下来。

陈更新不会再出现在天津的晨跑队伍里了。但他留下的这个问题有清楚的答案:把"资深"当护身符,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