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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小课堂

读刘昚虚《阙题》,像被人轻轻牵进一座不挂牌的山中书院。八句没有一个“隐”字,却处处是隐;没有一个“愁”字,却藏着一位盛唐文人从宦海抽身后的长长吐纳。

刘昚虚,字全乙,亦字挺卿,号易轩,约生于714年,洪州新吴人,一作靖安桃源为居。

他少时聪慧,相传八岁能属文,开元中登进士,又中吏部宏词,授左春坊司经局校书郎,转崇文馆校书郎,后为洛阳尉、夏县令。

校书是清职,县令是实务,按理说可缓缓向上走;但他“性高古,脱略势利”,壮年便辞官,游休宁、庐山、洪州一带,最终定居建昌桃源里,即今江西靖安水口乡桃源村,筑深柳读书堂,著书自娱。

诗集名《鹡鸰集》,今已散佚;《全唐诗》存其诗仅十五首,殷璠《河岳英灵集》收十一首,评他“情幽兴远,思苦语奇,忽有所得,便惊众听”。

这样一份履历,放在李白、杜甫的盛唐里不算显赫,却恰好解释《阙题》为什么淡得下来。

《阙题》

唐·刘昚虚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

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

每白日,清辉照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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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起手便把人带离尘市。

山路不写石阶、不写人行,只写到白云尽处为止;白云不是云朵装饰,而是把官场、驿站、文书、应酬一并隔在云外。伴山而行的是青溪,伴溪而生的是春。

春本无形,诗人让它“与青溪长”,于是视觉的溪、触觉的春、时间里的慢,合成一条往前铺的线。刘昚虚做过校书,校经史、辨文字,最懂“秩序”;可此时他不要秩序里的升迁秩序,只要自然里的流动秩序。

读这一句,像看一个人把前半生的案牍之劳,换成山中的水路之闲。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最见胸襟。落花在别处常写伤春,李煜是“流水落花春去也”,晏殊是“无可奈何花落去”;刘昚虚偏不。

花落不是终结,是入水,水带花,花带香,香随溪远。偶有,不是频频;远随,不是挽留。他当过县令,知道人间有事要催、有税要收、有讼要断;但山中无急政,落花便只合做客于清流。

这份不躁,不是消极,而是把“失去”重新看成“送去”。春要走就走,留几瓣香给溪,留几缕香给读诗的人,已经足够。

转过溪桥,方见人居:“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闲门不是破门,是不拒不招,山路可来可不来,门皆可开可掩。

深柳二字极厚,柳不似松柏庄严,不似修竹清峭,却枝叶垂垂,把书堂轻轻包住。

刘昚虚在此校书、著文、与孟浩然、王昌龄辈唱和,所谓读书堂,不是科举补习之所,而是把读经之“用”转为读心之“闲”。盛唐诗人多求仕,他中年退步,退到柳阴里,反而把诗写得更稳。

后人说他的诗“清淡空灵”,源头其实在人生选择:先肯减事,笔才会减墨。

末联“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收得极静。白日当空,因柳深而不过曝;清辉本多写月,此处写日,是日光穿叶后的柔光。

衣裳被光照,不写人读书、不写人吟诗,只写光落衣上,人便在光里。此种“以境写人”,比直接写“吾心悠然”更高。一个人若仍在赶路,衣上只有风尘;只有坐定深柳,衣上才有清辉。

刘昚虚少作存世不多,可这一束光,足够照见他后半生:不争朝市之明,只取林泉之清。

由诗及人,再由人及己,不免想到当下。我们未必能辞官归山,却常把“忙”当成就,把“多”当充实。

刘昚虚用十五首诗提醒后世:人生不必全靠数量证明。他校书时认真校书,为令时认真为令,辞官后认真种柳、引溪、关门、读书。白云尽处不是逃避,而是给自己留一道边界——哪些事要管,哪些事可放。

青溪之长不在水远,而在愿意慢行;落花之香不在花多,而在偶尔遇见;深柳之静不在无人,而在门可闲着。

《阙题》原题已佚,殷璠录入时便标“阙题”,后世或谓原系《归桃源乡》。

题虽缺,境自全。读它一遍,像把都市里的急脾气放在溪里洗一洗:该做的仍做,但不必把所有山路都走成仕途;该读的仍读,但不必把所有的书都读成有用。

白云在顶,青溪在脚,落花有时,柳堂常静,白日清辉落在衣裳上——

这便是刘昚虚留给盛唐,也留给千年后我们的一件小事:把心安顿好,比把日程填满更重要。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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