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中例会那天,吊扇在头顶吱呀转着,搅得满屋子闷热。
黄刚端起茶杯,目光扫过全场,刚吐出“专项款”三个字,底下连翻纸声都没了。
财务罗永贵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出纳曹敏儿脸白得像纸。
往年这时候,我早该拍桌子了。
可今年,我坐在最后一排,没翻材料,没红脸。
三年,几百万,我一回回争,一回回被按下去。
今天我不争了。
黄刚嘴唇动了动,底下没人敢接话。
我低头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没人注意到,我裤兜里那张存储卡,已经焐了三个月。
01
第一年的专项款是三月下来的。
文件上写得清楚,老旧小区安全检测专项经费,两百三十万,专款专用。
我拿着文件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把设备清单列了三遍。
那台混凝土回弹仪用了八年,数据漂得厉害,早该换了。
叶炫明跑来问我,主任,这回能换设备了吧?
我说,能。
三天后,黄刚把我叫去。
他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茶已经泡好了。
黄刚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说老韩啊,今年局里办公楼要翻修,经费紧张,这笔专项款先统筹一下,你们那边克服克服。
我问,统筹多少?
黄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说,先划一百八十万过来,剩下的你们用。
我说,黄主任,这钱是专项的,有文件。
黄刚放下茶杯,脸上还带着笑,说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全局一盘棋嘛,你当主任的,得有点大局观。
我没再说话。从他办公室出来,走廊里静悄悄的。路过财务科,罗永贵正低头算账,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那眼神我认得,躲。
回办公室,叶炫明问怎么样。我说,换设备的事再等等。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年轻人,脸上藏不住事,嘴角往下耷拉着,敲键盘的力气都大了几分。我坐回椅子上,看着那份文件,心里堵得慌。
晚上回家,吴玉兰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
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来翻去,翻到谢玉燕的微信。
谢玉燕是单位退休的老会计,干了三十年,去年刚退。
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韩主任,你们那个专项款账目,我瞄了一眼,采购发票和入库设备型号对不上,你留意着点。
我当时没当回事,回了句谢谢谢姐。
现在想起来,那条消息像根刺。
第二天我去找谢玉燕。她在菜市场门口摆了个小摊,卖自己腌的咸菜。见我来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拉我坐到旁边台阶上。
她说,小韩,我跟你讲,专项款下来那天,罗永贵找我签字。
我一看,采购合同上写的是进口检测仪,可发票抬头是本地一家商贸公司。
那家公司我知道,老板姓黄,跟黄刚是叔伯兄弟。
我问,您签了?
谢玉燕摇头,我说我退休了,不签。罗永贵脸都绿了,拿着单子走了。
我坐在台阶上,菜市场人来人往,卖鱼的吆喝声一浪一浪的。谢玉燕拍了拍我胳膊,说小韩,你人实在,但实在人容易吃亏。那笔钱,你得盯紧了。
我说,谢姐,谢谢您。
回家路上,我拐进药店给吴玉兰买了盒降压药。
她最近总说头晕,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总说等等。
女儿韩倩雪在外地读大学,每个月生活费加学费,压得我俩喘不过气。
房贷还有十二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吴玉兰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单位的事。她没再问,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匀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财务科要专项款的使用明细。罗永贵坐在电脑后面,鼠标点来点去,说韩主任,这个得黄主任批了才能调。
我说,专项款使用情况,主任有权限看。
罗永贵不看我,说规定改了,现在统一由黄主任审。
我站在财务科门口,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绕着我走,有人低头看手机。罗永贵把键盘敲得啪啪响,像在赶人。
那天下午,我把叶炫明叫到办公室。
他坐在我对面,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眼睛里有火。
我说,小叶,设备暂时换不了,但活不能停。
他说,主任,数据偏差这么大,出了事算谁的。
我说,算我的。
他看了我半天,站起来走了。
下班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碰见曹敏儿。
她抱着一摞凭证,低着头,从我身边过。
我叫住她,小曹。
她站住了,没抬头。
我说,专项款的账,你经手吧。
她点了下头,又摇了下头,抱着凭证走了。
她走以后,我站在楼梯口,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这个单位我待了十五年,从技术员干到主任,头一回觉得走廊这么长。
02
第二年开春,我写了份报告。
报告不长,三页纸,把专项款被划走的情况写清楚了。
设备无法更新,检测数据偏差大,已经影响老旧小区评级。
我列了具体数据,附了采购清单和发票复印件。
报告交上去第三天,郭玉玥来找我。
她是办公室副主任,四十来岁,走路带风,说话也带风。
她把我堵在走廊里,手里捏着我那份报告,说韩主任,你这报告不合流程,得先经办公室审,再报班子会。
我说,往年都是直接报。
郭玉玥笑了笑,说往年是往年,今年有新规定。她把报告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的。
报告被压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班子会,黄刚在会上点了我的名。
他说项目办的韩勇同志,本位主义严重,缺乏大局意识,把专项款的事到处说,造成不良影响。
我坐在下面,手里攥着笔,指头捏得发白。
会后,罗永贵在走廊里跟人嘀咕,说韩勇就是轴,那笔钱黄主任早就安排好了,他瞎折腾什么。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我听见。
我站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罗永贵缩了缩脖子,端着茶杯进了财务科,门关上了。
叶炫明那天递了辞职信。
他说主任,我同学在私企,工资翻倍,我想走。
我把辞职信推回去,说你再等等。
他说等什么,设备换不了,活干不了,钱也留不住。
我说,等个说法。
他看了我半天,把辞职信收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请叶炫明吃了顿烧烤。
街边小摊,塑料凳子,烤串滋滋冒油。
他喝了瓶啤酒,话多了,说主任,我不是嫌钱少,我是觉得窝囊。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还忍着?
我说,有些事不是忍,是等。
他没再问,闷头吃串。
曹敏儿来找我是一周后。
她坐在我办公室,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不说话。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杯子在手里转了好几圈,才说,韩主任,有笔账不对。
我问哪笔。
她说,去年十二月,有一笔三十万的支出,发票开的是检测耗材,可我经手的时候,货没入库。我问罗科长,他说是黄主任特批的,先走账后补货。
我问,补了吗?
曹敏儿摇头,眼圈红了,说韩主任,我弟在黄主任侄子开的公司上班,我不敢说。
我看着她,二十来岁的姑娘,手在抖。我说小曹,你把那笔账复印一份给我,别声张。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了。第二天,我办公桌抽屉里多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三张复印件。我把复印件和谢玉燕说的情况对了一下,心里有数了。
那三张复印件我看了好几遍。
采购发票上的商贸公司,法人代表姓黄,地址在城东工业园。
我查了一下工商信息,成立时间正好是专项款下来的前一个月。
我把复印件锁进抽屉,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天黑了,走廊里有人锁门,脚步声远了。
那天回家,吴玉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剧里正演婆媳吵架。
她见我回来,说饭在锅里。
我坐下来,她说,倩雪打电话了,说暑假想报个考研班,要八千。
我说,报吧。
她说,钱呢。
我说,我想办法。
她关了电视,看了我半天,说韩勇,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
她说,你脸上写着呢。
我说,单位的事,你不懂。
她说,我是不懂,可我知道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没说话,去厨房热饭。微波炉嗡嗡响,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堵得难受。
03
第三年,专项款又下来了。
这次是两百四十万。
黄刚划走两百万,留了四十万。
我没去找他。
吴玉兰拿着韩倩雪的检查报告从医院回来,坐在沙发上哭。
先天性心脏瓣膜问题,得手术,得去省城,得准备钱。
我问多少钱。
她说,先准备十万。
那天晚上我把存折翻出来,三年攒了六万。吴玉兰说要不把车卖了,我说再看看。她没再说话,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坐在沙发上,把存折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六万,离十万差四万。车是五年前买的二手捷达,卖了也就两万出头。
第二天我去单位,路过财务科,罗永贵正跟曹敏儿说什么,见我来了,两人都住了嘴。我走过去,听见曹敏儿小声说,这个月账平不了。
我给曹敏儿发了条微信,问她方不方便出来坐坐。
她回了个好。
我们在单位后门的奶茶店碰面。
曹敏儿瘦了一圈,眼底发青。
她说她弟上个月被公司辞了,理由是业务调整。
她说黄主任上周找她谈过话,说小曹啊,你弟弟的事我记着呢,你好好干。
我说,小曹,三年了,你手里有多少东西?
她低头搅着奶茶,半天才说,三年流水我都留着。每个月罗科长让我做的账,跟银行对账单不一样,我都夹在档案盒里。
我问,有多少?
她说,韩主任,全部。三年全部。
我说,你怕吗?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说怕。可我弟说,姐,你干的是人事。
那天晚上回家,韩倩雪从学校打来电话,说爸,我没事,别担心。
我站在阳台上,听着女儿的声音,攥着手机,指头压得发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兜里,那张存储卡贴着大腿,凉。
吴玉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外套,给我披上。她说,倩雪的手术,要不先做,钱我想办法。我说,不用,我来。
她说,你找谁借。
我说,不借。
她看着我,没再问。
那段时间我像变了个人。
白天在单位,我该干活干活,该开会开会,见了黄刚照样打招呼。
晚上回家,我把曹敏儿陆续给我的复印件整理出来,按年份装进档案袋,再锁进衣柜最里面。
黄刚大概觉得我认了。
有次在食堂碰见,他端着盘子坐我对面,说老韩,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说,想通了就好,全局工作要一盘棋。
我说,黄主任说得对。
他笑了,夹了块红烧肉。
他笑的时候,我低头扒饭,把嘴角那点说不清的表情压下去。
卢宏图约我吃饭是六月的事。他是我高中同学,在审计局干了二十年。我们在小饭馆坐下,他问我,听说你们单位专项款有问题。
我说,你听谁说的。
他说,圈子里传的。老韩,你手里有东西吗。
我看了他半天,说,有。
他说,什么东西。
我说,三年流水,发票复印件,还有一张存储卡。
他把筷子放下,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等。
他说,等什么。
我说,等年中例会。
卢宏图看了我半天,端起酒杯,说老韩,你变了。我说,没变,就是不想再忍了。他说,证据要实,别让人反咬。我说,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吴玉兰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把存储卡从手机里取出来,换了张旧的插回去。存储卡攥在手心,凉凉的,小小的,像粒药片。
04
年中例会前一周,单位里的风变了。
先是有人说项目办要撤并,后来传得更具体,说韩勇要背资金使用不规范的锅。
罗永贵在走廊里跟人聊天,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
他说,专项款的事,韩主任签过字的,跑不了。
郭玉玥在办公室跟人嘀咕,说老韩这回悬了,曾主任都找他谈话了。
叶炫明跑来问我,主任,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我说,你好好干活。他说,可他们都这么说。我说,他们说他们的,你干你的。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曾成业找我谈话那天下午,天阴着,办公室里开着灯。
曾成业是单位一把手,五十五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给我倒了杯茶,说老韩,你干了快二十年了,工作能力我是认可的。
我说,曾主任您说。
他叹了口气,说项目办可能要撤并,你这边资金使用不规范的问题,上面有人在问。我的意思,你要是主动提个辞职,体面,待遇也给你留着。
我看着他,他端着茶杯,没看我。
我说,曾主任,我不辞。那笔钱去哪了,您比我清楚。
曾成业放下茶杯,脸色变了变,没说话。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说,老韩,你别后悔。
我没回头。
出门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窗外刮着风,把没关严的窗扇吹得砰砰响。我站在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给卢宏图发了条微信:他们要动手了。
他回:证据备好。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三年来的东西全翻出来,在客厅地上一件件摆开。吴玉兰从卧室出来,看见一地的纸,愣住了。
她说,韩勇,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说,玉兰,你坐下。
她坐下了。
我说,黄刚三年划走专项款六百多万,钱去哪了,我手里有账。
年中例会我要把这事捅出去。
捅出去以后,我这个主任可能保不住,还可能被处分。
但倩雪的手术钱,我想办法凑,不耽误。
吴玉兰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她说,你早该告诉我。我说,怕你担心。她说,你不说我才担心。
她站起来,去卧室拿了张存折,放在茶几上。她说,这是我偷偷攒的,两万。加上你那六万,够手术了。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她说,你干你该干的事,家里有我。
黄刚逼我签情况说明是例会前两天。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他说老韩,你把这个签了,专项款的事就算项目办的责任,班子研究过了,签了就不追究个人。
我拿起来看。材料上写着,项目办资金使用不规范,存在监管缺失,责成项目办主任韩勇作出深刻检查,并承担相应责任。
我把材料放下,说,黄主任,这个我不能签。
黄刚靠在椅背上,说老韩,你女儿要手术吧,你不想想自己,也得想想家里。
我看着他,他脸上笑着,眼睛里没笑。
我说,黄主任,第一年的汇总表我签了,我认。第二年的报告我写了,您压了。第三年,我一分钱没签过。这份说明,我不签。
黄刚脸上的笑没了。他说,老韩,你非要这样?
我说,我非要这样。
他站起来,把材料收回去,说,你走吧。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听见他在后面说,韩勇,你会后悔的。
05
年中例会那天早上,我把存储卡从裤兜掏出来,换了件有内兜的夹克。
吴玉兰在门口送我,说今天开会,你忍着点。
我说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出门的时候,韩倩雪从房间出来,说爸,加油。我愣了一下,她冲我笑了笑,关门回屋了。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车钥匙,半天才下楼。
会议室在四楼,长条桌,二十几个人。
我进去的时候,罗永贵正跟郭玉玥低声说什么,见我来了,两人都住了嘴。
曹敏儿坐在角落,手里攥着笔,指头白白的。
黄刚坐在主位旁边,茶杯里泡着枸杞,盖子半掩着。
我坐到最后一排,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曾成业还没来。黄刚看了看表,清了清嗓子。底下说话声慢慢小了。罗永贵把笔记本翻开,又合上。郭玉玥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
门开了,曾成业进来,坐定。
黄刚说,今天这个会,主要说三件事。第一件,关于项目办专项款的使用问题。
他刚说到“专项款”三个字,底下连翻纸声都没了。
罗永贵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咕噜噜滚了两圈。
曹敏儿脸白得像纸,头低着,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郭玉玥的杯子停在嘴边,没放下。
我坐在最后一排,没翻材料,没红脸。
黄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继续说,专项款使用方面,存在一些不规范的地方,班子研究决定,由项目办承担主要责任。
底下没人接话。
郭玉玥低头看笔记本,罗永贵盯着桌面,几个科室负责人眼观鼻鼻观心。
我右手边的小年轻,额头冒汗,拿袖子擦了一把。
坐在我对面的老刘,手指头在桌下绞着,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黄刚放下茶杯,说,韩勇同志。
我说,在。
他说,你们项目办那笔钱,回头写个说明交上来。具体怎么处理,后面再说。
我说,黄主任,我有个请求。
黄刚皱了皱眉,说什么请求。
我说,既然说到专项款,我想请财务把三年来的专项款流水,在会上公开一下。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吊扇的吱呀声。
黄刚看着我,脸上的笑僵住了。罗永贵的笔又掉了。郭玉玥抬起头,嘴张着。老刘的手停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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