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高达,你妻子程醉蓝正在抢救,保大还是保小?”

电话那头声音急促,像砂纸刮过铁皮。

我攥着方向盘,货车正跑在高速上,轮胎碾过接缝处,咯噔咯噔响。

副驾驶座上的保温杯晃倒了,热水洒出来,烫在手背上。

“你说谁?”

“程醉蓝,二十八岁,妊娠高血压引发胎盘早剥,现在县医院抢救。你是她紧急联系人,必须马上决定。”

我踩了刹车。轮胎在柏油路上尖叫。

三个月前,我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房子、存款、那辆跑了八年的小货车,全留给了她。

我净身出户,换了手机号,跑了三个月的长途,没回过一次家。

可医院还是找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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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我从省城拉货回来,跑了六个小时夜路,眼皮沉得要用火柴棍撑。车刚拐进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程醉蓝站在路灯下。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脚上趿着拖鞋,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旁边站着个男人,高高瘦瘦,戴着眼镜,正低头跟她说什么。

男人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她没躲。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驾驶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见引擎盖里还在嗒嗒响。

推开车门的时候,那男人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很快,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来。程醉蓝回过头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笑了一下。

“回来了?”

“嗯。”

我盯着那个走远的背影,没说话。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头把垃圾袋扔进桶里。

“梁瀚海,我们科室的。明天要一起外派,去乡镇卫生院支援半个月。”

“外派?”

“嗯,临时通知的。”

她往楼道里走,我跟在后面。

楼梯间的灯坏了,黑漆漆的,只能听见她拖鞋拍打台阶的声音。

我们家在六楼,爬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手扶着栏杆喘了两口气。

“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

进了门,母亲邓玉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们回来,她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

“高达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

程醉蓝径直进了卧室。母亲朝那扇关上的门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跟我说:“那个男的又来了,在楼下站了半天。我趴在窗户上看了好几回。”

“她同事。”

“同事?同事拍肩膀?”母亲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你心可真大。结婚两年了,肚子没动静,倒是跟别的男人有说有笑。”

我没接话,进厨房盛了碗饭。

饭是中午剩的,硬邦邦的,我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母亲还在客厅念叨,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我把碗洗了,擦干手,走进卧室。

程醉蓝坐在床边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瓶,飞快地塞进包侧袋。我看了一眼,没看清是什么药。

“去几天?”

“半个月。”她没抬头,“那边缺人,护士长让我去。”

“跟那个梁瀚海一起?”

“他是妇产科医生,我是护士,医院派的。”她终于抬起头,眼神有点疲惫,“高达,你别多想。”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母亲的话。

结婚两年,程醉蓝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去年我偷偷去县医院查过一次,报告单还锁在床头柜最底层。

弱精症。医生说自然受孕的概率极低。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连母亲都不知道。程醉蓝每次提起孩子的事,我都含糊过去。她以为是我的问题,也没催。可我心里清楚,问题在我。

现在她要跟一个男医生单独外派半个月。我心里堵得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程醉蓝就出门了。她走的时候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我装睡,没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02

程醉蓝走后的第三天,我跑车回来,给她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背景音很吵,有人在喊号,还有小孩哭。

“忙着呢?”我问。

“嗯,今天义诊,人特别多。”她的声音有点喘,“晚上给你打过去。”

我刚要挂,电话那头忽然换了个男声:“高达哥?醉蓝在给病人做检查,手机落我这了。有事我帮你转告?”

是梁瀚海。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僵。“不用。”

挂了电话,我坐在驾驶室里发呆。母亲正好打来电话,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说不回,她又开始念叨。

“高达,你媳妇那事你得留个心眼。我今天去菜市场碰见她同事小张,说这次外派就她和那个梁医生两个人,住卫生院宿舍,隔壁。”

“妈,别说了。”

“我不说谁说?你爸当年就是……”

“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母亲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父亲苏平当年跟一个女病人跑了,扔下母亲和我。

那年我十二岁,放学回家看见母亲坐在门槛上哭,手里攥着一张离婚协议书。

从那以后,母亲就见不得任何男人跟女人走得近。

可程醉蓝不是那种人。我这么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第五天晚上,程醉蓝终于打来电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躲在被子里说的。

“高达,我跟你说个事。”

“我……我好像怀孕了。”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你说什么?”

“今天早上吐了,梁医生帮我看了看,说可能是。我想回去再确认一下。”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她在那边还在说:“我想当面告诉你,所以一直没说。等回去给你个惊喜。”

惊喜。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母亲的话在耳朵里响起来:结婚两年没动静,出去半个月就有了。

“高达?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我说,“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十天。”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拉开床头柜最底层,那份弱精症报告单还在。

我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不可能。医生说了,概率极低。

极低,但不是零。

可母亲不会信。我自己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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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程醉蓝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她。她穿着那件碎花连衣裙,肚子微微隆起,不明显,但我一眼就看见了。

梁瀚海跟在她后面,帮她拎着行李箱。两个人并排走出来,有说有笑。我站在出站口,手插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高达!”程醉蓝看见我,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笑。

梁瀚海把行李箱递给我,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医院了。”

他走了。程醉蓝挽住我的胳膊,仰着脸看我:“想我没?”

我没说话,接过行李箱往停车场走。她跟在后面,脚步慢了些。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做饭。看见程醉蓝的肚子,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很快又翻动起来。

“嗯,妈。”

那天晚上,程醉蓝去洗澡的时候,我翻了她的包。

侧袋里那个小药瓶还在,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叶酸片,孕妇吃的。

包底还有一张B超单,县妇幼保健院的,上面写着:宫内早孕,约六周。

六周。

我算了一下时间。她走之前那周,我们确实同过房。可那时候她已经怀孕了?还是走之后?

B超单的日期是外派第五天。也就是说,她走的时候就已经怀孕了。

她没告诉我。

她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把B超单放回去,手有点抖。程醉蓝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看见我站在床边,愣了一下。

“你翻我包了?”

“这孩子是谁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程醉蓝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

“我问你,这孩子是谁的?”

她把毛巾摔在床上,眼睛红了:“苏高达,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我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份报告单,拍在她面前,“我弱精症,医生说了很难有孩子。你出去半个月,回来就怀上了,你让我怎么想?”

程醉蓝盯着那张报告单,嘴唇哆嗦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梁瀚海是我表哥。”

“表哥?”我冷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有个表哥了?”

“他是我姑妈的儿子,从小在省城长大,去年才调过来。”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没告诉你,是因为……因为我不想让你多想。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怀孕的事?”

“我想给你惊喜。”她低下头,眼泪掉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我怕你又想起孩子的事心里难受,所以想等稳定了再说。”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醉蓝啊,这话你自己信吗?外派半个月,跟一个男的住隔壁,回来就有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妈!”我吼了一声。

程醉蓝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慢慢变了,从委屈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冷。

“苏高达,你信她还是信我?”

我没说话。

她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熄了。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行。你不信我,我走。”

04

那天晚上程醉蓝没走。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把一张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

“你不是要离婚吗?我签了。”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她已经签好了名字。字迹工工整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房子归你,存款归你,车也归你。”她说,“我净身出户。”

“你怀孕了,你去哪?”

“跟你没关系。”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想说什么,被程醉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冷得像冰碴子。

我应该在那一刻拦住她的。

我应该问清楚,应该听她解释,应该至少打个电话给梁瀚海。

可我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拖着行李箱走出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那天下午我去跑车了。

我不想待在家里,到处都是她的味道。

洗手间里还有她的洗发水,厨房里还有她买的碗,卧室床头柜上还放着她没织完的毛衣。

跑车跑到第三天,我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

“别告诉他。”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我把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上,货车在高速上跑得飞快,窗外的树影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离婚手续是半个月后办的。

程醉蓝瘦了很多,肚子却更明显了。

她穿着宽松的外套,站在民政局门口等我。

看见我来了,她什么也没说,直接走了进去。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很稳。我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工作人员递了张纸巾过来。

出了民政局,她往左走,我往右走。谁也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空荡荡的家,母亲已经搬回老房子了。她在茶几上留了张纸条:高达,妈回老家住一阵,你自己想清楚。

我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里的雪花点发呆。卧室床头柜最底层,那份弱精症报告单还在。我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医生的话在脑子里转:概率极低,但不是没有。

我闭上眼。程醉蓝拖着行李箱出门的背影又浮上来,还有她最后那个眼神。

冷。像冰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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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后的三个月,我换了手机号,把房子挂在中介卖了。

没卖出去,小县城房子不好卖。

我也懒得管,干脆把钥匙寄给了程醉蓝。

寄的时候没留地址,她退不回来。

我跑长途,从省城到外省,一趟接一趟。困了就在服务区眯一会儿,醒了接着开。驾驶室里挂着她以前求来的平安符,红绳子褪了色,我也没摘。

母亲打过几次电话,问我在哪。我说在路上。她就叹气,说高达你回来吧,妈给你做饭。

我说等跑完这趟。

可我永远在跑下一趟。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刚从外省往回赶,车上拉了一车柑橘。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以为是货主催单,接起来。

“苏高达吗?你妻子程醉蓝正在抢救,保大还是保小?”

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仪器滴滴响。

我踩了刹车。柑橘在车厢里滚了一地,咕噜咕噜响。我攥着手机,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程醉蓝,二十八岁,妊娠高血压引发胎盘早剥,现在县医院妇产科抢救。你是她紧急联系人,必须马上决定,保大还是保小。”

我脑子空白了几秒。然后我重新发动车子,在最近的路口掉头。货车太长,一把没转过来,倒了一把才调过去。后面的小车拼命按喇叭,我不管。

“我马上到。保大。”

“你尽快过来签字。”

电话挂了。我把油门踩到底,货车在高速上跑得快要散架。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平安符左右乱晃。

程醉蓝怀孕了。她没打掉。她一个人扛了三个月。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屏幕还亮着。那条“别告诉他”的短信我一直没删。现在想起来,那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眼睛里。

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我把车横在急诊楼门口,车门都没锁就往里跑。

走廊里灯很亮,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梁瀚海站在手术室门口,穿着绿色手术服,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脸上全是汗。

看见我,他眼睛一下子红了。

“苏高达,你他妈还知道来?”

他冲上来给了我一拳。我没躲,嘴角磕在墙上,一股铁锈味在嘴里漫开。

“那是你老婆!你亲儿子!你扔下她三个月,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怎么过的?”

护士跑过来拉开他。我靠着墙,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孩子……是我的?”

梁瀚海瞪着我,眼睛里的血丝跟蜘蛛网似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B超单,摔在我脸上。

“你自己看!孕周二十四,同房时间你自己算!我他妈是她表哥,亲表哥!我妈是她姑妈!你妈那个老糊涂挑拨两句你就信,你脑子呢?”

我低头看那张B超单。黑白的影像上,一个小小的轮廓蜷着身子,旁边写着:约24周。

二十四。

离婚的时候,她怀孕六周。三个月过去,正好二十四。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手里的B超单在抖。手术室的门忽然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

“梁医生,产妇大出血,需要马上输血。血库B型血不够。”

“我是B型。”我站起来,“抽我的。”

06

我躺在献血椅上,看着针管扎进胳膊。血顺着管子流出去,暗红色的,温热的。梁瀚海站在旁边,还在喘粗气。

“你妈呢?”我问他。

“没来。我给她打了电话,她说她不管。”

我没说话。血抽了四百毫升,护士拔了针,让我按着棉球。我按了一会儿,站起来就往手术室那边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梁瀚海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手术室门上的灯。

“她三个月前回来的时候,妊娠反应特别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我让她住院,她不肯。她说她付不起住院费,你净身出户,房子也没卖出去,她手里没钱。”

我靠着墙,没动。

“她住在我家,我妈照顾她。白天还去上班,晚上回来打保胎针。”他转过头看着我,“我让她找你,她说不用。她说你不信她,找你也没用。”

“我没说不信。”

“你说了。”梁瀚海盯着我,“你问她孩子是谁的。你当着她的面,拿着那份弱精症报告单问她。”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块石头。

手术室门开了。袁超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都是汗。

“大人暂时稳住了,但孩子要马上剖。早产,二十四加六,出来要进保温箱。你们家属商量一下,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还是都保?”

“都保。”我说。

袁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梁瀚海一眼。梁瀚海点了点头。

“都保。签字吧。”

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手抖得写不成个。苏高达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袁超拿着单子进去了,门又关上。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我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冰凉的地砖上。梁瀚海在我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医院不能抽。”我说。

“我知道。”他自己叼了一根,没点,“含着。”

我接过烟,也含在嘴里。烟草的味道有点苦。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梁瀚海沉默了很久。

“她说,你妈当年因为你爸出轨,受了半辈子苦。她不想让你也那样。”他顿了顿,“她说她以为你会信她。”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里有献血时按的棉球,还带着一点血迹。铁锈味混着烟丝味,堵在嗓子眼里。

“我妈……”我开口,又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