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生伦

劳动初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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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初参与

金秋十月,正是丰收的时节。

从大庙到马尾沟,河谷两岸十多公里高低起伏的梯田之间,香水梨树连绵成片。秋风起时,整条谷沟都弥漫着让人迷醉的果香。

马尾沟最早的梨树,大约有三百多年了。老树结的果,肉质细腻鲜嫩;新栽的小树,肉质则稍显粗粝。小时候每到国庆,山沟里人声鼎沸,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架十多米高的梯子,要五六个人抬着,在树木之间穿梭,搭置到需要采摘的树梢处。

父亲会木工。但我小的时候,他常年在外地的煤矿打工,家里又没有合适的木材,所以自家是没有梯子的,只能向别人借。奶奶先跟人家打好招呼,梯子横放着不算很重,我和小姑、三叔、小叔便去抬了回来。可等装上梯牮竖起来,重心容易失衡,就不好掌控了,还得几个人从旁扶稳。

后来二叔上班,能挣工资贴补家用了,父亲便回乡务农,先后在村里担任生产队长、村主任、村书记。有了闲暇,他便自己打制了一架高梯,当然,还有其它常用的农具。

搭梯子很有讲究。眼力好的人安放的梯子平稳,一趟能摘很多梨。梯子搭好了,老人扶梯牮,守在树下接梨筐,再倒入芨芨草编的大背篓;年轻人、小孩,则爬树、爬梯去摘。

十几岁那会儿,我在上初中。有一年国庆摘梨,我爬上一棵大树。一根枝干上的梨大半摘完了,只剩最后三颗,挂在一根细枝上,看着格外鲜亮。我不甘舍弃,便伏在树枝上探着身子去够——枝条不堪重负,断了,我头朝下直挺挺栽了下去。

生死一瞬间,脑子里像电影快放一般: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一幕幕陈年的往事,还有许多未竟的遗憾,不舍与留恋飞速在脑际循环。好在田地前两天刚浇过水,下落时又砸断了一根粗些的树枝,缓冲了一下。命是保住了,五脏六腑却全被震伤,只要一呼吸就钻心地疼,我便拼命屏住呼吸,以减轻痛苦。母亲以为我昏了过去,带着哭腔使劲呼唤;身患重病、卧床不起的奶奶,听到外面的动静,竟奇迹般地爬起身,拽着窗棂向外张望。

那时家里条件不宽绰,离医院又远,也没送去,只找来村里的赤脚医生,输了几天消炎的液体。后来上班,每年例行体检,我的心脏、肝脏、肺上都有钙化灶。我不懂何为钙化灶,一问医生才知道,那是从前受伤留下的疤。

收获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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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的季节

老家的摘梨,也算高空作业,是一种高危的活儿。在工程行业,管理规范,高空作业要戴安全帽、系安全带;可自家摘梨这种事,不在法规约束之内,政府的安全生产管理部门也不便介入。每年都有人因摘梨坠落——受伤的、致残的,甚至不幸罹难的,屡屡发生。

香水梨刚摘收时清黄鲜亮,味道甜中带酸。经过一个冬天的反复冻融,果皮逐渐转为深褐、皱缩,果肉由硬实变成褐泥状:细胞破裂,淀粉化作糖分,果酸下降。此时的梨拿在手里硬如冰球,解冻后果肉全化成蜜浆,只剩果皮裹着果汁,咬开一个小口吸着喝——汁多味甘,入口即化,回味无穷;感冒发烧、头脑昏沉的时候,吃两颗冻香水梨,瞬间便觉神清气爽。

大庙、马尾沟的香水梨产量极大,每家都能摘收几千斤,甚至一两万斤。留够自己吃的,剩下的卖给宁夏一带的回民。宁夏一带的回民喜食香水梨,所以要么等回民果商前来收购,要么自己租车拉往宁夏各地流动售卖。父亲年轻时经常开着手扶拖拉机,游走宁夏多地卖梨,还因此结识了很多回民朋友。

可香水梨不便存放、不便运输,销路本就不乐观;加之改革开放后跨区域农产品大流通,各地水果琳琅满目,宁夏也大面积栽起了香水梨树,销路便大打折扣。卖梨的钱款撑不起日常用度,有些年份,一斤也卖不出去。梨摘下来数量太大,一家人吃不完,春暖后冻梨全化成水,没法存放,只好又拉出去扔了。种地种树,已经满足不了经济收入。村里的年轻人,甚至中年人,都外出打工谋生。平日村里,只剩一些空巢老人,守望着故土。

摘梨,渐渐从生存依托,变成了一种传承仪式。尽管卖梨所得十分微薄,撑不起家庭日常开销,很多人也不愿回家摘梨了,但过惯节俭日子的父辈们,舍不得梨果烂在树上,不顾子女的劝告,依然执着地年年坚持采摘。子女们大多不放心父母爬树登梯,于是很多人不惜花费远超卖梨所得的费用,赶回家中摘梨:一来是珍视父母寒来暑往、用一年辛劳与汗水凝聚的累累硕果,再则趁此一家人短暂团聚,和阔别多时的老友再度重逢,也顺道走访一下亲戚邻里。

老梨树站在山沟里。它接住了数代人的吆喝声、梨汁的甜,也牵引着散在各地的游子,让他们每年秋天,奔赴那片无论身在何处都不曾忘却的热土。

最美金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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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马尾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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