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时节,江西萍乡芦溪县,稻田翻涌着金黄。清晨6点,宣风镇中学一角,一栋两层的黄色小楼早早亮起灯。
“起床啦!”敲门声响起,11个孩子,开启了崭新的一天。这里是“玉玲全国大学生自强之星基地”,也是一群少年共同的“家”。
孩子们叫基地发起人肖玉玲“姐姐”或“肖老师”。
周末一到,肖玉玲和基地辅导老师何书鸿总会收拾好米、油等物资,和志愿者一道向着大山深处出发,去看望散落在山野里的孩子。
这次去的是芦溪县银河镇,两个女孩跟着奶奶生活,父亲多年前外出打工失去联系,母亲也因生活所迫离家出走。
肖玉玲(左)和何书鸿(右)去看望困境儿童
山路蜿蜒,四十多分钟车程后,汽车停在路边,剩下的路要靠双脚走完。对肖玉玲来说,每一步都不好走。山路坑洼不平,加上右腿假肢摩擦带来阵阵酸痛,每向前走一步都要大口喘气。
推开院门,两个小姑娘怯生生躲在奶奶身后。看着她们,肖玉玲仿佛看见了年少的自己。“童年的孩子,真的特别需要被关心。”
肖玉玲的母亲饱受脑膜炎后遗症困扰,父亲不擅长表达,年少的她,也曾缺少陪伴。她一遍遍叮嘱女孩们好好读书,上学路上务必注意安全,笑着许下约定:“两年后,我要在芦溪中学看到你。”
肖玉玲入户走访了解困境儿童情况
“注意安全”——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是肖玉玲刻在骨血里的一道伤疤。
2010年的一个春日午后,正读初二的肖玉玲和同学结伴出门买文具。两人边走边聊,身后一辆大货车突然直冲过来。肖玉玲本能地一把将同学推到路边,自己却来不及躲开。右脚从脚趾到大腿中间被轧过,左脚踝骨以下也被压到。被撞倒后她依然意识清醒,可怎么也站不起来,“里面的肉跟着骨头全部碎掉了”。
七个多月的住院时光,是一场漫长的煎熬。前后六次大手术,两次截肢,植皮、钢钉固定。14岁的肖玉玲坠入黑暗,变得自卑、迷茫。
住院的肖玉玲
但四面八方涌来的善意,稳稳托住了跌落在伤痛里的肖玉玲。有整夜守在医院陪她的班主任,有同样戴着假肢、跟她分享经验的姐姐,还有千里迢迢赶来看她的陌生人。
“知道我要做大手术,我的班主任特意从萍乡坐车到长沙来陪我,守了我一个晚上。因为不能翻身,她的手一直垫在我腰下,几个小时都没拿出来过。”那一刻肖玉玲觉得,原来母爱是这样子的。
她也看着父亲一夜之间从青丝到白发。“我失去了一条腿,但我也救下了一条生命。如果我心情好一点,看着开心一点,做家长的也会好一点。”时光与温柔,慢慢抚平身体与心灵的伤口。
2014年,肖玉玲考上江西师范大学公费师范生。在校期间,她组建助残志愿服务队,把曾经收获的温暖,向外传递。毕业之后,她选择回到家乡芦溪中学任教,教学之外,跟随志愿团队下乡走访助学。
肖玉玲和其他志愿者下乡走访
他们跑遍了山间,但零散帮扶的局限也慢慢显现。山路遥远,每次去不同的人家,无法持续跟进每一个孩子的学习生活状态。
一个想法在肖玉玲心底愈发清晰:能不能给这些困境孩子一个“家”,一处管吃住、管学习,能够陪伴他们慢慢长大的港湾?
基地的名字,取自肖玉玲“中国大学生自强之星标兵”这份荣誉。但理想落地,步步皆是荆棘。2017年5月,基地正式开始筹备。摸排孩子信息、寻找场地、筹措资金,重重难题摆在眼前。幸运的是,当地宣风镇中学把闲置的两层小楼免费交给她使用。
忙碌的筹备期间,肖玉玲右腿长出神经纤维瘤,不得不再次手术。伤口缝线还没拆完,她就单腿跳着到小院查看进度,她想尽快看到一个小家成形。
玉玲全国大学生自强之星基地
2018年9月,基地正式投入使用。14名孩子住了进来,13岁的何书鸿就在其中。
肖玉玲记得第一次去他家的情景:瘦小的男孩踩着小板凳,在灶台前炒菜。何书鸿的母亲是聋哑人,父亲学历低,家庭拮据。和山里很多孩子一样,他早早学会了做家务、干农活。听说“不用交伙食费,有老师辅导功课,生活用品、学习用品都会提供,可以帮家里减轻负担”,何书鸿报了名。
初来的时候,少年还有些忐忑:在院子里会不会迷路?这么多小伙伴,自己要怎么相处?
看着孩子们背着行李走进小楼,新奇地打量上下铺宿舍,围坐在一起吃午饭,一张张笑脸也治愈了在场的每一位志愿者。
何书鸿(后排左一)在基地
八年时间,先后有89名少年,走进这座黄色小楼。
现实的生存压力从未远离。每年十几万元开销,三餐伙食、老师薪酬、家电家具处处需要用钱,社会捐助时断时续。肖玉玲和志愿者四处奔走筹款,月结食堂货款,举办活动全靠东拼西凑,她也常常自掏腰包补贴开支,暑假还带着孩子们义卖西瓜筹集助学资金。“做这件事不是一时兴起,看见孩子们变得阳光开朗、积极向上,就是我们最大的收获。”
肖玉玲在基地照顾小朋友
困境又不只是经费。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沿着肖玉玲的期待往前走,现实的无力感时常袭来。第一批入住的一个女孩,读初二时执意辍学,父母把她接了回去。即便志愿者反复上门劝说,也很难扭转孩子和家长的想法。
可再难,肖玉玲也不会在孩子面前流露。天一转凉,她就挨个叮嘱:被子该换了、药别忘了按时吃。
“晚上睡觉不要踢被子,知道吗?”
“冷的话就跟何老师说,给你换床厚一点的被子。”
“药要是怕忘记,就跟何老师说,听见没有?”
有时孩子们半夜身体不适,何书鸿就要带着他们跑诊所、去医院。“感觉真的是既当爹又当妈。”
何书鸿在基地教孩子打乒乓球
“既当爹又当妈”的何书鸿,今年也才21岁。当年,他在这里发奋读书,中考高分考上豫章师范学院的定向师范生。实习时,他主动申请回到宣风镇,白天在小学当班主任,傍晚回到小楼,守护这里的弟弟妹妹。“我从这里走出来,能够帮孩子们提升成绩,改掉一些坏习惯,就是我做这件事的意义。”
下午5点过后,小楼迎来一天最热闹的时刻。孩子们放学归来,何书鸿带着大家写作业、运动、读书下棋。看到没事干的孩子,何书鸿就会布置任务:“这两个礼拜把这本书看完,看完交一篇读后感给我。”
看见何书鸿俯身讲题的样子,肖玉玲总是停下脚步,多看一会儿,满是欣慰。“我觉得这是我做过的很成功的一件事。就像我培育的一颗种子,终于开出了花。”
基地孩子们在上安全教育课
或许,不是每一粒种子都能开花。但小楼依旧伫立,少年们慢慢长大,有人接过善意的接力棒,温暖就这样一代代传递下去。
“我最希望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自立自强自律,拥有健康向上的心态。”肖玉玲和学校签下二十年场地协议,她心里还藏着更远的期许,“如果可以,二十年之后我还想继续做下去,一直做”。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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