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大旱,赤地千里,庄稼颗粒无收,村里人连树皮都啃得精光。老话说“仓廪实而知礼节”,可肚子都填不饱的时候,人心比旱裂的土地还要狰狞。六十岁的陈敬先偏偏挑这个时候敲锣打鼓办喜事,要娶的竟是村东头林老师家那个十一岁的丫头林闷妹。消息传开,全村人都戳着脊梁骨骂他老不正经,可谁又知道这桩荒唐婚事的背后,藏着一条人命呢?

闷妹被塞进花轿的时候,后娘数着彩礼笑得合不拢嘴,亲爹林老师蹲在墙角抱着脑袋,像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红盖头底下,小姑娘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她早听人嚼过舌根,说陈敬先前头娶过三房媳妇,个个死得不明不白。唢呐吹得凄凄惨惨,听在耳朵里跟出殡没什么两样。进了洞房,她缩在床角把衣角都快攥烂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儿个就是死,也不能让这老东西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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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陈敬先进屋后,既没端合卺酒,也没往床边凑。他搬了条板凳往当中一坐,隔着三步远,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老树皮:“娃娃,别怕,我不吃人。”闷妹一愣,眼泪先掉了下来。老头叹了口气,把实情一五一十倒了出来:旱灾断了粮,后娘要把她卖进窑子换口吃的,亲爹走投无路,在他家门外跪了整整三天。他不点头,这丫头今晚就得进火坑。

那一夜,陈敬先递过来一块麦饼,闷妹咬着饼,眼泪混着面渣往下咽。她活了十一年,挨的打骂比吃的饭还多,头一回有人替她挡了灾。第二天一早,老头把她领到后院柴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开了扇能晒着日头的小窗。他说往后叫陈伯就行,别叫老爷。闷妹抱着铺盖卷站在屋里,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她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了自己的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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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安稳日子没过三天,大儿媳王氏就带着几个婆子堵上门来,叉着腰骂她是狐狸精,唾沫星子喷了一脸。闷妹吓得直往后缩,后脊梁撞在墙上生疼。陈敬先赶回来一把推开王氏,脸色铁青:“我做事还轮不到你管!”当天夜里闷妹就烧得人事不省,说了一宿胡话。陈敬先摸黑跑了三里地请来郎中,守在她床边喂水喂药,一步没离开。迷糊中闷妹抓住他的手,那手糙得像老树皮,却热乎得让人心安。

一晃半年过去,县里来了个游方道士,在陈家门前转了三圈,指着柴房说有煞气冲主。王氏可算逮着机会,撺掇着几个儿子要把闷妹撵走,一口咬定这丫头是灾星。陈敬先傍晚走进柴房,递给闷妹一个布包,里头是五两银子,让她去投奔远房舅舅。闷妹眼泪唰地下来了:“陈伯,你不要我了?”老头别过脸,声音发闷:“我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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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闷妹刚出大门没走两步,几个蒙面人就拦住了去路。她撒腿就跑,眼看要被追上,陈敬先提着一根木棍从巷子里冲出来,挡在她身前像一座山。蒙面人一拥而上,老头虽灵活,到底架不住人多,很快被按在地上。闷妹发了狠,冲上去狠狠咬住一个人的手,那人吃痛松了手。正巧县太爷带着衙役路过,当场把人拿了。一审才知道,全是王氏雇来的,想先把人赶走再抢回银子。县太爷查明真相,直接把王氏关进了大牢。

陈敬先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闷妹,叹了口气:“娃娃,看来你还得在我这待着。”闷妹破涕为笑,使劲点了点头。往后四年,她识了字,会算账,还能帮陈伯打理田庄。陈敬先给她备了丰厚的嫁妆,把她嫁给了邻村的秀才张生。婚礼那天,老头坐在主位上,看着闷妹拜堂,眼里满是欣慰。有人问他当初顶着全村闲话娶她图什么,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活了大半辈子,见不得孩子活活饿死。哪有什么强娶的荒唐事,假娶亲真收养,不过是想给她一条活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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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的善良,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有时候就是一个人豁出脸面,顶着千夫所指,在别人走投无路时伸手拉一把的温度。陈敬先没读过多少圣贤书,却把“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刻进了骨头里。那些年村里人戳他脊梁骨的时候,他一声没吭,可那个被他从火坑边拽回来的丫头,后来年年带着丈夫孩子来给他磕头。你说,若换作是你,当年敢顶着全家反对、全村非议的压力,做这种赔本还落骂名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