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在桌上摊着,我摸了两下那个烫金的校徽,指尖有点发颤。

爸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没吭声。

继母从厨房探出头,锅铲还攥在手里,油点子溅了一围裙:“你弟要跑网约车,那钱先借给他买车了。你一个丫头片子,晚一年上学怎么了?”

我盯着爸的后脑勺。他始终没回头。

“行,那我不念了。”我声音很平,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转身回屋时,听见继母在客厅跟弟弟说:“你看,我就说她不敢闹。”

我没闹。

但半个月后开学典礼那天,校长一通电话打过来,继母攥着手机的手,抖得连锅铲都拿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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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录取通知书是班主任宋老师亲自送到家里的。

那天爸正好收车回来,在楼道口碰见宋老师,搓着手连说了三声“谢谢”。

宋老师把通知书递到我手里,又拍了拍我肩膀,说省城重点大学,咱们学校今年就考上三个,你是最争气的那个。

爸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腹在那几个烫金大字上来回摩挲,嘴里嘟囔着“好,好”。

他转身从衣柜最底层摸出个铁盒子,盒子是老式饼干盒改的,漆面斑斑驳驳,边角都锈了。

存折就躺在里面,红皮儿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三万整。”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妈走那年我开始攒的,一分没动过。”

我鼻子一酸。

妈走的时候我才十岁。

那天雨特别大,救护车的声音从巷口一路响到巷尾,又一路响远了。

爸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妈的身份证和一张余额三块七的存折。

从那以后他开了八年出租车,每天天不亮出门,半夜才回来。

副驾驶的皮座被他坐塌了一个坑,那个坑越来越大,像这个家缺掉的那一块。

继母在厨房切菜,刀剁得砧板咚咚响,从头到尾没出来看一眼。

晚饭桌上,罗高飞把筷子往碗上一摔,说这菜咸得跟腌菜似的。

继母赶紧把盘子端走,说妈给你煎个蛋。

爸埋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咸吗?

还好。

罗高飞是我继母带过来的,跟了继母前夫的姓。

他来我家那年十四岁,初中没读完就死活不去了,说念书没意思,老师看他的眼神像看贼。

继母由着他,说孩子还小,大点就懂事了。

现在十七了,除了打游戏就是跟街上几个小年轻瞎混,懂事的日子一直没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见隔壁继母在跟爸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墙太薄了,字字句句往我耳朵里钻。

“老陈,高飞想跑网约车,现在行情好,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他连驾照都没有。”

“先报名考嘛,车可以先看起来。”

爸没接话。过了很久才说:“思妍的学费……”

“我知道,我知道。”继母声音一下子软了,“就是先看看,又没说现在就买。”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脸上。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像有人举着手在摇。

02

罗高飞要买车这事,继母念叨了快半个月。

每天饭桌上说,睡前说,连爸出车回来换鞋的工夫都不放过。

爸被念得没办法,说等思妍开学以后再说。

继母不吭声了,但脸色不好看,洗碗的时候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像在摔给谁听。

从那以后我多了个心眼。

有天我提前回家拿忘带的钥匙,推开门看见她蹲在衣柜前,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

铁盒子盖开着,存折就摊在她膝盖上。

听见门响,她身子一僵,随即站起来拍拍膝盖,说找件旧衣服擦地。

“阿姨,那是我妈的存折。”

“我知道。”她脸不红心不跳,把存折往盒子里一扔,盖好盖子推回衣柜底层。“我就看看,又没动。”

存折还在。我打开看了一眼,数字没变。但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你家门口转悠,虽然没进来,你知道他记下了锁的位置。

那段时间我开始留意她的举动。她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特别低,看见我就挂断。有次我路过她卧室门口,听见她在跟谁视频,说什么“首付”

“贷款”

“你过来看车”。看见我的影子映在门缝里,啪一声把手机扣了。

我把这事跟爸说了。他正在擦车,抹布在车顶上画着圈,半天没说话。

“爸,你管管她。”

“思妍。”他把抹布搭在肩上,从口袋里摸出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你阿姨也不容易。她前头那个男人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她一个人带着高飞过了好几年苦日子。进了咱家门,也没享过什么福。”

“那我的学费呢?”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说:“爸心里有数。”

我不知道他心里有什么数。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他出车的时间更长了,回来得更晚了。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数钱,一张一张捋平了,按面值摞好,嘴里念念有词。

看见我就把钱收起来,说快去睡。

那天去学校拿档案,宋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材料。

“贫困专项计划,你的条件完全符合。学费全免,每年还有一万生活补助。录取通知书里附了申请表格,填好寄回去就行。”

我接过来看了两页。

表格密密麻麻的,要填家庭收入、人口、房产情况。

继母的名字、罗高飞的名字,一笔一画落在纸上,像在提醒我,这个家早就不只是我和爸两个人的了。

“尽快寄。”宋老师叮嘱了一句。

我把表格折好塞进书包夹层,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回家路上,一辆白色轿车从我身边嗖地开过去,车标崭新锃亮,连牌照都还没上。

副驾驶车窗摇下来,是继母的脸,笑着跟驾驶座上的罗高飞说着什么。

她笑得很大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车子拐进我家那条巷子时,尾气扑了我一脸。

我站在原地,书包带子越攥越紧。鞋底粘在地上似的,挪不动。心里有个声音说快回去,另一个声音说什么都晚了。

走到家门口,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铁盒子摊在床上,存折翻开扔在旁边,余额那栏变成了零。

旁边还有一张银行回单,取款三万,柜员机操作,时间就是今天下午。

继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看见我盯着存折看,脚步停了一下。

“思妍回来了?饿不饿?”

我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落在别处。

“钱呢?”

“什么钱?”她往厨房走,“晚上想吃什么?”

“存折里的钱。”

她脚步停了。转过身来,脸上那点笑收起来了,嘴角往下一撇。

“你弟买车了。首付差三万,我先挪了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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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爸回来得很晚。

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客厅没开大灯,就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昏黄昏黄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模模糊糊。

继母从卧室出来,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她抢在我前面开口,声音带着哭腔,一抽一抽的。

“老陈,我跟你说个事。高飞那孩子你也知道,没个正经事做迟早要出事。我就把存折里的钱先挪了一下,付了个首付。等他跑车挣了钱,慢慢还嘛。”

爸站在客厅中间,外套都没脱,手还攥着车钥匙。他看了继母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那是思妍的学费。”他声音很低。

“我知道,我知道。”继母开始抹眼泪,眼泪顺着她手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围裙上。

“可思妍成绩好,晚一年考也一样能考上。高飞不一样,他没学历没本事,再不给条路走,这辈子就毁了。老陈,我嫁给你八年,没跟你提过什么要求,就这一回……”

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越来越大,整栋楼都能听见似的。罗高飞从自己屋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门关得砰一声响。

爸慢慢坐到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半天没动。

我看着他后脑勺上白了大半的头发,那些白发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我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

他的肩膀塌着,像被人从上面按了一下。

“爸。”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那我不念了。”

他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继母也不哭了,拿眼角瞟我,手还保持着擦眼泪的姿势停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不念了。反正晚一年,晚两年,都一样。”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那份录取通知书收起来,折了两折,塞进书包里。纸边划过手指,有点疼。

“我去睡了。”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继母长长出了口气,那口气从她胸腔里呼出来,带着一点颤抖,像憋了很久终于松快了。她以为我认了。她以为我不敢闹。

我回到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书包抱在怀里,录取通知书的硬壳边角硌着我的胸口。

我没有哭。

从妈走的那天起我就很少哭了。

哭有什么用呢,哭完了事情还是那个事情。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隔壁传来继母和罗高飞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墙太薄了。

她在说“你姐那边没事了”,罗高飞嘿嘿笑了两声。

我把书包搂得更紧了些。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吃饭照常睡觉。

继母对我客气了不少。

饭桌上开始给我夹菜,还主动问我热不热,要不要开风扇。

有天晚饭她炖了只鸡,把两个鸡腿都夹给罗高飞,想了想又夹了个鸡翅到我碗里。

“思妍,你别多想啊,等你弟挣了钱,学费肯定给你补上。”

罗高飞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姐,等我挣钱了给你买个包。”

我放下筷子。“阿姨,那钱是我妈留下的。”

饭桌一下子安静了。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停了,咀嚼声也停了。继母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像有人在她脸上刷了一层一层颜色。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汁溅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她拖鞋上。

“你妈留下的?你妈留下什么了?这个家哪一样不是我操持的?我嫁过来的时候你才多大?我伺候你们父女俩八年,拿你三万块钱怎么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得刺耳。

“你吃的饭不是我做的?你穿的衣裳不是我洗的?你爸开车回来一口热乎饭是谁给他留的?我嫁到这个家八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买过,你倒好,三万块钱跟我算账?你算算我这八年值多少钱?”

爸伸手想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陈广安你说句话!你闺女这么跟我说话你聋了?”

爸看看我,又看看她。嘴唇嚅动了几下。灯光打在他脸上,他额头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车辙印。

“思妍……要不,晚一年。爸再攒。”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避开了我的视线,低头去捡桌上掉的筷子。他的手在抖,筷子捡了两下才拿稳。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翻出书包夹层里那份贫困专项申请表格。

表格上清清楚楚写着:家庭年收入、家庭成员、住房情况。

继母的名字、罗高飞的名字,填在“其他共同居住成员”那一栏。

我一笔一画地看了三遍,然后把表格重新折好,塞了回去。

门外传来继母打电话的声音,跟谁在说笑,嗓门很大,像是故意说给我听。

“哎呀没事,孩子嘛,哄哄就好了……对,车都开上了,白色的,可气派了……”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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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折发生在第二天。

宋老师打电话来问表格填了没有。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阳台对着巷子,罗高飞正拿块抹布擦他的新车。

阳光下那车白得刺眼,车头上绑了根红绸子,是继母前天系上去的,说图个吉利。

他一边擦一边哼歌,调子跑得没边儿。

“宋老师,我不念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你在家等着,我过来。”

她来得很快,电动车停在巷口,头盔都没摘就上了楼。

继母开的门,看见是老师,脸上堆了笑,嘴里说着“哎呀宋老师来了,快进来坐”,身子却堵在门口没动。

宋老师没理她,径直侧身挤过去,走到我屋里,把门关上了。

“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说了。

从存折到新车,从三万到零。

说话的时候我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缝里还卡着昨晚洗碗时没冲干净的泡沫。

宋老师听完,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一阵,然后把屏幕递到我面前。

“这个专项计划,表格没寄没关系。学校资助中心可以补办。你的条件符合,我帮你联系。”

我盯着她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春天冻了一冬的河面,底下开始有水流的声音。

“可是学费……”

“全免。住宿费也免。每年一万补助按月发。”

她把手机收起来,从包里又摸出五张一百的,塞到我手里。纸币折得整整齐齐,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路费,先拿着。到学校直接去资助中心找李老师,我打过招呼了。”

我攥着那五百块钱,指头捏得发白。

“宋老师,我爸他……”

“我知道。”她拍了拍我肩膀,手掌温热,落在我肩头的那一下,很轻,但很实在。“你先走。你爸那边,我来跟他说。”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一个双肩包。几件换洗衣服,录取通知书,身份证,还有那五百块钱。东西不多,包空荡荡的,提起来没什么分量。

继母在客厅看电视,嗑瓜子的声音咔咔响。我经过的时候她头也没回,眼睛盯着屏幕,里面在放一部家庭剧,正好演到后妈跟继女吵架。

“这么晚去哪儿?”

“去同学家。”

“哦。”她又嗑了一颗,瓜子壳落在茶几上,清脆的一声响。

我拉开门,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口的路灯一闪一闪的,不知道哪儿接触不良。

我回头看了一眼,爸还没收车回来。

客厅里继母换了台,传来一阵笑声,罐头笑声,一浪一浪的。

算了。

我关上门,背着空荡荡的双肩包,往巷口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细瘦细瘦的一条。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窗口。

灯还亮着,继母的身影在窗帘后面晃来晃去。

我转过头,继续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一辆出租车从身边开过去,车型跟爸开的那辆一样。

我盯着车尾灯看了很久,红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渐渐变小,最后融进远处的车流里。

06

省城的大学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报到那天我找到资助中心,李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慢慢悠悠的,看了我的材料,什么都没多问,直接办了手续。

她递给我一张饭卡,一张宿舍钥匙,还有一份勤工俭学岗位表。

“图书馆缺人,晚上六点到九点,一个月八百。干不干?”

“干。”

宿舍是六人间,室友都是各地考来的。

有个山东姑娘叫刘初夏,嗓门大,第一天就把宿舍打扫了个遍,连窗台都擦了三遍。

还有个四川妹子陈思妍——跟我的名字只差一个字,她叫陈思琪,说话带着辣椒味。

没人打听你家里干什么的,也没人问你爸妈开什么车。

我把书包往柜子里一塞,像把过去半个月的事也塞了进去。

开学典礼定在九月十号。

那天早上我坐在礼堂倒数第三排,周围全是陌生的脸。

台上横幅红底白字,写着“XX大学新生开学典礼”。

灯光打下来,有点晃眼,我眯着眼睛看台上那排领导,一个个正襟危坐,面前摆着名牌和矿泉水。

校长薛德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讲话不念稿子,说几句就停下来笑一笑,露出两颗门牙之间一道缝。

前面几个领导讲完,轮到他上台。

他先说了学校历史,又说了今年招生情况,最后话锋一转。

“今年我们招了一个贫困专项生,叫陈思妍。这个学生的情况比较特殊,学校一直没联系上她本人。通过她高中班主任了解到,家里可能有些困难。”

我坐在台下,浑身一下子绷紧了。膝盖上的帆布包带子被我攥得变了形。

“我们资助中心查了一下,她的条件完全符合全额奖学金标准,学费全免,每年还有一万生活补助。但一直没来报到。”薛校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按了个号码。

“我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如果确实有困难,学校来想办法。”

礼堂里很安静。前排有人回头看,视线像针尖一样扎在我后背上。我盯着薛校长手里的手机,耳朵里嗡嗡响。

电话接通了,免提开着。那头传来继母的声音,带着嗑瓜子的含糊。

“谁啊?”

“我是XX大学校长薛德,想确认一下陈思妍同学的入学情况。”

“校长?”继母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怎么了?”

“她考上了我们学校,但至今没来报到。我们了解到她家庭情况特殊,想告诉她,学校已经批了全额奖学金,学费全免,每年还有一万块生活补助。希望她能尽快来学校办理入学。”

免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声脆响,像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椅子倒地的闷响,和继母变了调的声音,尖得刺耳。

“你说什么?全免?一万?”

“是的。请问陈思妍在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像有人手忙脚乱地在捡什么东西。然后是爸的声音,喘着粗气,像是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脚底在地板上咚咚响。

“校长!我是她爸!你说的是真的?学费全免?”