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晚上九点。

我站在儿子家客厅的走廊拐角,手里攥着空了的水杯。

暖黄灯光下,儿子蹲在地上给亲家公搓脚,水盆边搭着两条干净毛巾。

亲家母靠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盅燕窝,勺子碰着瓷壁叮当响。

儿子抬头笑:“爸,水热不热?”我攥紧杯子,指甲掐进掌心。

这个画面像一根细针,扎进心口不疼不痒,却怎么都拔不出来。

回书房,我开始叠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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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二,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灶上烧了一锅热水,把养了一年的芦花鸡烫了毛。这鸡开春抓的,喂了十个月,就等着过年给儿子捎去。鸡血接了半碗,凝成块,搁在碗柜里。

院子里停着昨天从镇上买的两箱土鸡蛋,用稻草一层层隔好。我又翻出秋天晒的干豆角、腌的萝卜干,全塞进蛇皮袋。

忙完这些,天刚蒙蒙亮。

邻居刘婶来串门,站在院门口往里瞅。“菊香,又给儿子捎东西啊?”

我笑了笑,弯腰把蛇皮袋口扎紧。“城里啥都有,就这些他们稀罕。”

“你儿子有出息啊,全村第一个大学生,又在城里买了房。”刘婶倚着门框,语气里都是羡慕,“你这回进城过年,得住到正月十五吧?”

“看情况吧。”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没底。

儿子上次回来还是老伴三周年,待了一整天就走了。

他说工作忙,说孩子小离不开人。

我理解,城里不像村里,请一天假扣一天钱。

刘婶走后,我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红布包。

里头是两万块钱,攒了半年。

卖粮的钱、卖鸡蛋的钱、老伴走时留的五千块,凑在一起,拿皮筋扎得紧紧的。

我数了三遍。

想着这回进城给孙子当压岁钱。孙子今年五岁,上次见还是视频里头。儿子说孩子报了早教班,一个月三千多,听得我直咂舌。

我把红布包贴身塞进棉袄内兜,又拍了拍,硬邦邦的,硌得慌。

上午十点的大巴。儿子说在车站接我。

三个小时车程,我没合眼。

窗外从土路变成柏油路,从麦田变成楼房,越走越亮堂,越走越陌生。

旁边的老太太问我去哪,我说去儿子家。

她说真好,儿子在城里扎根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到站时儿子站在出站口,穿着黑色羽绒服,比上次见瘦了。他接过蛇皮袋,掂了掂,说了句“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没再多说。

上了车,他手机响了。

“妈,到了到了。”他戴上蓝牙耳机,“嗯,都准备好了……行,我回去做……鱼我买了,清蒸……好嘞。”

我听着,没吭声。

他挂了电话才想起来解释:“语兰她爸妈明天过来。”

“哦。”

车拐进一个小区,门口保安敬了个礼。儿子摇下车窗说了句“探亲”,栏杆抬起来。我透过车窗看见里面的楼,二三十层,密得像筷子笼。

电梯上了十八楼。门开的时候,儿媳蒋语兰站在门口,脚边摆着一双灰色棉拖鞋。

“妈,换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黑布鞋,鞋面上沾着车辙印。弯腰换鞋的工夫,听见屋里有人在笑,电视机开得很大声。

进门后我想帮忙把蛇皮袋往厨房搬,儿媳伸手拦了一下:“妈你别动,我来。”

她的手碰到袋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这鸡是活的还是杀的?”她问。

“杀的,收拾干净了。”

“哦。”她把袋子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妈你先坐,喝口水。”

我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真皮的,凉,坐下去滑溜溜的。腰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儿搁。

茶几上摆着果盘,车厘子、猕猴桃、提子,颜色好看得跟画似的。

孙子从卧室跑出来,看了我一眼,又跑回去了。儿媳喊了声“叫奶奶”,里头没动静。儿子打圆场:“孩子认生,过两天就好了。”

我笑了笑。

晚饭是儿子做的。四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红烧肉,还有一碗汤。肉烧得偏甜,我吃不太惯,但没吭声,扒了大半碗饭。

儿子给我夹了块肉:“妈你多吃点。”

我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饭后我想洗碗,儿媳说洗碗机洗得干净。

我想擦桌子,她说抹布分颜色,别用错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和儿媳在里头忙活,两个人有说有笑。

那一刻我想起老伴走的那年冬天。儿子回来待了两天,说公司催得紧,走的时候在门口磕了个头。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车屁股冒烟,站了很久。

“妈,你早点休息。”儿子从厨房出来,指了指书房,“床给你铺好了。”

书房里一张折叠床,旁边堆着几个纸箱。

我的蛇皮袋靠在墙根,里头的东西一件没往外拿。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天道酬勤”,落款是亲家公的名字。

我铺上自己带来的老粗布床单,坐在床沿上。

窗外是城市的夜,灯火一片一片的,亮得晃眼。

夜里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主卧门口,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你妈打呼噜也太响了。”儿媳的声音,压得很低。

“忍忍,住不了几天。”儿子说。

我站在走廊里,光着脚,地板冰凉。手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又回书房了。

折叠床的旧海绵硌得腰疼。

我睁着眼,看窗外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

02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在村里这个点该喂鸡了,我习惯性地坐起来,才想起来是在城里。

书房的窗帘薄,外面还是灰蒙蒙的。我轻手轻脚开门,客厅里安安静静。儿子儿媳卧室的门关着,孙子那屋也关着。

我去了趟厕所,回来坐在床上,不敢弄出响动。

等到七点,听见里头有动静了,我才开门出去。儿子刚起来,顶着鸡窝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妈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

他洗脸刷牙的工夫,我进了厨房。

灶台是平的,电磁炉,锅是那种带不粘涂层的。

我翻了半天才找到米,淘了两遍,搁锅里煮上。

又打开冰箱,里头东西码得整整齐齐,鸡蛋、牛奶、面包、果酱,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我想煎两个鸡蛋,找了半天没找到油。

儿媳这时候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用发箍拢着。她看见我站在灶台前,快步走过来:“妈,你要用什么?”

“我想煎个蛋。”

“我来吧。”她接过铲子,动作麻利,“你歇着,厨房你不熟。”

我退到一边。看她打蛋、开火、倒油,油瓶是个细细长长的玻璃瓶,倒出来是淡黄色的。她煎了四个蛋,孙子两个,她和儿子一人一个。

“妈你吃煮鸡蛋吧,你煮的粥好了。”她说。

我盛了碗粥,就着咸菜吃。咸菜是我从家带的,玻璃瓶装着。儿媳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把她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

孙子坐在儿童椅上,用勺子戳着煎蛋。儿媳说“宝宝乖,快吃”,语气柔得像水。

吃完早饭,儿子说出去买菜。我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妈,你在家歇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穿上外套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儿媳在客厅收拾,我坐在沙发上。她拖地拖到我脚边,我抬起脚,她又拖了两遍。茶几上那盒切好的水果,她端起来放到我面前:“妈你吃。”

我拿了一块苹果,嚼了两口,挺甜。

“语兰啊,”我试着找话说,“你们平时上班忙不忙?”

“还行。”她把拖把放回卫生间,“瀚海他们公司年底事多,经常加班。”

“那你呢?”

“我请了年假,在家带孩子。”她坐到另一头沙发上,拿起手机开始刷,“初八就上班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低头吃苹果,她刷手机。电视没开,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妈,”她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手机,“你这次来打算住多久?”

我手里的苹果核差点掉地上。“看情况吧,过了初五再说。”

“哦。”她划了一下屏幕,“书房那个折叠床睡着不舒服吧?回头我给你加个垫子。”

“挺好的,不用麻烦。”

她没再说话。

中午儿子回来,买了鱼和排骨。

下午岳父母要来,他在厨房忙了一下午。

我想打下手,他说“妈你去看电视”,我就去看电视了。

电视里在放戏曲,我调大音量,看了一会儿又觉得吵,关掉了。

四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儿媳去开门,声音一下子亮起来:“爸,妈,快进来。”

亲家公蒋德宁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亲家母卢春香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纸袋,上面印着我不认识的英文。

儿子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堆着笑:“爸、妈来了,先坐,菜马上就好。”

亲家公在沙发上坐下,二郎腿翘起来,随手拿起遥控器换到新闻频道。亲家母进了厨房,声音很响:“瀚海,别做太多,吃不完。”

“没事妈,都准备好了。”

我站在客厅角落里,忽然觉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亲家母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亲家母来了啊,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

“哦。”她坐到亲家公旁边,把手里的纸袋递给我儿媳,“给你带的阿胶糕,上次你说气血不好。”

儿媳接过去,语气甜得发腻:“谢谢妈。”

晚饭很丰盛。鱼、排骨、大虾、凉拌菜,摆了满满一桌。儿子开了瓶酒,给亲家公倒上,又给我倒了一杯。

“妈你少喝点。”他说。

亲家公举起杯:“来,提前祝大家新年好。”

碰杯的时候,我注意到儿子看亲家公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像小时候他做错事看我的样子。

饭桌上聊的都是我不懂的事。什么基金涨了、哪个楼盘开盘了、谁家孩子上了国际学校。我埋头吃菜,偶尔插一句“嗯”

“是”,其余时间都在嚼。

亲家母夹了块鱼给孙子,转头对我说:“亲家母,你那个土鸡什么时候炖?瀚海说你会炖汤。”

“明天吧。”

“行,我明天过来帮忙。”她笑了笑,“城里灶头你用得惯吗?”

我也笑了笑:“用得惯。”

晚饭后儿子收拾碗筷,亲家公坐在沙发上剔牙,亲家母在阳台上打电话。我起身想帮忙,儿媳说“妈你坐着”。

我坐着。

过了会儿听见厨房里儿媳压低声音跟儿子说:“你妈在,我总觉得不自在。”

儿子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但儿媳又补了一句:“过完年就让她回去吧。”

我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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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早上,我六点起来煮粥。这回找到了油,煎了三个鸡蛋。儿子起来看见,说了句“妈你辛苦了”。

我摆摆手,没说话。

吃完饭儿子去公司加班,说下午回来。儿媳带孙子去上早教课,问我“妈你要不要一起去”,我说不去了,在家收拾收拾。

她们走后,屋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先把厨房擦了一遍。

洗碗槽的不锈钢龙头,我拿抹布蘸了洗洁精,转着圈擦,亮得能照出人影。

灶台上的油渍也用指甲抠干净了。

儿媳说洗碗机洗得干净,但我觉得灶台这东西,机器擦不干净。

然后我把客厅的地扫了。昨天亲家母来,地上掉了不少瓜子壳。扫到沙发底下的时候,扫出来一根发卡,亮晶晶的,我放在茶几上。

擦到电视柜的时候,我看见角落里放着一个大纸箱,没拆封,上面印着“按摩椅”三个字。

儿子说是给亲家公买的,他腰不好。

我想起上个月自己腰疼得直不起来,给儿子打电话。他在那头说“妈你多休息”,说了三遍,然后说“我这边要开会了”。

我蹲在地上擦电视柜腿,蹲久了腰又开始疼,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中午她们没回来,我自己热了碗剩饭。

坐在餐桌前吃的时候,看见对面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儿子和儿媳的婚纱照,旁边还有一张全家福,亲家公亲家母坐在中间,儿子儿媳站在后面。

照片里没有我,也没有老伴。

我看了很久,把碗里的饭吃完。

下午两点多儿媳回来了,孙子手里攥着个气球,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儿媳换了鞋坐到沙发上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

“妈,你动我发卡了?”

“在茶几上,扫地扫出来的。”

她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卧室。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坐到沙发另一头,忽然开口:“妈,你那边地还种着?”

“种着呢,三亩。”

“一年能挣多少?”

我想了想:“刨去种子化肥,落个万把块。”

她“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但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是想问那两万块钱。

儿子跟她说了,我来的时候带了钱。

昨天晚上我听见他们在卧室里嘀咕,声音小,我没听清,但儿媳提到了“钱”这个字。

我装作不知道。

四点多儿子回来了,手里拎着个袋子。他从里头掏出一个按摩仪,脖子挂的那种,对我说:“妈,给你买的,你不是老说脖子酸吗?”

我接过来看了看。包装盒挺小,比客厅角落那个按摩椅的箱子小多了。我试了一下,震得脖子发麻。

“挺好。”我说。

儿媳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晚饭后我洗碗,这回儿媳没拦我。我站在水池前,温水冲着手背,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电视声。

洗完碗出来,听见儿子在阳台上打电话,应该是给亲家公。

“爸,按摩椅到了,明天我给你送过去……嗯,我试了,力度可以调……不费电,一天开一两个小时就行……”

他打了好一会儿。挂了电话回来,看见我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妈,怎么不去看电视?”

“准备睡了。”

“哦,那早点休息。”

我回了书房,关上门。折叠床上的老粗布床单有些皱了,我抻了抻。床头柜上放着那台按摩仪,我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没再用。

窗外灯火通明。

我想起老伴在的时候,冬天晚上我们坐在炕上,他给我揉肩膀,粗手粗脚的,劲大。我说你轻点,他就嘿嘿笑,说“你皮糙肉厚的怕啥”。

老伴走了三年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儿子家的,软塌塌的,有股洗衣液的味儿,挺好闻,但闻不惯。

04

第四天上午,儿子说带我去超市转转。儿媳说孩子要午睡,不去了。

超市在小区旁边,走十分钟。

儿子推着购物车,我跟在后面。

他拿了两盒车厘子、一箱牛奶、几袋零食,路过保健品货架的时候停了一下,拿了一盒阿胶。

“给你妈买的?”我问。

“嗯,她上次说气血不好。”

我“哦”了一声,想起昨天亲家母给儿媳带的也是阿胶糕。娘俩一个毛病。

结账的时候,儿子掏出手机扫了一下,我瞥见屏幕上的数字,三百多。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出了超市,他问我想吃啥。

我说啥都行。

他带我进了一家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

面上来了,肉挺多,汤也浓。

我吃了一口,他问我咸淡,我说正好。

吃到一半,我装作不经意地问:“瀚海,你们这房子月供多少?”

他筷子停了一下。“七千多。”

“压力大不?”

“还行,我跟语兰工资加起来够花。”他低头吃面,“就是首付当时借了不少。”

“跟谁借的?”

他犹豫了一下。“语兰她爸妈出的。”

我没说话,继续吃面。

“妈,那钱我们慢慢还。”他补了一句。

“嗯。”我应了一声。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沉了沉。

下午回家,孙子在客厅看动画片,儿媳在旁边陪着。儿子把东西放进厨房,出来跟我说:“妈,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做炸酱面吧,你以前做的那个味。”

我愣了一下。他还记得我爱吃炸酱面。

晚上他果然做了炸酱面。酱是甜面酱,肉丁切得细细的,黄瓜丝码得整整齐齐。我吃了两碗,吃得鼻尖冒汗。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笑了笑:“妈你多吃点。”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跟小时候考了一百分回来给我看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心里那点东西又软了一下。

晚上我躺在折叠床上,把红布包掏出来。两万块钱,一百的票子,拿皮筋扎着。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本来打算给孙子的。

但今天知道房子首付是亲家出的,这两万块钱给出去,儿媳会不会觉得少?会不会觉得是应该的?

我翻了个身,把红布包压在枕头底下。

半夜里开始咳嗽。嗓子发干,鼻子不通气。应该是白天在超市吹了冷风。我摸黑起来找水喝,杯子是空的。想去厨房倒水,又怕吵醒他们。

忍到天亮。

儿子起来看见我脸色不好,问了句“妈你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有点感冒,他倒了杯热水放床头,说“多喝热水”,然后就出门上班了。

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头昏沉沉的。

上午儿媳进来看了一眼,说“妈你发烧了”,找了片感冒药给我。药是片剂,我咽了两回才咽下去。

“要不要去医院?”她问。

“不用,睡一觉就好。”

她出去了。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不大:“嗯,有点感冒……没事,吃了药了……晚上你们来吃饭吧,瀚海昨天买了排骨……”

我闭上眼,迷迷糊糊睡过去。

下午醒来的时候,屋里没人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凉的。

我撑着起来,头还是有点沉。

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张纸条,儿媳的字:“妈,我们去上课了,晚饭在冰箱里,你热一下吃。”

冰箱里是一碗剩饭和一碟青菜。

我坐在餐桌前,把饭热了。吃了两口,吃不下。

这时候手机响了。儿子发来微信:“妈,好点没?我晚上给爸妈送按摩椅去,晚点回来。”

我盯着“爸妈”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管岳父岳母叫爸妈。

我回了一个“好”字。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对面楼里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混着车喇叭声和孩子的哭声。

我忽然特别想家。想我那三间瓦房,想灶台上的大铁锅,想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是结婚那年老伴种的,今年该挂果了。

晚上儿子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他推门进来看了看我,小声说:“妈,好点没?”

“嗯。”

“明天还烧的话就去医院。”

“不用。”

他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跟儿媳说话,声音很轻。然后是洗澡的水声,电视关掉的声音,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屋里彻底安静了。

我摸出红布包,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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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我退烧了。

但浑身没劲,骨头缝里酸。上午躺着,下午起来把书房收拾了一下。带来的干豆角、萝卜干,我用袋子装好放进橱柜。那两万块钱还压在枕头底下。

儿媳中午回来,看见我在厨房翻东西,问了句“妈你找什么”。

“我把豆角放橱柜里了。”

“哦。”她看了一眼那袋干豆角,“这个跟海鲜放一起串味,你放上面那层吧。”

我把袋子挪到上层。

她走了之后,我把厨房重新擦了一遍。

晚上,儿子说岳父母要过来吃饭,问我能不能帮忙做两个菜。我说行。

我炖了鸡汤。那芦花鸡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剁成块,焯水去沫,放了姜片和葱段,小火慢炖。汤炖得浓白,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儿子进厨房尝了一口,说“还是我妈炖的汤好喝”。

六点多,亲家公亲家母来了。亲家公进门换了鞋就坐到沙发上,亲家母在阳台上打电话,打了十几分钟才进来。

鸡汤端上桌的时候,亲家母尝了一口:“嗯,挺鲜的。”

没说别的。

饭桌上照旧热闹。亲家公说年后要去海南过冬,亲家母说看中了一套红木家具。儿子在旁边应和,时不时给他们添茶倒水。

我低头吃饭。

饭后儿媳切了水果,孙子闹着要看动画片。

客厅里吵吵嚷嚷的,我帮着收了碗筷,进了厨房。

等我洗完碗出来,客厅里没人了。

电视还开着,播的是广告。

我往走廊那头走了几步。

书房的门关着,主卧的门也关着。客厅拐角那边是卫生间,灯亮着。我走过去想洗个手。

走到卫生间门口,我停住了。

儿子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是热水。他把亲家公的脚按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搓。旁边搭着一条干净的白毛巾。

“爸,水热不热?”儿子问。

“正好。”亲家公靠在墙上,闭着眼,表情很享受。

“那我给你多按按,你走了一天了。”

我站在走廊的暗处。

然后我转头,看见客厅那边亲家母坐在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

她面前摆着一个白瓷盅,里头是黄澄澄的燕窝。

儿媳坐在旁边陪着,两个人有说有笑。

亲家母拿起盅子喝了一口,勺子碰着瓷壁,叮当一声。

“瀚海真比亲儿子还细心。”她放下盅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儿媳笑了笑:“他就是这样,对爸妈没得说。”

我攥着手里空了的杯子,指甲掐进掌心。木头门框上,我的手指抠进去,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

我想起老伴走的那天。

那天凌晨,老伴咽了气。

我打电话给儿子,他买了最早一班大巴赶回来。

进门在灵前磕了个头,待了一天半,第二天下午就说要走。

公司催他,项目走不开。

我站在院门口看他上车。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你保重”,然后就走了。

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我蹲在门槛上,哭都哭不出来。

三年了,他回过三次家。一次是头七,一次是周年,一次是去年中秋。每次待不到两天。

而这三年里,他给岳父母洗了多少次脚?

我数不清。

卫生间里水声还在响。儿子在说:“爸你这脚后跟有点干,我明天给你买盒润肤霜。”

亲家公“嗯”了一声。

我退回书房,关上门。折叠床上的被褥还摊着,床头柜上放着那台没拆封的按摩仪。墙角是我带来的蛇皮袋,里面还剩半袋干豆角。

我坐在床上,手有点抖。

掀开枕头,红布包还在。两万块钱,一百的票子,皮筋扎着。我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我把红布包重新压在枕头底下。

站起来,拉开蛇皮袋,开始往里装东西。老粗布床单、搪瓷缸、换洗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塞进去。

东西不多,来的时候两个蛇皮袋,走的时候一个都装不满。

我蹲在地上拉拉链,拉了两回才拉上。

门外传来儿子的笑声,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站起来,把蛇皮袋靠在墙边。

然后重新坐回床上,等天亮。

06

第六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我把蛇皮袋拎到门口,又回身把折叠床收拾干净。老粗布床单叠好,搪瓷缸装进袋里。

枕头底下那红布包,我摸出来攥了攥。两万块,硬邦邦的一沓。犹豫了一下,还是塞回枕头底下。

洗漱完出来,儿子刚起床,在厕所里刷牙。我站在客厅里等他。

他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妈,你起这么早?”

“瀚海,我回去了。”

他嘴里的泡沫还没漱干净,含含糊糊地问:“回去?回哪儿?”

“回村。”

“怎么突然要回去?”他擦了把脸,“是不是哪儿没招待好?”

我摇摇头:“家里鸡没人喂。”

“鸡让邻居帮着喂两天不行吗?”他走过来,“妈你这才住了几天。”

“八天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拎起蛇皮袋。他伸手拦了一下:“妈你等会儿,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我自己走,你上班去。”

“那你吃了早饭再走。”

“不吃了,赶车。”

他站在玄关那儿,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我从他身边走过去,在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里儿媳翻了个身,没出来。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很轻。

电梯往下走,一层一层地降。我攥着蛇皮袋的提手,手心有点出汗。到了一楼,出单元门,冷风灌进脖子里,我缩了缩肩膀。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保洁在扫落叶。我顺着来时的路往大门走,保安看了我一眼,没问。

出了小区大门,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来的时候是儿子开车接的,我没记路。站了一会儿,看见一辆出租车过来,我招了手。

司机帮我把蛇皮袋放进后备箱。“大姐去哪儿?”

“长途汽车站。”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窗外高楼渐渐矮下去,变成厂房、仓库、荒地。我靠着车窗,看那些熟悉的、光秃秃的树。

到了车站,我买了最近一班回镇上的票。候车厅里人不多,我坐在塑料椅上,把蛇皮袋放在脚边。

手机响了一声。

是儿媳的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很轻快:“妈,你走了正好,那间书房我们想改成茶室,你的东西回头我给你快递回去。”

我听完了,把手机揣回兜里。

没回。

大巴上了高速,窗外的麦田一片一片掠过去。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薄毯子。远处有村子,红瓦白墙,炊烟细细地升起来。

三个小时后,我在镇上下了车,又搭了一辆三轮车回村。

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刘婶站在自家门口,看见我拎着包回来,眼睛瞪得溜圆:“菊香?你咋回来了?”

“回来了。”

“你儿子那儿……”

“住了几天,回来了。”

她没再问,但我知道她肯定会跟别人说。随她吧。

推开自家院门,芦花鸡在院子里刨食。我走的时候托刘婶帮着喂,她喂得挺好。鸡看见我,咕咕叫着围过来。

我放下包,舀了瓢玉米粒撒在地上。

然后进了屋,把炉子生上。屋里有点潮,我开了窗户透气。灶台上落了层薄灰,我拿抹布擦了擦。

晚上煮了碗挂面,就着咸菜吃了。

躺在自家炕上,硬邦邦的,但踏实。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再过两个月就该发芽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儿子发了条微信:“妈到了吗?”

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炕烧得有点热,后背暖烘烘的。在城里睡了八天折叠床,这会儿躺在自己炕上,骨头缝都松快了。

夜里醒了一回,恍惚间以为还在书房。摸到炕沿的粗布褥子,才想起来已经到家了。

窗外有猫叫,细声细气的。

我闭上眼睛,没再想城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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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村第三天上午,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手机响了。

是儿媳蒋语兰。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妈,”她的声音比在城里时热络多了,尾音往上扬,“你回去这几天还好吧?”

“挺好。”

“那就好。”她顿了顿,“妈,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小宝那个早教班要续费了,一万二。我和瀚海这个月手头有点紧,你看你那边方便不?”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那头她继续说:“上次你走的时候在枕头底下放了两万块钱,我们没动。你要是方便的话,把那钱先转过来,回头我们手头松了再还你。”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那两万块钱,我放在枕头底下,本来打算给孙子的。但他们没提那钱,现在倒好,张嘴就是“先转过来”。

我想起在城里的八天。想起那碗剩饭,那杯凉水,那台没拆封的按摩仪。想起儿子蹲在地上给亲家公洗脚,亲家母盅里的燕窝冒着热气。

我说几个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妈?”儿媳的声音变了调,“你说什么?”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