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窗外鞭炮一阵接一阵,我一个人在厨房煮饺子。
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大哥”。
半年了,自从爸走后,我们四兄妹再没通过电话。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他先问我年货办了没,声音发虚。
没说两句,他开口要借二十万。
我听见那头有麻将碰撞声,还有人催他快点。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我只问了一句,爸工资卡里那六十万呢。
那头突然没声了。
我挂断,拉黑。
锅里的饺子浮起来,又沉下去。
01
爸走的那天是六月十七,天热得人发昏。
灵堂设在老宅堂屋,电扇呼啦啦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我跪在草垫子上,膝盖硌得生疼,手里攥着一沓医药费单据,边角都被汗浸软了。
大哥赵振华从外面进来,胳膊底下夹着个黑皮包,往供桌旁边一站,清了清嗓子。
“账得算算。”
他掏出个本子,翻开。
礼金收了三万七千六,丧葬费花了四万二。
大哥拿笔在本子上划拉,说缺口六千四,四家平摊,一家一千六。
二姐赵玉琛坐在长条凳上,扇着蒲扇,没吭声。
三哥赵永财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顺着门缝往外飘。
我把医药费单据递过去。
“爸住院这三年,我垫了四万八。不算护理,不算来回车费。”
大哥没接。
他看了我一眼,把本子合上,说那些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账清了。
二姐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玉婧,爸的工资卡不是一直在你那儿?”
我愣了一下。
“卡是在我这儿,可每月那点退休金刚够买药和请护工。你们谁问过?”
三哥把烟屁股摁灭在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他回去跟吴桂英商量商量。
大哥把礼金往黑皮包里一塞,说这钱先放他那儿,等账算清了再分。
我看着他拉上拉链,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
那天晚上,我守着灵堂,翻来覆去睡不着。
爸临终前三天,把我叫到床边,嘴唇哆嗦着要说话。
我凑近了听,只听见“铁盒”两个字。
我问在哪儿,他抬手指了指衣柜顶上,手又垂下去了。
我当时没顾上找,等办完丧事再去看,衣柜顶上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出殡,大哥走在最前面,摔盆打幡。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
他比我大十岁,小时候背着我上学,下雨天把雨衣全裹在我身上。
什么时候变的?
想不起来。
丧事办完第三天,拆迁办的人来了。
老宅这片要拆,量了面积,说补偿大概八十万出头。
消息传开,大哥当天就从镇上赶回来,把铺盖卷搬进了老宅。
他跟我说,爸生前说过,房子归长子。
“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你不在场。”
我没跟他争。
爸确实偏大哥,这是打小就有的事。
二姐当年考上中专,爸说家里供不起,让她辍学去南方打工,钱寄回来给大哥结婚用。
二姐去了,三年没回家。
后来嫁在外地,逢年过节只打钱,人很少回来。
三哥从小跟着大哥屁股后面转,大哥说啥他听啥。
只有我,离婚后没地方去,搬回老宅附近租了间房,顺带照顾爸。
拆迁办的人留了张表,让填继承人信息。大哥把表收走了,说他来办。
02
爸走后一个月,拆迁办正式来测量。
大哥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给人递烟倒茶,忙前忙后。
二姐从外地回来了,穿一身碎花裙子,头发盘得齐整,拉着个行李箱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才进来。
“大哥,房子的事怎么说的?”
大哥给她倒了杯水,说按老规矩,长子继承。
二姐没接那杯水,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爸很多年前写的分家单,上面写着四兄妹平分。
大哥扫了一眼,说这纸没公证,不算数。
二姐把纸收起来,笑了笑,说那就等拆迁办定。
三哥是下午来的,带着三嫂吴桂英。
吴桂英一进门就往堂屋走,东看看西摸摸,嘴里念叨着这房子地段好,少说值八十万。
三哥跟在她后面,手插在兜里,眼睛看着地面。
我在厨房烧水,听见吴桂英跟三哥嘀咕:“你大哥拿了大头,咱们至少得分二十万,儿子首付还差着呢。”三哥没应声。
那天晚上,我翻爸的遗物。
衣柜最底层有个纸箱子,里面是些旧衣服、老照片、几本工作笔记。
我一件件翻,摸到箱底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个铁盒,巴掌大,上了把小锁,锁眼都生了锈。
我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晃。钥匙呢?我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没有。爸临终前只说了“铁盒”,没说钥匙在哪儿。
二姐第二天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了句话:“玉婧,爸最后那几个月,是不是你一个人照顾的?”
我点头。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没有。”
二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她拉着箱子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
拆迁办的人后来单独找过我一次,问我爸有没有立遗嘱。
我说不知道。
他们让我在公示表上签字,我看见上面写着大哥的名字排在第一,后面是我们三个。
我问了一句,这表谁填的。
工作人员说,你们家老大拿来的。
我没签。
03
爸病重那阵子,大哥回来过一趟。
那天我正好去镇上买药,回来的时候看见大哥从爸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我问他拿的什么,他说没什么,爸让他去办点事。
我进屋看爸,他靠在床头,脸色灰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问他哪里不舒服,他摇头。
我又问大哥来干什么,他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
窗外有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玉婧,”他忽然叫我,声音哑得厉害,“你大哥……他不容易。”
我没说话。
“你也不容易。”
那是爸跟我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之后他就不怎么开口了,偶尔睁眼看看我,又闭上。三天后他走了。
爸走后大概半个月,我去银行查他工资卡的流水。
柜员打出来一张单子,我一看,余额三百零六块。
往前翻,三个月前有一笔转账,六十万整,收款账户是赵振华。
我拿着单子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六十万,正好是拆迁补偿的第一笔。
什么时候到账的?
我问拆迁办,他们说第一笔六十万在爸去世前一个月就拨下来了,打到了爸的工资卡上。
也就是说,爸还在的时候,大哥就把钱转走了。
我给大哥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
我问那六十万怎么回事,他顿了一下,说那是爸让他拿去投资的,亏了。
我问亏在哪儿了,他说你不懂,别管了。
“那是爸的拆迁款。”
“爸让我管的。”
“爸什么时候让你管的?他躺床上起不来的时候?”
大哥把电话挂了。
我再打,他不接。
我去老宅找他,门锁着,邻居说他回镇上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见墙角的月季开得正盛,那是妈活着的时候种的,爸每年都修剪。
今年没人剪了,枝条乱糟糟地伸着。
二姐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玉婧,爸的钱你也敢动?”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她:“你去问大哥。”她没再回。
三哥那边,吴桂英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说有些人照顾老人是假,捞钱是真。我没退群,也没回嘴。群里二十多号人,没人吭声。
那之后,四兄妹就断了往来。
04
中秋我一个人过的。
买了半块月饼,切成四瓣,摆在爸的遗像前。
电视里放着晚会,热热闹闹的,我把声音关了,坐在沙发上剥毛豆。
毛豆是爸爱吃的,以前每年秋天他都让我煮一锅,撒点盐,就着稀饭吃。
冬至那天,二姐发了条朋友圈,是一碗汤圆的照片,配文“想家”。
我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三哥没动静,他的朋友圈停留在八月,转了一条养生文章。
大哥的朋友圈我看不到,不知道是屏蔽了还是删了我。
腊月里,有天晚上我接到个陌生电话。
对方是个男的,说话很冲,问我认不认识赵小军。
我说认识,我侄子。
他说赵小军欠了他们八万,利滚利现在十二万,他爸赵振华担保的,问我要不要替他们还。
我说你们找赵振华去。
那人笑了,说赵振华的电话打不通,你是他妹妹吧,你们家的事我都知道,你爸那六十万是不是他拿的?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去大哥家。
嫂子开的门,眼睛红肿着,说赵小军两个月没回家了,大哥天天在外面跑,不知道跑什么。
我问她知不知道那六十万的事,嫂子愣了一下,说大哥跟她说那钱是爸留给他的。
“留了多少?”
“他说六十万。”
“那剩下的呢?”
嫂子没说话,转身去倒水,杯子碰得叮当响。
我走的时候,看见大哥的书房门开着一条缝。
我推门进去,桌上摊着一堆纸,有借条、有催款单、有法院传票。
借条上写着赵振华的名字,金额不等,五万、十万、八万。
催款单上是赵小军的名字,欠款十二万。
法院传票是给赵振华的,案由是民间借贷纠纷。
我拍了张照,退出去了。
腊月二十九,我整理爸的旧衣服。
那件藏青色的棉袄,爸穿了十几年,袖口磨得发亮,领子也起毛了。
我本来想扔,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空的。
又摸另一个口袋,还是空的。
我拎起来抖了抖,内衬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拿剪刀把线拆开,钥匙掉了出来。
铁盒的钥匙。
我握着那把钥匙,在床边坐了很久。天慢慢暗下来,窗外有小孩在放摔炮,啪的一声,啪的又一声。
我没有打开铁盒。把它和钥匙一起,放进了我床头柜的抽屉里。
05
除夕那天,我值班到下午四点。
超市里人挤人,大爷大妈抢特价鸡蛋,吵得人头疼。
下班回家,我剁了半棵白菜,拌了点肉馅,包饺子。
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可过年嘛,总得有个样子。
饺子下锅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大哥”。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接起来。
“玉婧啊,年货办了没?”
他声音发虚,背景里有麻将牌碰撞的声响,哗啦哗啦的。
“办了。”
“那个……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把火关小,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小军出事了,被人扣了,要二十万。你看你那边……”
“大哥。”
“嗯?”
然后我缓缓开口,说了一句话——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就连牙齿打颤的声音的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你别瞎说!我....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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