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岁上海老人病逝, 同居18年的保姆老伴直到他过世, 才知自己被骗了十八年
老太婆是在整理衣柜时发现那张纸的。
老周头走了七天,头七刚过,儿女们就急着分东西。大儿子拿走了存折和房产证,小女儿搬走了电视机和冰箱,连那套紫砂茶具都被二儿子塞进了后备箱。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老周头的遗像,觉得他笑得有点陌生。
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件旧棉袄,是她刚来那年给老周头做的。她摸进去掏,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信封。抽出来,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折了三折。展开,是一份公证书。
她认得字不多,但“遗嘱”两个字还是看得懂的。老周头的字迹她更认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作业。上面写着:本人周德昌,自愿将名下位于虹口区XXX路XX号房产一套,及全部银行存款,由长子周建国、次子周建军、女儿周建萍三人继承。下方是日期,2006年3月12日。
2006年。她来这个家的第三年。
她站在衣柜前,手有点抖。棉袄从膝盖上滑下去,堆在地上,像一团旧抹布。客厅里传来儿媳妇翻抽屉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在翻一个不属于她的家。
她叫王秀兰,苏北人,来上海那年四十八岁。男人死得早,儿子在老家结了婚,儿媳妇容不下她,她经人介绍来上海做保姆。老周头那时候刚丧偶,三个子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在虹口的老房子里。见面那天,老周头给她倒了杯茶,说:“王阿姨,我这里活不多,就是做做饭、洗洗衣服,晚上陪我说说话。”她点了头。
头三年,她拿工资,他管吃住。第四年开始,老周头说:“秀兰啊,要不你别拿工资了,咱俩搭伙过日子,我走了以后这房子你住着。”她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那时候她五十一,老周头五十八,都还不算老。她想着,有个伴儿,有个落脚的地方,晚年也算安稳。
十八年。她给他做饭、洗衣、端屎端尿。他七十岁那年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是她天天扶着他在弄堂里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他八十大寿那天,三个子女都回来了,在饭店摆了两桌。大儿子举杯说:“王阿姨辛苦了,这些年多亏你照顾我爸。”她笑着摆手,心里暖乎乎的。老周头坐在主位上,穿着她熨得平平整整的中山装,笑得满脸褶子。
她一直以为,他们是夫妻。虽然没有那张证,但十八年比一张证重多了。
老周头走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三个子女在病房里商量后事。门虚掩着,她听见大儿子的声音:“爸的房产证和存折我收好了,明天去办手续。”小女儿问:“王阿姨怎么办?”二儿子说:“什么怎么办?她又没名分,让她回老家呗。”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头七那天,大儿子当着她的面把房产证放进自己包里,然后转头对她说:“王阿姨,您看我爸也走了,这房子我们要处理。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收拾收拾?”她说:“你爸说过,让我住到老的。”大儿子笑了笑,那种笑她见过——在菜市场讨价还价时见过,在老家邻居争宅基地时见过。他说:“王阿姨,口说无凭。再说,这是我爸的婚前财产,跟您没关系。”
她没再说什么。
现在她站在衣柜前,攥着那张公证遗嘱。纸是2006年的,老周头还清醒,还拄着拐杖能走。她想起那年春天,老周头说去公证处办事,她问办什么,他说“一点小事”。回来以后他什么也没说,她也什么都没问。
她拿着那张纸走到客厅,大儿子正往纸箱里装她做的棉拖鞋——那是她给老周头纳的,他一双,她一双,一共十八双,整整齐齐码在鞋柜最底层。大儿子拎起来看了看,随手扔进了“不要”的那一堆。
“建国,”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看看这个。”
大儿子接过去,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这个啊,”他把纸折回去,“王阿姨,这个没用的。”
“怎么没用?这是你爸的字。”
“这是2006年的。”大儿子把纸还给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解释一道数学题,“2008年我爸又立了一份新的,在公证处。那份把房子留给我们三个。这份旧的,早就作废了。”
她愣在那里。
“您不知道?”大儿子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告诉她,“我爸2008年去公证处重新立的。他说……他说您对他很好,但房子是留给子女的。他让我别告诉您,怕您多心。”
十八年。她忽然想起2008年春天,老周头又去了一趟公证处。回来那天他给她带了一盒沈大成的糕点,说“秀兰你尝尝”。她当时还怪他乱花钱。原来那是封口费。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旧纸,上面的字忽然模糊了。十八年的早饭、晚饭,十八年扶着他走的弄堂,十八年夜里他咳一声她就醒。都抵不过一张纸。不,是两张。第一张是假的,第二张是真的。而她,从头到尾,只是一个“王阿姨”。
她慢慢把那张纸叠好,塞进口袋里。然后走进厨房——那是她站了十八年的地方。灶台擦得锃亮,调料瓶摆得整整齐齐,围裙挂在老位置。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台面上。
出来的时候,大儿子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对,明天就搬,都清干净了。”二儿子在阳台上抽烟,小女儿在翻老周头的相册。没有人看她。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那其实不算房间,是客厅隔出来的一个角,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床头柜。十八年,她睡在这里。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老周头唯一一张合影,在弄堂口拍的,背景是那棵老梧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放进包里。
她拎着那个包走出门。楼梯又窄又陡,她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十八年前她来的时候,也是走的这个楼梯,拎的也是这个包。那时候她四十八岁,刚死了男人,觉得这辈子已经到头了。老周头站在门口等她,说:“来了。”
她来了。然后十八年就这么过去了。
一楼到了。她推开单元门,外面是熟悉的弄堂,梧桐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卖菜的阿婆还在拐角摆摊,看见她就喊:“王阿姨,今天不买菜啊?”她摆摆手,没说话。
她沿着弄堂往外走,走到马路上。车来车往,她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往左是公交站,往右是地铁站。她在上海住了十八年,可这一刻她觉得,这个城市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口袋里那张纸还在。她摸出来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她没有扔。她要留着。往后不管走到哪里,她要记着,十八年是怎么变成一张废纸的。
风从弄堂口灌过来,吹得梧桐叶打着旋儿往下掉。她把包换了个手拎着,往公交站走去。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人群里。
弄堂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卖菜阿婆看着她的背影,对旁边的人说:“周家那个保姆吧?老周走了,她也不留下了。”
旁边人问:“她不是周家老太婆吗?”
阿婆摇摇头:“哪是啊。没领证的。十八年,白干了。”
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掉,盖住了地上最后一点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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